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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向九疑
作者:欧阳杏蓬  发布日期:2026-07-13 13:52:47  浏览次数: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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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疑山我是去过多次,而且在那里住过一年。

这一次去九疑,不走官桥、麻池塘、大界,走旅游专道。舜帝陵园新建之后,专门在城南永连公路边修了一条旅游专道。我在永连公路上,看到过路口的牌坊,在山野田园里,一座红色牌坊远离烟火,有点怪异,但在求新求变的格局中,已经见怪不怪。那条路不宽,铺柏油,空空荡荡的,一路通向大山,一条平静的河,一条波澜不惊的河一样在山群里消失。

李子墨约大家去九疑山,说舜帝陵新开的景区大了好几倍,能游好一会了。

我记忆中的舜帝陵,只有一个土丘,一块大碑,被人抚摸过,碑上面部分光滑绽青,愈往下,愈近地面,黄色的灰尘愈多。陵丘后面,站着一棵枫树,多少年树龄,要专家来断。树皮翻转如甲,有脱落的地方,树干光滑细腻。仰头,树叶密密麻麻,遮天。后面,是岩石上刻了“九疑山”三个大字的舜源峰,石崖、灌木、乔木、黑石山、藤蔓,相互交杂。半山坡上,水渠清水莹莹。我在黑石山上坐过,看清莹莹的渠水。看了许久,万籁俱寂。站起来,不知归途,手一摸屁股,裤子被尖石头刺了一个洞,一块手指头大的布耷拉在外面。用手封着,下坡,过舜帝陵寝;下坡,过一溜单独的古老瓦屋——乐天宇教授住过;下坡,过碑林,高低不齐的黑黢黢的石碑,被铁马鞭铁线草衬托着。草里的小路发白,一路上没遇到一个人,我还是下意识的用手遮着后面,生怕被人看破。

回头,山脚下有一排白色楼房,九疑山学院的教学楼。

后面也去过多次,到九疑山学院找人,游紫霞岩,在山头找斑竹,坐在舜源峰下面的草坪上看斜阳。唯一的感觉,就是这么大的群山里,住着一群寂寞又不安分的年轻人。

山寂寞,四季青。人寂寞,人无情。

山青常在,无情的人远走他乡。

除了枫叶飘拂的舜帝陵,我还记得一抹青山在天底下滥觞,模糊,无边。

沿着旅游专道向九疑,两边的风景,与大界,或者与以前大不相同。大界在我脑海里还是以前的大界,泥瓦瓦,土砖屋,一地灰尘。现在路边的田心村,什么村,已经是新世纪的模样。路两边新树,树龄不过十几年,生命年轻,精力旺盛,绿叶相叠,浓荫如盖。树围着的,是房子,两层楼,三层楼的白房子,在阳光里敞亮闪光。一路去下,周家坝、东安头、路亭……山与树相连,连成一路;山与山相连,连成一路;断断续续的,只有白色的房子,白色的村庄,断断续续连成一路。过路亭,麦地、西湾,莫不如此,房子与山保持距离,与树亲密接触。山会滑坡,会生泥石流,树不会,树还会唱歌。人居环境越来越讲究,遗憾的是一路上人影稀少,马路上看不到,田野上也看不到。路边林子里,枞树一片一片,杨树一棵一棵,偶尔还有樱花,挺着细细的腰杆,仰望青山蓝天。

我曾经从舜帝陵步行到路亭,二十来里路程,走了一个早上。

从舜帝陵到路亭的路上,中间有一棵类似舜帝陵墓后边的枫树,硕大无比,披着写满沧桑的树皮,孤独的站在路边,树下落叶、草屑、树皮和青色石头相互推搡,一片狼藉。

舜帝陵后面的枫树,树下只有舜帝陵寝,护了陵墓多少年,天地知道。看树干上皲裂翻卷的树皮从树脚到树枝,筚路蓝缕的样子,就知道它们经历了无数岁月风霜。

路边的树,现在还在,挂上了蓝漆铁牌牌,免死金牌,只是,它不记得二十年前那个早上,在阳光清风里独行的青年了。

我喜欢独行,我欣赏树,无论是一棵,还是一片,都跟赶路的人一样,心无旁骛。

出县城后,视野开阔一点,路边的山悄然有了变化,山头微微倾向九疑山。沿着旅游专道,一路都会发觉,山在天底下微微低着头,凑向九疑山方向。万山朝九疑,气势恢宏,如画,令人震撼天地造物之奇。在楼上眺望,在路上仰望,南岭的这一片山,每一座都是神来之笔,大小相似,疏密有致,云蒸雾绕。山顶上,天空里,白云片片,列队有序,如一袭羽衣,笼盖在南方。好附会的人,都会往舜帝靠,天地感应啦,舜有大德啦,德孝感天动地啦…… 对虚无缥缈的联想和心怀善意的瞎扯,我是不屑的。如果对山很有兴趣,不坐车,步行,或者骑自行车,一边南走,一边看山,山就像个老者,对天上的片片白云不屑一顾,低头自顾。天上的白云对山群不屑一顾,把后背给了深蓝。深蓝的天空,九疑山的山群,飘飘欲飞的云絮,身边的绿树和白色的村庄,和深青色的柏油路组合在一起,就是南岭安静的人间。

李子墨在车上指点江山,下灌出了湖南历史上的第一个状元,久安背出过翰林,那个山坡上,有我们家的屠宰场…… 历史也罢,现实也罢,都是骄傲。

我也喜欢这里,尤其湾井,我在湾井可是住过一年的。李子墨一路说,始终没说湾井有古老的街道和早市。估计在路边,只能看到田野尽头一抹白色,远离湾井的砖瓦瓷墙,故意略过不说。湾井在我心里沉甸甸的,他不说,我就不好开口带着一车人绕进湾井,和温暖如恋人的湾井久别重逢。或者这样擦肩而过,也是正好,留下希望,不留失望。

过麦地不远,过青山脚下,上了山头,舜帝陵园如画卷在山野里展开。

红墙、琉璃、华表、绿树、电线杆,路灯,停车场,一应俱全。

古老的东西,被揉进了现代的建造,挂在青山前像个特殊勋章。

让我合不拢嘴的,当年我捂着屁股住进的旅店,都圈进了陵园,做了广场。

往大门里看,花岗岩铺地,琉璃瓦盖顶,亭台楼榭,大红门、方门、圆门、拱门,分别四方。人也多,晃着手的,胳膊夹着遮阳伞的,东张西望的,一律没有停下脚步。九疑山没有变化,四周的山岭没有变化,山上的绿植没有变化,天空的白云没有变化,多出来的只有扩建的陵园。购票,从正门进,广场空旷,抬起头,掠过花岗岩华表,和群山打个招呼,和天空对望一眼,进了廊檐。廊檐下,几丛人,乱草一样巴着栏杆,看空旷的广场和广场上的华表。不知道唐宋时期的舜帝陵园有没有这种气派,也不知道明清时期的舜帝陵园有没有如此考究。或者,舜帝都不知道,到了公园二十一世纪,陵园会扩建,规模会宏大,国内的人来,国外的人来,附近村子里的人来,不远万里的人来,最终目的,就是对着陵墓前那块比成人还高的石碑鞠躬跪拜,然后抚摸那块石头,祭奠也好,祈求也好,都在人情之中,还了心愿,继续做一个中国人,或默默耕种于畎亩,或天远地远地谋求生活,心中都有一盏明灯。

很多年前,舜帝陵还在草野撂荒的时候,我就来过。

数千年前,这里还是南蛮之地,舜帝带着文明驱驰千里来过。

我曾一个人在陵前肃穆,在陵前沉思。现在看来,早一点,更接近真实。

抬头,舜源峰的峰顶青翠,蓝天幽远。

在群山中,舜源峰并不出类拔萃,不及前后左右的山峰高。但它朝北,面对舜帝的故乡。明朝的皇帝有些大胆,但还是做主,让舜帝面朝家乡。北方的家乡,千山万水,肉身回不去,魂魄可以抵达。舜帝没有忘记,后世子孙也不会忘记,这老人家来自北方。

其他的地方,除了九疑山学院湮灭之外,都焕发了新生,光电辅助,比以前更精彩。

他们逛完陵园,还要去爬山,我陪在后面,走走停停。

他们从南边上,西边下,山石小道,仅容身,好几个转弯地方有半人高的石坡,要手脚并用。我在山顶,在凉亭下,就看不见他们的影子了。他们走了,凉亭就空了。往北看,深青色的路边,院子的白墙高楼在绿树里聚在一起,像一朵莲花。其实,周敦颐的祖先也出自宁远。旅游专道像一根藤子,从九疑山出发,从舜帝陵前出发,在山林间游弋,每一个拐弯的地方,绿树里都有白墙高楼的房子聚在一起,呈现人力的奋进,断断续续,直到县城。县城是所有的村庄的精华聚到一起,在九疑山里开出的一朵最大的花朵,进山求仁,出山成蝶,人间尽善尽美。在县城的霓虹里流连,在人群中回忆,脑海里还没来得及消失的过去,在眼前恍若隔世。大地上,恬静的村庄很陌生,很别致,很梦幻,让每个亲手出力的人,在面对这现代繁华扑面而来的时候,都措手不及。我们还陷在泥瓦里,陷在煤油灯里,陷在砂石路上,然而,时代推动着现代化的生活落在了身上,看旅游专道两边,看永连公路两边,路边的房子,聚在一起就像藤蔓上的繁花。还没来得及全盘接受改变,肉身却已经体验,这就是“弯道超车”。社会在改善,为一日三顿,全家老少全力以赴的日子,在黄历里彻底消失了。

时代迅猛发展的时候,不会考虑任何个人,包括舜帝老人家。

手脚并用下山,到了山下,下意识的摸摸屁股,一切尚好。

他们聚在一起,看着陵园的红墙,看前面的群山,指指点点,叽叽喳喳。

这里是归宿,亦是起点。

上车,闭上眼睛,风掣电驰中,像一只山雀沿着深青色的藤子,离开青山里的喧闹和虔敬。世事如云,不管千年万年,人类都不会让美德耗尽;不管如何山穷水尽,人类依旧敬仰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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