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方言電影《給阿嬤的情書》近日掀起一股「僑批」熱潮。相信四十年代前出生的人對「僑批」並不陌生，尤其是來自潮汕的華僑或海外移民，更有著共同深刻的回憶。
這部電影之所以動人，在於三位素人主角真摯自然的演出，把那段刻骨銘心的艱辛歲月重現銀幕，也喚醒無數海外華人共同的情感記憶。我繼日前寫了《情書勾起童年回憶》後，仍意猶未盡，想再回顧一下「僑批」這段珍貴的歷史。
澄海黃繼英創辦「致成信局」
「僑批」是伴隨大量潮汕人下南洋而形成的獨特民間文化。那些漂洋過海、遠赴南洋艱辛打拼的華僑，省吃儉用，把微薄的工資連同簡短家書寄回故鄉，奉養父母、養妻活兒，也藉此寄託思鄉之情。於是，形成了紙短情長、銀信合一的特殊家書，被譽為一封封跨越山海的「情書」。
根據潮汕地方史、檔案館及華僑史研究記載，早在1835年（清道光十五年），廣東澄海人黃繼英便在新加坡創辦「致成信局」，服務鄉親。僑批制度幫助了數百萬南洋華工寄託鄉愁，也成就了無數真善美、仁義信的動人故事。先輩黃繼英創辦信局，造福早期潮汕僑胞，實在功不可沒！另據《金融志》記載，1860年汕頭開埠後，當地也成立了首家批局「森峰號」。
至於紐西蘭，由於當時華僑人口較少，且距離中國較遠，未能像新、馬、泰或印尼等地形成華人聚居社群，十九世紀前來謀生的潮汕僑胞更難以稽考，因此並未建立遍及全國、獨立完整的批局體系，匯寄僑批只得透過香港或澳洲的批局轉運。然而，在紐西蘭現存的一些華人歷史文獻、博物館及家族檔案中，仍保存著部分家書、匯票及批封，成為僑批文化在紐西蘭留下的重要歷史見證。
汕頭僑批收藏家張美生
2014年，我因《紐西蘭名人傳》榮獲潮汕文學院主辦的首屆「潮人文學獎」報導文學一等獎。同年四月，應邀前往汕頭大學出席頒獎典禮，其後主辦單位安排參觀汕頭僑批文物館，也因此結識了當地著名僑批收藏家張美生。交談中得知，他三十多年來已收藏超過六萬封僑批，並將大量珍藏捐贈給廣東省檔案館、汕頭大學圖書館及汕頭僑批文物館等機構，先後出版《潮汕僑批賞析》《潮汕僑批書法薈萃》《僑批檔案圖鑑》等著作。
其中，《潮汕僑批書法薈萃》從213件原始僑批中整理不同時期的書法風格，充分展現僑批兼具歷史文獻與書法藝術的雙重價值，因此汕頭僑批文物館特別設立「番批墨香」專區，展示其研究成果。
當年看著文物館内一封封泛黃的家書，我深深體會到：僑批不僅是家書與匯款，更承載著海外僑胞與故鄉親人的無盡思念，及濃濃的人間煙火情懷。
最令我驚喜而感動的是，在張美生的收藏中，竟然看到一封1956年由先母代鄰居寶珍姨撰寫的回批。那一刻，我激動得熱淚盈眶，童年記憶彷彿穿越時空，再次浮現眼前。
多年來，張美生透過展覽、講座、媒體訪談及海內外交流，持續推廣僑批文化。2024年他終於榮獲「廣東好人」稱號，表彰他數十年來守護、傳承與弘揚僑批文化的卓越貢獻；作爲老鄉的我也為他越洋點讚！
記得童年仍住在澄海時，先母曾替鄰居念過一封只有四個字的家批：
另一封令我終生難忘的僑批，則只有一個「難」字，當年漂洋過海的華工大多目不識丁，寄批時還需支付筆金，請批局的囘批先生將口述内容整理成得體書信。但為節省筆金，只能言簡意賅，惜字如金，因此才留下這封令人鼻酸的一字家書。
一個「難」字，道盡當年海外華工拼搏的辛酸，與無數欲言又止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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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照片由作者攝于汕頭僑批文物館（2014年4月）
長篇歷史小說《海邦剩馥》
《海邦剩馥》作者辛鏞是我2014年在汕頭認識的年輕作家，也是當時的潮汕文學院主任。他以僑批為主題，及清末民初為背景，寫成這部感人肺腑的歷史小說。2014年出版時，被譽為中國第一部以僑批為題材的長篇歷史小說。
小說描寫主人公辛天佑遠赴南洋，從「水客」做起，最終創辦僑批館，透過僑批傳遞家書與匯款，同時暗中支援革命，最後返鄉投身實業建設。
《海邦剩馥》書名取自潮州國學大師饒宗頤先生題寫的「海邦剩馥，媲美徽學」，藉以讚揚僑批蘊含的歷史、文化、誠信及家國價值，其歷史地位足可媲美徽州契約文書。
*「海邦」指海外或華僑聚居地，「剩馥」則意指前人遺留下來的芬芳與遺澤；引申為珍貴的文化精神與歷史遺產。
結語
1979年，批局正式併入中國銀行；2013年，「僑批檔案」更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成為世界上罕見兼具金融與通信功能的歷史文獻。
一封封泛黃的僑批，記錄了海外華僑奮鬥的血淚史，訴說著異鄉遊子的思親之情，也見證了僑鄉社會的歷史變遷，更延續了中華民族重情重義、誠信守諾的傳統美德。
如今，水客的身影早已遠去，批局的繁華亦成歷史。然而，一百多年來從未發生批局侵吞批銀的重大事件，足見當年潮汕人重仁義道德、守信誠實的品格。這份以誠待人、以信立世的精神，至今仍值得我們敬佩與傳承。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最動人的地方，不只是重現僑批故事，更喚醒了全球華人共同的家國記憶。那些泛黃的僑批雖已完成歷史使命，卻仍提醒著我們：真正值得珍惜的，不是匯出的批銀，而是跨越山海、綿綿不斷的親情、仁義與思念。
或許，這正是這部電影令無數華人觀眾感動流涕的主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