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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褶的岁月 第三章 城里月光
作者:程家惠  发布日期:2026-05-23 11:47:11  浏览次数: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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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入学

热锅蚂蚁推敲入学章
局长转身递来星光
汽笛吹进孤独的码头

回到城里,我们身无分文,祖母首先要做的是把从乡下带回的烟叶卖掉,以解燃眉之急。不料刚在家门口摆摊不久,一个镇政府路过的干部,便警告祖母不能私自摆摊卖烟,因为这是“资本主义尾巴”,这样我们希望的一条生路就被活生生掐断了。祖母只好重操绣花的旧业,由于停业时间太久,很少有顾客上门,我们落到了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祖母愁绪万千,但摆在祖母面前最急迫的问题是我的读书问题。这问题就像一团乱麻,千头万绪。首先得琢磨城里的学校到底给不给我入学,接着是我该进入哪个年级就读,还有我自己对全新环境的适应难题。毕竟,乡下的教学内容和城里的天差地别,有些学科我连听都没听说过,就像听天书一样。

一天,祖母紧紧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进附近镇四小的校长办公室。嘿,您猜怎么着,办公室里坐着的校长,正是以前那位我们曾有求于他的镇教育局局长。祖母心里那叫一个忐忑,仿佛六神无主。可没承想,校长像换了个人,主动站起身来迎接我们,脸上堆满了笑容,招呼我们赶紧坐下,关切地问祖母有啥困难。祖母见状,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长舒一口气,然后一五一十地把我的情况倒了出来。

校长听完,皱着眉头若有所思,随后叫来几个人一起商量。巧了,其中一位就是我的堂姑,她以前还做过我的幼儿园老师。祖母为了证明我是个健全小孩,当场就夸起我来:“他在乡下游泳钓鱼那可是一把好手,厉害着呢!”我心里明白,祖母大概是想用这些事儿来证明我的能力。

谁能想到,堂姑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这么厉害就不用读书了,继续回乡下钓鱼去吧!”这话一出口,就像一盆冷水,把我和祖母浇了个透心凉。我心里“咯噔”一下,祖母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好在校长啥也没说,只是带着我们来到楼下。正巧学生们正在操场上做广播体操,一个个就像整齐的小士兵,动作有板有眼。校长伸出手指,指着最后一排,说道:“先让小孩插入最后一排吧。”祖母听了,心里犯起了嘀咕,满脸疑惑地看着校长。校长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赶忙安慰道:“您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肯定会安排妥当的。”祖母这才放下心来,感激地看着校长。

我心里直纳闷,校长这次的态度咋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祖母跟我透露:“他说你爸是他的中学同学。”我寻思着,经过这几年在生活里起起落落,校长想必是多了几分人情味,懂得体谅别人的难处了。

经过几次辗转,我总算是插进了适龄年级的最后一个班,坐上了最后一张单人桌椅。这新环境、新面孔,可把我弄得晕头转向,一下子难以适应。那时候的我,就像一只刚从乡下飞到城里的小鸟,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又新奇。

好在那个年代,大家对学习并不十分看重,也不搞什么考试分数排名,这对我来说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高小的这三年,我纯粹就是在混日子,像个悠闲的小老头。作为一个从乡下回城的孩子,我规规矩矩、老老实实,沉默寡言,既没招致同学过多的注意,也没给老师惹是生非,更没给祖母添乱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当时,一个班里分好几个小帮派,每个小帮派都有自己的“小王”。班长是最大的“大王”,能当“王”的,一般家境都比较好,而且能说会道。像我这样的,就属于“逍遥派”,独来独往,自由自在。我们班的班长和几个同学,都是我在老街的邻居,大家相处得还算融洽。

我的小堂姑也是我的同学,不过知道这层关系的同学没几个。老街是当时整个山城最繁华的地段,住在这条街上的人,别人都得高看一眼。我虽说家境贫寒,但在同学们眼里,也算是有几分底气。更重要的是,同学们都误以为我的祖父祖母是我的父母,我也没吭声去澄清。在那个年代,孤儿可能会受到其他同学的嘲笑和孤立,我可不想因此被大家排挤。

我的班主任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老师,教语文。他对我们这些从乡下回来的孩子格外理解,尤其是对我,态度更是好得没话说。他时常单独把我叫到一旁,鼓励我:“你虽然从乡下回来,可只要肯下功夫,就铁定能赶上来。”后来我才知道,他也是从乡下走出来的,难怪对乡下经历感同身受。

没料到,城里学校的政治气氛比乡下紧张太多了。我们常常得开批评和自我批评的班会,还有那让人头疼的检举揭发会。检举的重点大多是自家的亲人,这可把我难住了。有一回,在班会上,老师要求大家检举家人的“家庭背景”。我心里“咯噔”一下,犹豫了老半天,终于鼓起勇气,生平第一次斗胆上台发言。我站在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我揭发……我的祖父新中国成立前贩卖过枪支和大烟,对党和国家犯了罪。”话音刚落,班上哄堂大笑。我尴尬得满脸通红,恨不能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班主任见状,赶忙出来打圆场:“陈家麟同学这次能大胆上台发言,勇气可嘉!”我灰溜溜地回到座位上,心里五味杂陈,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我揭发的那些事儿,其实都是祖母告诉我的,她千叮咛万嘱咐别往外说。我一心想在学校表现好,没想到闹了这么个笑话。

学校里有个礼堂,听说,原来是教堂,里面破破烂烂的,看着阴森森的。可有些活动还非得在那儿举行。有一回,学校在里面宣读了贺龙元帅的平反文件,我们这些小毛孩听得似懂非懂。还有两次艰苦朴素报告会,其中一个报告人是西藏农奴巴桑,他讲得声泪俱下,把我们都感动得稀里哗啦。祖母也参加了学校在礼堂的一次家长会,班主任跟她说了一些我在学校的表现。回到家,祖母不仅没责怪我,反而安慰我:“老师和同学都说你表现不错,规规矩矩的,叫我别担心。”

那段日子过得不容易,但祖母的爱和老师的鼓励,就像黑夜里的明灯,照亮了我前行的路。回城之后,祖父在民营的镇砂石公司寻到了一份差事,干的全是开路铺路的苦力活,报酬低得可怜。不管是烈日炎炎还是大雨倾盆,祖父每天早上六七点就得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家,有时候忙得连家都回不了。他跟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即便如此,祖父只要一有空,就会带我们去大码头看轮船。他站在码头边,身子挺得直直的,指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轮船,讲那些他年轻时的经历。那时候的他,眼神里透着一丝怀念,仿佛又回到了那段热血沸腾的青春岁月。

回城后,祖母常常因为祖父的工作发脾气,说他为人顶罪害了全家。祖母一个人撑着这个家,里里外外一把手,心里的委屈可想而知。后来,祖父和大伯一家搭伙吃饭,我和祖母自己开火做饭。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大伯才会叫我们过去吃一顿团圆饭。每个月,祖父都会不声不响地递给我十块钱左右,当作我们俩的基本生活费。在那个时候,十块钱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记忆中,我初中之前从未用过牙膏、肥皂之类的,更不用说香皂了。我们洗衣服用的都是苦楝树的果。

有一次,祖父带我们去大码头看轮船,天色渐晚,码头上的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祖父指着远处的轮船,声音轻轻的,却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我心里:“阿麟,等你长大了,说不定也能坐上这样的轮船,去远方看看。”我仰起头,看着祖父,心里既期待又有些迷茫。从那以后,我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像一只渴望飞翔的小鸟。

第二节:风月浪漫

加力波撕裂山风时
尺子量不出拖鞋的弧度
汽笛吹响孤独的码头

大伯是我童年绕不开的一道风景,说不上爱,也说不上恨。他平时对我好像挺麻木的,但从不打骂我,还常常带我外出。那时候,大伯可是整个山城赫赫有名的一号帅哥,长相俊俏,风度翩翩,走在街上回头率超高。他平时爱骑那辆进口的英国“加力波”自行车兜风,那自行车在当时可是稀罕物,骑起来“嗖嗖”生风,特别拉风。大伯每次出现在百货公司的布匹柜台时,总能吸引不少女士的目光。最难买的电影票,也有人主动送上门。这自然会惹得大伯母醋意大发,每次大伯外出回来稍晚,肯定免不了一只硬底拖鞋的“伺候”,那场面让我估量起“浪漫”的代价。

大伯从合作经营起就在百货公司工作,那时候百货公司可是山城最体面的地方之一。大伯母和大伯结婚后,就顶替了祖母在百货公司的职位。祖母心里虽说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多吭声。

有一次,革命样板戏电影《杜鹃山》上映,我们这些小孩常在他面前模仿叛徒温其久出场亮相那一瞬间。嘿,您还别说,大伯那光滑的大奔头和言谈举止,跟温其久还真有几分相似。祖母看到我们这样,总是板着脸责备:“不成体统!”

在老家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的,是叔公的一大家子。自合作经营起,叔公和叔公奶都在百货公司工作,叔公还兼任秘书,好歹算是一官半职,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太奶跟他们一起吃饭,所以很多方面都偏向他们,很少顾及我们。因为历史原因,两边之间难免有些怨恨,但表面上还算和睦。有时候叔奶有好吃的,也会给我们祖孙俩分享。我和同班的小堂姑关系特好,她虽只比我大一个月,但对我特别照顾。小堂叔更是我的好棋友,我们常一起玩飞行棋、军棋或象棋。不过每次玩的结果大多是“我哭他笑”,因为他爱作弊、耍赖,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当时,还有两个堂叔作为下乡青年到更偏远的农村插队。每次他们回来,都会给我讲好多新奇的经历,让我耳目一新。他们还带回不少朋友,来自五湖四海。大堂叔偶尔还会冒险带回一个年轻的贵州妹子,躲在最高最幽静的三层阁楼里,一待就是两三天。这在当时可是“大逆不道”的行为,事后难免受到叔公的严惩。

有一次,大堂叔又带着那个贵州妹子回家,被叔公发现了。叔公气得脸都发青,大声训斥他。大堂叔低着头,一声不吭。祖母看到这情景,叹了口气说:“你大堂叔也是没办法,年轻人嘛,总是有冲动的时候。”

1973年,随着下乡落户的家庭陆续返城,城里的节假日气氛越来越浓。我们的老家作为城里最热闹的大街,开始成了热点,尤其是对那些还在插队的下乡青年来说,这里就像一个充满活力的青年俱乐部。

从农村回到城里,我常常坐在家门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心里琢磨着这些从农村回来的人会有什么感慨。他们中的一些人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回到城里,看着熟悉的街道,说不定会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平时来串门的几个堂叔的朋友,有的也跟我成了好朋友。那时候,人们的穿着越来越多样化,牛仔裤在年轻人中悄悄流行起来,男生爱打发蜡,女生爱烫卷发。有一天,堂叔的几个朋友在大厅里坐了大半天,一边聊天一边往门口张望。最后,其中一个朋友笑着嚷嚷起来:“你们看那几个女仔,来回经过我们门口十多次了!”大家哄堂大笑。我看着他们,心里也觉得好笑。那时候年轻人的心思就是这么单纯,喜欢一个人就会不自觉地多看几眼。

祖母看到他们在厅里闹腾,只是微微一笑。她心里明白,这些年轻人的心思就像春天的花朵,虽然娇嫩,却充满了生机。有一次,小堂叔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台手摇留声机,刚偷偷放了几天,就被公安上门没收了,人也被请到了派出所,罪名是“聚众偷听靡靡之音”。还有一次,八月十五过去好几天了,城里开了一个大型批判大会。原来,那天晚上上“石仔坡”通宵赏月、弹吉他、唱歌跳舞的年轻人,都被革命委员会一一“关照”了。我们这边下乡青年最爱弹唱的歌是《我爱我的台湾岛》,歌词里唱着“台湾是我的故乡……”,那旋律充满了对远方的向往。

第三节:雨中彩虹

烟花在瞳孔炸开时
小人书夹着蝉蜕的脆响
祖母的绣花针挑破黎明

春节,那是我们小孩一年里最眼巴巴盼着的节日。那时候,压岁钱虽说不多,可对我们这些兜里常年瘪瘪的小孩来说,那妥妥就是一笔“巨款”。我们攥着钱,兴高采烈地跑去买烟花鞭炮,然后一头扎进大街,专挑人多的地儿,猫在人群背后,“坏心眼”地把鞭炮点燃。看着人们被吓得一激灵的模样,我们心里那股得意劲儿,简直要冲破天灵盖。

我们男孩最喜欢玩火药左轮玩具手枪。春节那阵儿,我可没少缠着祖母。祖母每次都劝我别买,可我哪肯罢休。她终究拗不过我,还是给我买了一支,并认真叮嘱:“这枪只能当玩具耍,千万不能对着人。”有了这支枪,晚上听大人讲鬼故事的时候,我心里就踏实多了。半夜起来上厕所,那黑咕隆咚的厕所像个张着大口的怪兽,但只要我手里握着枪,就觉得底气十足。

平时我最爱去老街拐角处的小人书出租摊。花上两三分钱,就能拿一本,坐在长条板凳上美滋滋地看起来。不过看小人书有时间限制,一般不能超过一小时。我最爱看彩色的《三打白骨精》,常常看得入了迷,时间都忘了。有一次我看得太入神,超时被多收了两分钱。我耷拉着脑袋回到家,祖母听了,非但没责怪我,还说:“没事儿,难得你喜欢看。”

没多会儿,班上转来了一个返城的同学,比我大两岁。他家住的那条街离我们家不远,长辈们互相都认识。在他来之前,我的学习成绩稳坐倒数第一,他一来,就把我从这“宝座”上拉了下来。他年龄大些,带着股乡村孩子特有的豪爽劲儿,自然成了我们这群以差生为主的“逍遥派”的老大。我俩经历相似,很快就成了铁打的好伙伴。有一次寒冬时节,我们一伙人脑袋一热,打算去河对面的电机厂垃圾场捡废铜烂铁。我架不住老大的鼓动,跟着跳进了冰冷的河水。游到河中间时,我一只脚突然抽筋,人开始往下沉。我拼命挣扎,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游到了河对面。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跟着老大瞎跑乱闯了。

祖母打心眼里惦记着培养我的自信心和上进心。毕业前,我有幸被选到学校歌咏队,参加镇小学革命歌曲比赛。可比赛要求自备一套长袖白衬衣、蓝裤、运动鞋和白袜。这在当时可真不是一笔小数目。祖母向来节俭,可这回一咬牙,铁了心要让我参加。她拉着我就进了百货商店,站在柜台前毫不掩饰地夸起我来:“我这孙子聪明着呢!您知道他用‘XX路线’咋造句不?——XX路线花红果甜。他们语文老师在班上狠狠表扬了他一番呢!”其实那说法是我从老家大厅墙上的对联里“偷”来的。售货员听了祖母的话,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祖母精挑细选,买齐了衣服和鞋袜,眼皮都没眨一下就付了钱。

每一次红白喜事,家族都要大摆筵席。可记忆里,喜事很少叫我和祖母,白事却一次也落不下。我们祖孙俩坐到最靠门口的那一桌,心照不宣——我们是来送人的,不是来凑热闹的。宴席上摆的多是粤菜,白切鸡、芋头扣肉、清蒸鱼,一道道端上来,带着一种遥远的讲究。可我打小生性怯懦,筷子只敢夹面前那碟。有一回,面前正好是一碟扣肉,那皮炸得金黄起皱,油亮亮的。我闷不做声,一筷接一筷,扒光了碗里的饭。不巧被小堂叔看在了眼里,从此他便赏了我一个绰号——“扣肉”。如今想来倒也不冤,人在饭桌上的样子,大概就是他生活里最真实的模样。

我们家隔壁就是山城唯一的一家国营冰室。里面不光卖冰水冰棒,还有豆浆油条、油炸三角粽、绿豆粥、芝麻糊。偶尔到了盛夏,还能碰上冰镇西瓜。冰室总是顾客盈门,能常来这儿慢慢享用的,多是家境殷实的人。对我和祖母来说,这冰室是每天都要路过的一道诱惑。我们久久才敢进去一回,总是挑人最少的时候,低着头,匆匆买一两样最便宜的东西拿回家吃。每一次推门进去,都像做贼一样:怕碰见熟人,怕被人瞧见手里的零钱只够买一根冰棒,更怕服务员那不耐烦的眼神。我常常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心里觉得那扇门里头一定藏着世界上最凉快、最甜的秘密。

第四节:甜酒

菠萝香漫过作业本时
乡情散发淡淡的无奈
菜篮上的掌纹篆刻着亲情

祖母泡的菠萝甜酒,在我们家算得上是响当当的“招牌”。每到周末,小伙伴们一闻到甜酒的香味就撒腿往我们家跑,来听祖母讲故事,顺便跟我一起做作业。祖母心里打着小算盘——“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知道我这人得有人带着才能找到方向,总说:“多跟小伙伴们一块儿学习,他们能帮衬着你呢。”小伙伴们一边喝甜酒一边讨论作业,我要是再偷懒可就不好意思了。祖母讲的故事活灵活现,牛郎织女、梁山伯与祝英台,我们听得入了迷。

有一次我被一道数学题难住了,祖母慢悠悠走过来,摸摸我的头说别急,然后坐在我旁边耐心讲解。小伙伴们也都围过来出谋划策。在大家的帮助下,我终于弄明白了那道题。祖母泡的菠萝甜酒,不仅把小伙伴们都吸引来了,还让我在学习上有了不小的进步。

一次课间,班主任叫我到办公室谈话,严肃地说:“你可得努力争取进步,在小学毕业前加入红小兵组织。”我心里清楚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高小最后一年的上学期期考,我的算术只考了8分,更丢人的是还偷看了同桌的答卷。祖母知道后,那眼神里满是失望。不过我也不是一无是处,我严格遵守纪律,还总想为班上做好事。有一次我感冒发高烧,硬撑着上了两天学,病居然自己好了。班主任把我当成遵守革命纪律的好榜样大肆宣扬。为学雷锋做好事,我一咬牙把祖母给的一毛早餐钱交给了班主任。功夫不负有心人,小学毕业之际,我终于光荣地加入了红小兵组织。祖母高兴得立马给生父报喜,还特地带我去露天电影院连场看了《宁死不屈》和《永生的战士》。

当时整个山城只有两家电影院,一家是礼堂式的,另一家是露天的,恰好在老街街头。那个年代看电影是镇上最大的群体性娱乐。一有新片上映,售票处前就排起长队——人挤人、加塞的、争吵的,甚至挥拳头的都算不上新鲜事。露天影院是个妙处,坐定之后一抬头,既能看银幕上炮火纷飞,也能看天上的星星月亮。可要是天公不作美飘起雨来,后排的就扯着嗓子骂前排的挡视线。最占便宜的是电影院两旁的人家,他们不用买票,只需爬上楼顶或推开窗户,银幕上的悲欢离合便尽收眼底。

回城后,祖母最担心的不是我的学习成绩,而是我能不能走正道。她总说:“学习不好没啥大不了的,可一定要走正道,千万不能学坏。”

回城初期,乡下的不少乡亲和小伙伴都来找我们。他们不仅经常和我们一起吃饭,有的女性还在我和祖母的房间里过夜。祖母热情得就像一把火,总是忙前忙后张罗着招待。我虽说也欢迎他们,可心里总觉着有点生疏——见面不知该聊啥,原来学会的壮话也差不多荒废了。日子里热热闹闹的,可在这热闹背后,我隐隐感受到一种淡淡的无奈。乡亲们看到我们家的窘境,眼里满是同情。慢慢地,他们也不再频繁打扰我们了。

祖母早就看上村里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女孩,跟人念叨说以后要让我娶她。那女孩在我印象里长得可俊了,绯红的鹅蛋脸,扑闪扑闪的大眼睛,身后总背着一个小弟弟。有一次她来城里找祖母,一看到我脸就红了,低着头小声叫我“阿麟”。我愣了一下才回应:“哦,是你啊。”她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又有些羞涩。

回城一年后,祖母决定让我们热热闹闹过个中秋节。全家聚在老家骑楼的阳台上,摆满了月饼、芋头、花生,还有涂眼用的“七月七水”和她酿的玫瑰花酒。我爬上阳台屋顶最高的地方,眼巴巴地遥望着远处,盼着能找到我们曾经待了三年多的村子。那村子里有我们的哭、我们的笑,有祖母的辛勤劳作,还有小堂妹可爱的笑脸。一想起她,我心里就酸溜溜的。天空突然飘起细雨,我站在屋顶上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那天晚上大家围坐在花丛中,虽说没了小堂妹的笑声,但祖母的爱和家的温暖一点都没少。

我慢慢长大了,祖母却逐渐衰老了。曾经挺直腰杆风风火火的祖母,开始有点佝偻,背影越来越小。可在我心里,她永远是那个最坚强的人。小时候我不懂事,总抱怨祖母煮的饭菜不好吃。那时候我太小,根本不知道她每天提着破旧菜篮在菜市上讨价还价,为了省几毛钱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不知道她在风雨中走在泥泞路上是怎样蹒跚独行。那些日子,祖母的背影总是湿漉漉的,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芒果时节,每次祖母从菜市回来,我总能在菜篮底摸到一两个醇香的芒果。她看到我开心的样子,脸上就会露出满足的笑容。她总说:“阿麟,吃吧,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长大。”那菜篮子虽然空闲的时候多,可它装着的,全是我高小那些最难忘的点点滴滴。如果说母爱如河、父爱如山,那对我来说,祖母的爱如海,深不见底。

 (原载番茄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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