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 · 三角地”
洼泥三角,竹篱颓墙,石块压纸零钱响。一分钱里卖黄糙,滴水龙头长不紧。 篾筐初卸,
油布摊张,细竿秤砣来回晃。换屋卡片字粗黑,楼梯拐角安小床。 老树枝垂,青草微香,未黄叶色深秋上。五七重叠到头七,夜风吹纸人无语。
第五十四章
当年朱玉卿寻遍黄浦江,未见妻女踪影。万籁俱灰之下,他将自己挂了。
婷婷她娘其实并未身亡。她回了老家高桥乡下,在一座僻静庵堂里出家做了尼姑。
楼上晓英阿姨是知道这件事的。那些年,她替婷婷她娘送过生活用品。婷婷她娘自觉无颜再出现在弄堂里,尤其朱玉卿已死,更是无从回头,便叮嘱晓英阿姨严守秘密。十几年来,晓英阿姨始终未露一丝口风。
昨天,晓英阿姨陪婷婷去了那座庵堂。
婷婷对她娘说,当年自己确实跳了黄浦江,却被一条从成都来的小煤船救起。后来,她随船去了四川。
回忆弯了几道弯,缘分也在弯里断开。岁月走远,人各天涯。
婷婷见过了她娘,也拜别了弄堂里的父老乡邻。暮色之下,黄浦江水呜咽低回,再一次将她带走。异乡已成故乡。
当年她父母也是随一只涪陵小船下江而去。如今朱婷婷被川城小船救起,在彼处落脚、生根、开枝散叶。“缘”字诀,几番轮回。
我娘在家说起此事,叹道:
“米店朱老板,不是又唱了一出《荆钗记》么?江边一曲男祭,新科状元王十朋是鸳鸯分离又重逢。侬朱玉卿倒好,自己先跳江了,真正是屈死了。”
昆曲《荆钗记》中,王十朋妻子投江,王十朋至江边祭奠。其妻被人救起,几经波折,终至雁塔题名、鸾笺报喜,夫妻大团圆。
同样经历的朱玉卿妻女,也未曾去世。只是阴差阳错之间,在黄浦江边守了一整夜的朱玉卿,却未得戏中主角王十朋那样的结局。
可惜了朱老板。
坟头上的草,已长到三尺高。
我家前门斜出去,拐两个弯,有一块连接菜市场的洼泥三角地。再走十几步,横过一排穿堂屋檐,窜出我们后弄的巷口小道。那儿有个破相的角落,长年堆着瓦砾,竖着几段不齐整的竹篱,一截颓墙横亘,挡出一座简陋的公共厕所。
不论晴雨,这里的气味都冲鼻。
露天处还搭着一方临时搁置的槽盆,滴水的龙头永远关不紧。幽闭的小窗内坐着一位妇人,日日只做一个简单动作——一叠叠黄糙手纸裁裁剪剪,端端正正压上一块石头,一分钱两张,零售给急厕之人。
文革始,这块地仿佛暗伏着一个共和国的旋涡。
从十几年前激辩柴油机厂“东方红联司”的人群起,到手托一版版各种材质制的主席像章,交换、兜售;随后就是鬼鬼崇崇的传抄北京广场的诗词;再后来,是手抄本小说《第二次握手》《绿色尸体》《一双绣花鞋》等的传阅,一波接一波。
七十年代中末,凛冬刚过,浩劫初歇。
上海滩的自由市场,小荷才露尖角。
农村自留地、小商品贸易的胚胎、资本市场的种子、自由化的萌芽——都在这块烂泥地里悄然孕育。
地下的春天,发出几句早燕般的呢喃。
最先出现的是一波波窜流不息、从三林塘、杨思、杜行、北蔡等近郊赶来的农民。
晨曦里,重型老坦克自行车、吱吱嘎嘎的人力黄鱼车鱼贯而来。七手八脚地卸下一筐筐沉甸甸的篾竹筐,摆摊。地上散落毛竹扁担、塑料盆、小方凳。掏出细竿秤砣,搬过角落里的石块,用它压实摊开的油布。蔬果杂粮、活鱼蛋禽、生熟制品,五花八门。
品种甚至超过菜市场。
一簇簇用土绳绑捆的苗木,缀着零零落落的花苞果实。几分几角,便可以买上一株。散发出城市里久违的原野气息。
中午的阳光粲然如花,透过梧桐叶,斑斑驳驳地洒在地面。菜市场的喧闹褪尽,胳膊上绑着纠察红布的大爷仍在清扫菜皮碎壳。三角地的人群却已换了一波。
角落里的石块,又派上了用场。
这一次,压在下面的是用毛笔或钢笔写的文字:
“太平桥石库门前楼面十八平方,朝南,厨房卫生三户合用,意向徐家汇田林地区,全独用二室,浦东免谈……”
“本人工作铜陵小三线,国营企业,大劳保。因长期夫妻分居,经组织同意,寻访市郊集体所有制单位,自愿对调……”
诸如此类广告的,都是我们这种弄堂层次的人群。从文化广场、复兴公园、电车三场、太平桥、陆家浜等地聚来。烂泥地上,粗体黑迹卡片一字铺开,大家家窜来窜去看热闹。
人与人之间,问便答。不讲身份,随便问,随便谈。
这些帖子成功率有多少,我并不清楚。
只是的确,我也常跟在我爹后面,在这块地摊上悠哉悠哉地转着。由于深受底层房屋潮湿之苦,我们全家也动过念头,想换一间楼房住住。只是那会儿众人都说,交换房屋的难度,远胜婚姻介绍。
婚姻介绍,只要双方家境相当,当事人不太挑剔,成功率还是蛮高的,主要是我们那代人口太多了。
人与人一见面:
“张家嫂嫂,这是你儿子啊?好久不见,长这么大了。在哪能工作啊?”
“闵行汽轮机厂的。”
“噢——女朋友有了没有啊?”
“哦哟,谈是谈过两个姑娘。你是晓得的呀,家里房子小,所以都吹了。”
挑挑拣拣,高不中,低不就。
又有人问:
“李家姆妈,周围有没有熟悉的小姑娘啊?我一个要好的小姐妹,托我替她儿子找一个文雅一点的小姑娘。”
“哦,什么条件呢?”
“最起码是上海户口,有单位的。”
七姑八婆一多,婚姻的成功率,会超过换屋率。
终于寻寻觅觅,我家也有了收获——一间徐家汇路二层楼的老式民居,让我们有些中意。
外墙整整齐齐。顺着楼梯走上去,一排朝南四扇原木长窗,像是刚涮过桐油。往外一推,光线明亮利索。整栋楼砖板结构,样式近似乡间房屋。
空气里仿佛都有青草味。
和弄堂石库门相比,这种房子不仅显得土气。我娘说,墙体单薄,单层砖砌,冬暖夏凉怕是差一些。
我爹却说,楼房总会少一点寒气。
木地板洗得洁白。自来水在扶梯旁,三户合用。没有厨房,烧饭就在房门外转角处,安放一只煤球炉。
楼梯间暗处挂着一块青花布做的幕帘,想来是充当马桶间。
屋内楼梯拐角,目测能安一张小床。脚跟头钉上一排书架,拉一块花布。夜深人静时,躺在那里看书,也算有个去处。
幸福有时候来得也并不艰难——一个楼梯拐角的小床,一排书架,一块遮布,所带来的憧憬,比后来拥有整套花园洋房,回想起来还要甜。
屋门外是巷底。一道刷过白石灰的厚土墙,墙根堆着低矮花台,石条砌成边缘,像条凳一般,栽着些花草,竟成一角小园。
一棵柳树枝条垂地,虽未合抱,树干却粗实斑驳。杈枝处似有树洞,树下一圈泥地,嫩绿小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那日我站在树下,伫立片刻,伸手摸了摸树皮。初见此处,却隐隐生出几分熟悉之感。屋子不大,院落简静,我心里竟生出几分亲近。
一时想得远了——若有一桌一椅一张竹榻,一棵柳树,一壶清茶,读读小说,听听戏曲,管它冬夏春秋。
我在院子里来回看着。墙缝里长出的杂草,叶形与兰花相似。树上飘下一片叶子,从我肩头滑落。我低头闻到泥土气息,在城市里,难得有这样一股清清的土味。
一来二去,双方都有诚意。一日傍午,我跟着爹娘又去了一次,商量如何办理交换手续。
走出屋时,我特意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树。虽是秋天,只是叶色深了些,还未枯黄,比梧桐更耐寒。干叶在枝头,被晚风吹得窸窸作响。路尽头泥地里的野草,也还青着。
跨出后檐,天色将暗,繁星未起,巷子里却有一阵夜来香味,浓得出奇。
拐出巷口,我爹走在前头,我和我娘落后几步。忽然一个矮个干瘪的婆婆闪出来,挡住去路,说有话要讲。
她低声问,是不是换房?
听到我们肯定的答复,她那张悲戚的脸陡然发白,嘴唇一翕一张,眼泪簌簌落下。
我娘忙去扶她:“不哭,不哭。”
“有事慢慢讲。”我爹也折身回来。
听了几句,已大致明白。
“换房同我们洽谈的是她媳妇。有两个小孩,半年前,她儿子在工厂里出了事故,碰着高压线,人当场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