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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华文学三十年的历史经验与变迁——在第13届世华作协大会上的专题演讲
作者:陆文涛  发布日期:2026-06-16 21:58:27  浏览次数: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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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想谈一谈澳大利亚华文文学过去三IMG_3735.jpeg十年的发展和现状。这个题目看起来不大,但其实很复杂,因为它不仅是文学问题,也是文化、历史乃至身份的问题。

如果让我用一句话来概括,我会说:澳华文学是一种长期处于边缘状态,却不断试图自我重构自我更新的文学形态。

在正式进入九十年代之前,我想稍微往前追溯一下。因为很多人谈澳华文学,都是从九十年代开始,但实际上,在网络出现之前,这里已经存在着一个很重要的文化基础,澳洲是一个以大城市主的国家,绝大多数人口集中在大城巿中,因此文化的中心和主要传播途径也在大城市中。

那个时期,华文写作与传播主要依赖几种渠道:华文报纸的副刊、一些留学生办的杂志,还有各种文化团体和写作协会。这些平台今天看起来也许规模不大,甚至有点搞笑,但在当时,它们几乎就是当地华人全部的文学空间。很多作者是在报纸副刊上发表第一篇作品,通过文学社团结识同道,在生存空间非常有限的条件下自发地、艰难地维持写作,以渲泄内心的压抑。

换句话说,在互联网之前,澳华文学是靠一种相对“手工式”的、搓出来的文化网络维系着。这一点其实很重要,因为它决定了后来澳华文学的一些基本气质部落群式的特征,比如它更依赖人际联系,更强调群体感和舒适度,也更容易形成一种相对封闭的自然生态,有如澳洲大陆自由进化的动物,与他地的动物有着明显的差异。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九十年代。随着新移民的到来,无论是为了排解情绪或是感受到了自由的气息,写作者数量明显增加且基本都能畅所欲言,甚至有语言攻击等不良行为出现,虽然这不是一种好现象,但也从侧面反映了创作的自由度。澳华文学的雏形开始逐渐成形。虽然它的起点并不那么完美,但在蹒跚的步履中逐渐走向了成熟,攀升了另一个高度。

这一阶段的写作,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就是“经验性”。作家们写的,往往是自身的移民经历:离开原来的社会,进入一个陌生环境,语言不通,文化冲突,身份的不确定。这些内容在当时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也构成了澳华文学最初的主题基础。通过再现自身的苦难经历,来追求文学的自由。同时由于澳洲的自由创作环境,也形成了具有攻击性、调侃性、娱乐性的文化氛围。

但从文学角度看,这一时期的作品也有明显局限。它们往往重经验、轻形式,重叙述、轻结构,注重情感宣泄,缺乏理论表达。也就是说,故事是真实的,情感也是充沛的,但在艺术处理上,还不够成熟,能够上升哲学高度的,形成思想体系的寥寥无几。直到现在这一现象仍无本质上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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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一过,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情况有所变化。写作的人越来越多,题材也开始扩展,不再局限于初期的移民经验。随着网络文化的发展壮大,文学活动变得频繁,作家之间的联系也更加紧密。随着与外界交流的不断增加和深入,又有不少后移民时代的作家的到来,使这里的文学创作更加丰富多彩。

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个繁荣期。但也正是在这个阶段,一些问题开始显现出来。著名评论家张奥列曾经用了一个比喻,说澳华文学“像一场群舞”。这个说法其实很形象,参与l的人很多,动作也很热闹,但缺乏真正突出的“领舞者”。换句话说,作品不少,但真正具有突破性的作品并不多;写作者很多,但具有决定性影响的作家却比较少。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我觉得原因是多方面的。一个重要因素,是写作仍然过度依赖个人经验。经验本身当然重要,但如果缺乏进一步的提炼和转化,就很难上升为具有普遍意义的文学表达。

另外一个原因,是语言和环境的限制。华文写作在澳大利亚,本身就处于一个相对边缘的位置。它既不属于主流英语文学,也与中国本土文学保持着距离。这种状态,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作品的传播和影响力,从而又反向抑制了其发展和异军突起。

本世纪第一个十年以后,情况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这个阶段,一个比较明显的趋势是:作家开始更清楚地意识到自身的“边缘处境”。这种边缘,不仅是地理上的,也是语言上的、文化上的。简单说,就是澳洲华文文学不完全属于任何一个中心,但又没有能力建立一个自己的中心,只能在不同的中心之间徘徊、反复切换。

但有意思的是,这种边缘感并没有让文学消失,反而促使写作发生转向。越来越多的作品,不再单纯讲述移民经历,而是转向更内在的东西,比如孤独失意、焦虑感、时间感等等。写作开始从“讲故事”转向“呈现状态”,从外部经验转向内部心理。

在形式上,也出现了一些变化。比如微型小说变得流行,诗歌一直保持着活跃,但自由诗与古体(新体)诗彻底分道扬镳,各自形成自己的群落。同时长篇小说成为了一种新的流行状态,我们澳华作家中,写过几部长篇小说的作家比比皆是,就拿们澳大利亚新州华文作协来讲,我们注册会员已发表并正式出版的长篇小说,就已超过一百多部,还有更多在写作过程中,或写完了并没发表的。这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中期,以小品、杂文、短篇小说为主的创作形式相比,有了很大的发展和变化。这些变化,一方面与作者的文学创作价值观演化有关,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写作者在寻找更适合表达自身经验和表达的方式。而中短篇小说、杂文却成为一个弱项。

当然,这一阶段也有新的问题。比如作品变得更加碎片化、市场化、娱乐化,随意性上升的同时,深度有时反而有所下降。写作的个体化得到了增强,但随着整体体量的增加,作品的影响力却未有所提升。

进入最近十年,互联网和新媒体对澳华文学的影响非常明显。传统的报纸副刊逐渐衰落,在可预见似将来中,走向没落,取而代之的是文学网站和微信公众号等平台。像澳华文学网这样的网络平台,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早期报刊的功能,但传播方式已经完全不同。

网络带来的最大变化,是门槛降低了,传播更快了,但同时也更分散了,既分散了作者,也分散了读者。作品的发表变得容易,但被持续阅读和讨论,成焦点议题却更加困难。

与此同时,新一代写作者也开始出现。他们的特点是更加自由,对身份问题不那么执着,语言使用也更加灵活,甚至出现双语的写作方式。他们关注的,不再只是“我从哪里来”,而更多是“我是谁”。

如果把这三十年简单总结一下,我觉得可以用三个关键词。首先是“边缘化”。这一点几乎没有改变。虽然在这里也召开过国际华文文学会议,但澳华文学始终处在一个非中心的位置,也正因为如此,它能够保持某种独特的观察角度,也保持了相对的纯洁度。

其次是“双重性”或者讲“多重性”。它始终在多种文化之间摆动,既有别于北美、欧洲的的华文文学,又与大陆文学、港澳台文学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同时又与澳洲本地的主流英语文学之间,有着相当大的差异。这种张力有时是负担,但同时也是资源,是一股不属于任何源头的清流,从地下涌出。

第三个是“未完成性”。也就是说,这个文学形态还没有真正定型,没有形成自己的流派和哲学观念,甚至还没有一条清晰可见的思路,它一直在变化之中。

张奥列先生曾经指出,澳华文学的发展,是一个不断“崛起、调整、再出发”的过程。我觉得这个判断是比较准确的。

最后我想说一点个人的看法:过去三十年,澳华文学已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建立了一个写作群体,并积累了一定数量的作品,这一点不应该被低估。

但接下来的问题,是能不能从“群体写作”走向“个体突破”。也就是说,能不能出现真正具有创造力,能够完成横向和纵向突破的作家,在文学语言上、作品结构上或者思想观念上做出新的探索,更上一个台阶。同时能涌现出一些具有思想锐利、观点新颖,且敢说真话的文学批评人,也是至关重要的。澳华文学评论界除了个别有影响力的人物之外,乏善可陈。

如果这一点能够实现,那么澳华文学就有可能从一种边缘性的文化现象,逐渐进入更广阔更中心的文学视野。如果不能,它可能仍然会维持现在这种相对稳定但影响有限的酝酿状态。

这也许正是澳华文学此刻所处的一个关键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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