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碑词·街变”
高处点名低处应。
口号声起人已列。
理未分明声先至。
呼喊持续势自成。
暮色灯垂巷忽促。
谁之使命谁之令。
石阶冷却一日事,
刻入尘中街不语。
二十七章
荣发师傅故意在宾馆吧台一侧的阴影里磨蹭,背靠着柜面,竖起耳朵。
“行动方案……”
他只听见零碎的几个词。
“放心吧,今晚一定踩平康平路,让赤卫队消失。”
有人拍着胸脯,说得笃定。
荣发师傅从前在德国西餐馆做西点烘焙。
一九四九年,他亲眼见过洋人仓皇撤走的情形。德国老板威廉临走前,把两只木箱指给他看,说:“荣,这个归你了,扛回去吧。”
箱子里是两整箱西餐刀叉,银光锃亮。
荣发师傅舍不得用。
在店里做面包时,他手脚不停,却总要抽空擦一擦刀叉。威廉看在眼里,知道他是真喜欢。
最初那阵子,荣发师傅还真试着在家里做过几次西餐。番茄烧茄汁浓汤,罗宋面包切片,裹粉炸猪排,鸡蛋打散,土豆切丁。
光是拌土豆色拉,他就肯花上一个小时,用白醋一滴一滴地调,绝不买现成的。
可家里人和朋友都是土包子,没人肯用刀叉,只拿筷子调羹。
那两箱德国刀具,后来便一直压在床板底下,落满灰尘。
偶尔也会拖出来给人看看,说是正宗德国货。
渐渐地,发现大多数人没兴趣。
眼皮子浅,不识货。
荣发师傅是见过世面的人。
洋人走、江湖换,他都见过。
今晚宾馆里的气氛,却让他忽然想起当年洋人撤退前夜的上海滩。
心里一阵一阵地发虚。
远处传来警笛声,拖得又长又低。
几条马路外,公路紧挨着铁轨,汽车队几乎与一列看不到头尾的货运列车并排停着。
“龙华殡仪馆的头头也来了……”
有人低声说。
荣发师傅心里一沉。
他老婆过世那次,经朋友引线,见过这位殡仪馆的人。那天,玻璃罩里的脸,比旁人化得都体面。
这张脸,他一直记得。
“殡仪馆来干什么啦?”
菊瑛被吓得跳了一下,“我们宾馆死人啦?”
荣发师傅好不容易逮到空档,俯到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
菊瑛一时没听明白。
“今晚的尸体,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
“哪里来的尸体啊?师傅,侬不要吓我噢。”
“赤卫队包围了康平路市府大院。”
荣发师傅压着嗓子,“现在就在里头商量。”
他一把拉住菊瑛手臂上的蓝色袖笼套,带她退到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他把听到的、猜到的,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菊瑛这才明白。
菊瑛的哥哥海光,身材高大,方脸大眼。常穿一身洗得发白、沾着油污的帆布工作服,脚上一双毛绒绒的大头靴。
骑一辆哐哐作响的老“坦克”自行车,进出弄堂从不下车。脚一撑,笑一笑,就过去了。
菊华说过,他参加了上海柴油机厂的赤卫队。荣发师傅还有一个侄子,叫大昌,住在弄堂斜对面的瑞华坊。
师傅告诉她,大昌也参加了赤卫队,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荣发师傅只有一个女儿。几年前,女儿偷了户口本,跑去江西共青垦殖农场。每次回沪探亲,抱着她娘哭,哭到声嘶力竭,眼泪干尽。就这样,把荣发师母哭得一病不起,双手一摊,走了。
这些年,荣发师傅把乡下的侄子接出来,当亲生儿子养。
说到大昌,他的眼神发直,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显得十分紧张。
菊瑛连忙安慰他:
“师傅你放心吧,我们一家都靠我哥,大昌哥也是我哥。我马上去柴油机厂,把他俩都叫回来。”
她拍着胸脯。
“来不及了。”
荣发师傅低声说,“赤卫队不在厂里。”
空荡荡的走廊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正朝这头走来。慌乱中,荣发师傅一把把菊瑛推进阴影里。
他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他们讲过好几遍,赤卫队在昌平路什么地方。你赶紧骑我的自行车回去报讯,多叫几个弄堂里的小伙子,想办法把大昌和海光拖回来。别真被打死,拉去龙华殡仪馆烧成灰,将来我怎么见我死去的老哥。”
说完,他抹了把眼睛,对菊瑛使了个眼色。
随即侧过身,托着点心盘子,朝来人迎上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打了个招呼。
矮小敦实的菊瑛踮着脚,在黑暗里朝师傅点了点头。
她用余光扫了一眼来人,把两条小辫子从背后甩到胸前,用手紧紧攥住,猫着腰,一路小跑冲进地下室,推了那辆绿色的永久牌自行车。
还没坐稳,车子已经稀里哗啦地冲出了宾馆。
此时的大街上,警报声已在呼啸。
一辆接一辆的卡车,从宾馆门口疾驶而过。
菊瑛横穿过一条大马路,随后全走七弯八拐的小马路,在夜色里左拐右绕。自行车踩得很顺,半个小时不到,她带回来的消息,惊醒了整条弄堂。
弄口很快聚起了人。
豆腐店的二毛、三毛,自行车行的阿三头,算命馆王先生家的大儿子王奇石,还有十来个小伙子,也纷纷赶来。
他们磨拳擦掌,准备骑自行车,配上三轮黄鱼车,一起赶去康平路。
“黄鱼车已经很难借了。”
前弄堂的强强,与后弄的周家兄弟几个人,一边推着一辆黄鱼车进来,一边嚷着。
“小菜场的黄鱼车不肯借。对面马铁厂说他们已被人借走了。我们这辆还是天厨味精厂借给我们的,答应只借两小时,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车队很快凑齐。
小狗爷叔和郑老师等几个骑自行车,跟在雄伟的黄鱼车后头。
明明他妈问:
“昨晚吃剩的炒年糕,要不要带点,当早饭?”
“要的要的。”大家催着。
我和明明奔回家,端了年糕,又追出来。
大饼店的姜老板娘,拎着一包大饼追到弄口,塞进二毛手里,又拉住他说:
“这几天,勇强也没回家……”
“勇强到底是赤卫队还是造反队?”
有人问。姜老板娘摇头:
“我也搞不清。他赤卫队、造反队的袖章都有。”
“放心吧。”小狗爷叔拍着胸脯对姜家姆妈说,“只要见到勇强,不管什么队,都会抢回来。”
“对的。”
三爷叔、小郑老师也点头,“只要是前后弄堂的邻居,不管赤卫队、造反队,统统拖上黄鱼车。”
北风扫过弄堂,呼啸着卷起尘土。
三轮、二轮混杂的人力车被风刮远,车影很快没入黑咕隆咚的马路,像驶进一片无边的旷野。噪音渐渐平息。
弄堂外,十字路口的红绿信号灯忽明忽暗,在夜色里闪烁,像鬼火。
人影被风和黑暗吞没,弄堂口重新归于静寂。
我靠在高墙下站了一会儿。风从衣领里钻进去,很冷。
虽已近午夜,马路上偶尔还有一辆车驶过,或一个行人匆匆走远。远处传来宵夜电车的声响,铃声拖长,又慢慢消失。随后,是一段更深的安静。
沉默下来的弄堂里,路灯昏暗。
“姆妈,他们这样是在演《梁山英雄智袭生辰冈》。”
话刚出口,我就被我娘一把拽住,往屋里拖。
“不是这个。”她停了一下,又说:
“要比,也只能比梁山泊好汉劫法场。”
跨进屋门前,我又回头扫视了弄堂一眼。
发现在泛着暗光的门幢下,仍有三三两两的人影站着。妇人、老人、孩子,靠着墙,或立或坐。看不清脸,只能分辨出身形。
她们没有说话,却并未散去。方才那些急切的承诺,并没有让人完全放松。
夜风吹过,衣角轻轻摆动。弄堂里,没有再响起脚步声。
康平路市府办公地爱棠大院,沿街一溜十几米长的白粉外墙,两扇紧闭的黑铁大门。墙上原本爬着藤蔓,冬天里早已枯死,灰褐色的枝条贴着墙面垂落。院内栽着几棵玉兰树,花期已过,只剩下几片宽阔的叶子,稀稀落落地挂在枝头。墙角的秋海棠早就败了,烂杆黄叶倒在泥盆里,连收拾的人也没有。
这天,院里院外忽然挤满了人。
赤卫队从各个方向涌来,很快铺满了整条马路。人群一层叠一层,站满路面、台阶、围墙外沿,连路边都挤不下。有人攀在栏杆上,有人踩着路沿石,前后望不到头。
马路两侧的梧桐树干、路灯杆上,全都挂满了横幅。扩音喇叭被固定在高处,金属器材在路灯下反射出冷光,照在不断起伏的人潮上。
他们左臂上套着刷了黄漆的红袖筒,字迹粗大。头戴柳条藤帽,口号一声接一声。
用语录编成的歌曲,通过扩音器反复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