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栏小字角刊"
本埠米行一人亡,姓名略。年四十许。
妻先失踪,女在学。夜间自尽。无他。
五十三章
那是十年前初冬的一个晨午。外面出着太阳,又刮着风。那薄淡的日头,照在人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
我正窝在屋里,翻着二号胖娘姨借给我的电影画报。忽然,后厢房明明在窗外笃笃笃敲玻璃。
“快出来!快出来!”
“又有啥事啊?”
明明的脸绷得紧紧的,压低声说:“沿街米店里,又吊死一个人。公安局的车子都来了。”
一旁的龙龙也点头。
我把画报一扔,刚要出门,屋里有人提醒:“妈买菜时说过,不许出去。”
“走,跟姐一起去。”
我拖着大妹,跟着明明、龙龙,一路往米店跑。
米店一排门板还像夜里打烊一样,紧紧关着。只剩一扇边门虚掩着。门外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我们挤不进去。
先到的大燕和晓荔在外围踮脚。三毛和龙龙个头比我们高,绕着人群转了几圈,也没看见里面。
明明说他有办法。
米店后墙边搭着半间厨房,另一半墙埋在一条狭窄阴暗的夹道里。那里平时堆着麻袋、废物和煤渣。弄堂里没有明明没钻过的地方。
他边找边说:“我见过这墙上有个小孔,里面能漏出灯光。”
我们沿墙摸了一圈,没找到。
“洞在这里。”明明指着一个凹坑。
我们凑上去,什么也看不见。
“拿根棒子捅捅。”龙龙说。
三毛猫着腰在夹道里翻找,没多久捡来一把生锈的夹煤钳。
“我来。”
龙龙个子最高,接过铁钳,对准那孔使劲往里捅。
我们在旁边喊:“一、二、三!”
三毛和明明还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忽然,屋里“哇——”地一片惊叫。几个警察带头从屋里窜了出来。
围观的人见警察往外冲,也跟着乱跑。有人鞋都跑掉了,有人抱着树不敢动。场面一阵大乱。
有人一口气跑出百来米才停。
不过也就一会儿工夫,人群又像弹簧似的慢慢合拢回来。
后来弄堂里一直传,说米店朱老板怨气太深,在警察和众人面前显灵。
其实吊死的人就是朱老板。
他正好挂在那孔后面,把洞挡住了。我们这一捅,他的尸身便晃了起来。
等警察和围观的人回过神来时,我们几个已经一直跑到里弄堂底,那棵无花果树下躲了起来。
“尸体都硬了,肯定死透了。”我们说。
说着说着,想起刚才把警察都吓得乱跑的样子,觉得能把警察都吓成那样,又都乐成了一团。
笑一阵,沉一阵,也替朱老板难受一阵。直到正午饭菜的炊味也已经飘出来,豆腐店姆妈在外面扯着嗓子喊三毛。
估摸着没什么事了,我替大妹拍了拍身上的泥,也拍了拍自己。
几个人贼兮兮地溜了出去。
只见米店门口仍围着不少人,只是警察和几辆车子都没了。
“米店里吊死的人自己晃起来了!”
“千真万确的。”
“哎呀,阴魂不散呀,像《乌盆记》里一样,要去包公那里申冤的。”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不甘心。”
“老婆女儿没见着,当然不甘心。”
“听米店楼上的阿大头晓英姐讲,是有几天没有见到婷婷她娘俩了,朱老板昨晚还一直在唱戏呢,怎么就吊死了?”
“是呀,桌上还放着酒杯、黄酒,还有没吃完的油汆花生米。”
“唱唱哭哭的,心里肯定难受。”
“他唱什么啦?”豆腐店老板娘问。
晓英走过来说:“好像是唱《乌盆记》。家住南阳城关外……”
“朱老板长得文文雅雅,是像个唱书的商人。”
亭子间嫂嫂插话:
“老唱这种凄惨戏,触霉头的。”
三毛姆妈说:
“那你叫他临死前还能唱啥?”
有人说他平时也唱沪剧。
三毛姆妈点头:
“他唱《为奴隶的母亲》那段,整条弄堂人都听过。
但他只是哼一句‘忽听得秋宝还在哭’,
下面一句从来不唱。有回我买面粉,他还坐窗边哼。我就问:秋宝哭后怎么啦?婷婷娘在旁边笑,说他下一句还没学会呢。”
弄堂口的圈子一直没散。
有人听,有人讲,有人叹气,有人抹眼睛。
人群散散合合,直到深夜。
第二天一早,天更冷,风大,还有雾和雨。
明明睡眼惺忪地来告诉我:
“米店老板娘也死了。”说是婷婷不知为何,先跳了黄浦江,婷婷娘找不到婷婷,也跳了江。
临走前,她还给朱老板留了张纸条,
于是朱老板就出去找了她几天,没找到。
回来也上吊了。米店夫妇平日很和气。
四十不到的年纪,和我爹娘差不多。
家里有个女儿,叫婷婷,在上海中学念书。
弄堂里的学生向来各自有各自的圈子,她又住校,我跟她几乎没说过话。
米店的事很快传遍了整条弄堂。
说朱老板原名朱玉卿,南汇人。地主人家出身。他爹和杜月笙是拜把子兄弟。
年轻时也是在十六铺码头混出来的。
杜月笙生日堂会那张很著名的老照片,
那前排坐着全是名伶:梅兰芳、程砚秋、谭富英、言菊朋、马连良等。
杜月笙站在后排侧面。他身边站着的,据说就是朱玉卿的爹。
解放后,他被镇压了。老板娘也姓朱。原名朱玉英,是朱玉卿父亲和丫环生的女儿。
也就是说——两人曾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后来家里给朱玉卿说了门亲事,彩礼都送了。那天,两个人跪在后娘面前哭,说分不开。后娘怕男人回来闹出人命,
就掏出些细软,叫他们趁夜走,
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也不要生孩子。
那晚下着暴雨。雷声像要把屋顶劈开。
两个人给后娘磕头,哭着走了。
后来俩人搭江轮去了四川涪陵。但在外面过不下去,又偷偷回上海。
盘下弄口这家米店,改了名字,从此不提旧事。
婷婷是他们在五二年时,从一个安徽女人手里抱来的。
朱老板夫妇做人小心。对邻里客气,生意规矩。
店里有块小黑板,谁家籴米、谁家赊账,记着帐,一脸客气。
那米店门板木头旧得露出木筋。他俩每天早上卸门板,晚上上门板。早已成了弄堂的一道景。
大的米行归粮局管后,都会派进新人。
只有他们的铺子太小,上面没再派人来,仍然是夫妻老婆店。
外面运动闹得再响,朱老板照旧哼他的京戏,偶尔唱几句沪剧,晚上烫壶黄酒。日子就这样流水的过着。
直到几周前,婷婷回了一趟家。她说学校红卫兵查她家身分,去过南汇老家。
说她们家以前是地主,现在又开米店,是资本家。
她还追问关于父母那些旧传言。
婷婷娘听得脸色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掉眼泪。
婷婷说:“红卫兵这几天就会来抄家,我在学校也呆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她走了。
她娘追到门口,只见雾气压着街面,人影已经不见。
婷婷娘站在弄口,看了很久。后来几天,她像没魂一样。
再后来,她留了封信,出门走了。
就再也没有回来。朱玉卿去过婷婷的学校。
校门里红卫兵进进出出。有人扛红旗,有人提浆糊桶,有人抱着卷好的大字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从学校离开。
走着走着,竟到了黄浦江边。
三四十里路,他自己也没想清是怎么走过来的。
那日夕阳已经退尽。二月的天色很快暗下来。
江边路灯一盏盏亮起。他蹲在岸边,看打捞的人收网。捞起的都是别人的尸体。
他一具一具看过去。没有他的妻女。
江边房子陆续亮灯。窗子一扇一扇亮起来。人影在灯下走动。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江水一点点变黑。风把浪推到岸边。
到天色发白的时候,他还在那里。夜里,他回了米店。
门板仍关着,他推门进去,在屋里来回翻找。抽屉被一层层拉开。柜门掀起,屋里全是她妻女留下的味道。
他在柜底摸到一条玻璃丝袜,上面有股淡淡的香味。是明星牌香水的味道。
这是四八年,他在西施百货店买给婷婷娘的。
他把丝袜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灯在头顶晃着。气窗没关,风从门板上方吹进来。他把手里的东西往上一抛。
丝袜挂在梁上,灯影在梁上晃。
灰土从墙上慢慢落下来。外面有电车经过。声音远远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