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写了一篇散文《十二块钱》,写一个送菜的外卖小伙子,看见我家鞋柜上的金鱼缸,眼睛发亮,蹲下来看了好久。他说想养,又说算了——“跑太快了,水会洒出来。”全文一千多字,没什么技巧,就是老老实实记下那天上午的事。
后来我想,能不能把它改成一首诗?于是开始改。
第一版,很老实:
他二十岁。河南人。
跑了两个月。每月三千多。
一单四块五。一个投诉扣三百。
他说想养鱼。又说算了。
跑太快了。水会洒出来。
读了一遍,觉得可以。那篇散文最动人的东西——一个漂泊的年轻人对“活着”的小心翼翼的向往——还在。
但紧接着,一个声音冒出来了:太像分行散文了。不像“现代诗”。
于是第二版,我开始“现代”起来:
一单四块五
扣三百要跑六十六单
迟到扣五十
再迟到再扣
扣到不再迟到为止
开始拆句子了。开始玩节奏了。但还不算过分。
第三版,我彻底“放飞”:
他数过。从电梯。到五楼。
四十七块。砖。今天送了九趟。
明天还会是。这些。砖。
每一个完整的意象都被拦腰截断。“四十七块砖”——一个你一眼就能看见的楼梯画面,被拆成“四十七块。”和”砖。”,读者得自己拼回去。这不是留白,这是给读者添堵。
但这还不够“现代”。于是我加了布罗茨基:
布罗茨基说。生活是两次死亡之间的。一次被雇佣。
他不知道布罗茨基。他只知道。从河南到温州。
比从敖德萨到纽约。近得多。也远得多。
一个河南外卖小伙子,在楼道口蹲着抽烟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俄国流亡诗人的句子。——这画面有多假,我比谁都清楚。但我还是加了,因为“现代诗”好像不这样就“不够深刻”,”不够智性”,“不够国际化”。
最后一版,彻底“登峰造极”:
金鱼还在绕圈。他不知道。有一圈。
刚好是他在楼下站的。那。一会儿。
连“那一会儿”都要拆成“那。一会儿。”——请问这个句号到底在表达什么?是呼吸吗?是停顿吗?还是仅仅为了让读者觉得“这首诗很现代”?
现代诗到底怎么了?
我不是要否定所有现代诗。好诗当然有,但当下诗坛有一种风气,让我越来越困惑:
第一,把句子拆碎,假装有深度。正常的表达被肢解成碎片,读者得像个考古学家一样把句子拼回去。这不是“留白”,这是“制造阅读障碍”。真正的留白,是“此地无声胜有声”;现在的拆句,是“此地有声但我不让你听清楚”。
第二,硬塞洋名,假装有格局。不塞两个外国哲学家、诗人、地名,好像这首诗就“土”了。可那个蹲在楼道口抽烟的外卖小伙子,他的人生不需要布罗茨基来加持。他的疲惫、他的被扣罚、他看见金鱼时眼睛一亮——这些本身就够了。硬塞一个洋名字进去,不是尊重他,是消费他。
第三,追求“陌生化”,却忘了“诚实”。现代诗写作中有一个被滥用的概念叫“陌生化”——把熟悉的事物写得陌生,让读者重新看见。这本身没错。但现在的“陌生化”变成了:把本来清楚的写糊涂,把本来简单的写复杂,把本来真诚的写玄虚。你读完之后不是“重新看见了什么”,而是“什么也没看见,但不好意思说没看懂”。
第四,形式大于内容,技巧掩盖情感。那个河南小伙子的故事,本来是有重量的。他被扣三百块的时候,手指摩挲头盔边缘,指节发白——这是真实的分量。但当我把它拆成“四十七块。砖。”的时候,分量没了,只剩花架子。诗坛现在太多这种“花架子诗”——读起来很“有感觉”,读完什么也没留下。
那什么才是好诗?
我不需要再用“现代诗”的名头来装点这篇东西。
雷平阳写《亲人》,一个洋名没有,句子老老实实,但读完之后你心里翻江倒海:
我只爱我寄宿的云南,因为其他省
我都不爱;我只爱云南的昭通市
因为其他市我都不爱……
张二棍写矿工,同样没有花哨的拆句,没有布罗茨基:
地下八百米,他们用镐尖
在煤壁上写信。写给谁呢?
韩东写《有关大雁塔》,朴素得像说话:
有关大雁塔
我们又能知道些什么
有很多人从远方赶来
为了爬上去
做一次英雄
好诗的标准从来没变过:情感是真的,细节是准的,语言是诚实的。
那个河南小伙子,不需要被拆成“那。一会儿。”才配进入诗。他二十岁,从河南跑到温州,一单四块五,一个投诉扣三百,看见金鱼眼睛发亮,说“跑太快了水会洒出来”——这些东西本身,就是诗。
写在最后
我把我那篇散文改成的几版“现代诗”发到群里,大概率会有人喝彩:“有感觉!”“好玄!”“高级!”
但我知道那喝彩是廉价的。因为真正的诗歌读者,读到“跑太快了,水会洒出来”会沉默很久。读到“黄头盔放在台阶上,像一截没有光的月亮”也会沉默很久。
但读到“黄头盔。像一截。没有光的。月亮。”——他们只会觉得你在玩。
诗坛变成这样,是因为形式比内容容易模仿。拆句子谁都会,加布罗茨基谁都会,把“那一会儿”拆成“那。一会儿。”谁都会。
但写出“看见活的东西就眼睛发亮,手很轻”——这个,学不会。
所以我不打算把那些”现代版”发到群里了。我宁愿保留最初那版老老实实的诗。哪怕它被说成“不像现代诗”。
因为那个河南小伙子,看起来很实诚,所以,我应该将他诚实地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