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夜城异录”
夜深忽生影面千,速行自带风红,袖贴壁成兵。灯光低似咒,街口起阴风。高楼灯火分外明,却无夜宿客。 铁门半掩听令。一句皆为法,再念即为刑。铁轨卧人惊天地,雪白辨生灵。壮语直冲九霄。城中换主夜,星月避而行。
二十六章
我们这条老街坊的小弄堂,只属于那个年代的白墙黑瓦。它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争。
若要找一段最接近“战争”的记忆,也许只能从想象里发挥。拖出那只藏在阁楼床底下的旧皮箱。皮箱里有一只生锈的铁盒,装着旧照片。拉上那幅已经短了一截的花布窗帘,光线被切成一道道灰尘飞舞的斜束——在这样的光影里,最接近电影《萨拉热窝》或《战上海》的画面,反倒不是炮火,而是那段已经消失的旧时光:
一九六七年一月。
自古写史诗英雄,也不过几章几回。可那一年,对我们而言,却像整座城被拖进了一段漫长的铺垫。
马路上忽然乱了。小道消息一阵一阵地飞进弄堂。军用大卡车在街上呼啸而过,像战争片里的镜头,只是车厢上站着的,并不是士兵,而是手握铁棒、头戴藤条帽的产业工人。
口号贴在墙上——
“工人阶级要领导一切。”
可那时的上海工人,并没有立即动起来。于是京城便来了大批红卫兵,包围了康平路的市政府大院。扩音喇叭从早叫到晚,要市府“交出权力”。
不久,上海国棉十七厂王洪领导的工人造反队决定上京“告御状”,指控上海市委抵制运动。
在我们这条弄堂里,负责传递这些消息的人,就是国棉十七厂的造反派——英娣姆妈。
她说的话,大伙并非全信。尽管阳光一束一束的落在她那张上扬的脸上。
一九六七年一月,上海的寒风里,爆发了后来被称作“安亭事件”的风暴。
在头领的率领下,他们就抢占铁路进京。火车头粗壮的汽笛一声接一声地吼叫,待发的机车停在线路上,白色蒸汽在冬日低垂的云层里翻滚。
列车最终被拦停在安亭铁路旁的田野上。
天色渐暗,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压着,像是要下雨雪。早年的上海,一月里总会有一场鹅毛大雪。
田野阴沉。高压线沿着铁路延伸,反射着禁止通行的信号灯,忽明忽暗,无序闪烁。
裹着棉大衣的造反派高声唱着:
“雪皑皑,野茫茫,革命理想高于天……”
整片整片的人卧倒在铁轨上。铁路系统瘫痪。
上海告急。
然后中央小组组长张春桥就从外地赶回上海,宣读带来的指示:“上海应该服从工人阶级的领导。”
上海一度仿照巴黎公社,更名为“人民公社”,不久又被改为“上海革命委员会”,原市委被全面否定。
“张春桥、江青、姚文远也来到了上海,带领了手下的人马,迅速掌控了这座城市。
以上海柴油机厂为代表的工厂系统,与复旦等高校组织,形成了联合司令部;“属于保皇派。
东方红”等派系相继出现,口号在城市上空对峙——他们是造反派。
两派辩论升温。
人民广场、马路口、弄堂深处,一堆一堆的人群聚拢起来开始站队。大鸣、大放、大辩论在上海城里迅速铺展。
三层搁楼上的小学郑老师,被关了一段时间。
他上交了一只晶体半导体,学校里的造反派轮流摆弄,旋转半天,也没转出敌台来,人便放了回来。
回来后,他在灶披间里,同小狗爷叔和另外几个人议论外地武斗的激烈。
冬日的康平路那一夜。
梧桐叶已落尽,秃枝在欮风里摇晃。电力不足,马路两旁的路灯泛着琥珀色的光,柔和,却显得萧瑟。
往日夜深时,这条街上常有小提琴、钢琴声,从哪一扇窗里慢慢流出来,旋律悠长。那天夜里却异常寂静。只在远处,有一架钢琴,一遍又一遍地弹着合唱曲里的两三节复调,音符反复,显得黯淡。
行人缩着脖子,加快脚步。月黑风高的这条马路尽头,便是上海市政府的办公大院。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我却被弄堂里的嘈杂声惊醒。
那天中午,我娘在灶披间烧饭,同明明他妈一起聊起时局。我爹在外地,说这几天会回来,可从日出到日落,始终不见人影,也不知外地的文革闹得有多厉害。
我一天里不知趴了多少回窗台,站了多少次弄口张望,始终没有我爹的身影。
清早,我娘自言自语说,若是今天你爹仍无消息,就得拟个稿子,去邮局拍封电报问问。
午前,弄堂里忽然有人高声嚷道:
“快去复兴路三〇一礼堂!那里在批斗滑稽戏演员姚慕双和周柏春,真太好笑了”
楼上晒台搭间里,平日少言寡语的山东人毛头阿爸路过,说了一句:
“往外地去的铁轨上都趴着人,好多火车线路都不通了。长途汽车站也是,人山人海,站里却空荡荡的,汽车都被造反派和红卫兵包走了。”
三五天后,路灯亮起时,我爹回来了。
他灰头土脸,一边在面盆里洗脸,一边对我们说:
“沿途好几段公路已经搭不上汽车。铁路上火车来来去去,挂着的指示牌和时刻表都不作数了,没人晓得它会不会来,站台成了摆设。郑州上的车,到了皖南,却又往北开,最后停在荒凉的小各庄,让人下车,几经辗转,才回得来。”
我娘说:
“哦哟,这样兵荒马乱,你就别再往外走了。”
我爹点头:
“是要停了。收购来的禽类蛋品,全断了运输。站里的货,农民造反派来抢,我们采购员挡不住,也不挡,让他们抢。我背包里那一篓咸鸭蛋,也被抢了。”
我娘叹了一句:
“噢,上海的食品供应要是断了,天都会塌。”
当晚睡下后,半夜里,弄堂忽然响起蟋蟋嗦嗦、叽叽呱呱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有杂沓的脚步声,压低喉咙的说话声,一阵接一阵地传进屋里。
我娘拉亮了电灯线,我们几个都被吵醒,一个个探出脑袋。
“妈,是红卫兵又来抄家了吧?”
“声音不像。”
我娘已披衣下床。小妹半个身子晾在被外,也想撑起来,被我娘一把摁回去,掖紧被子。
“谁都不要起床,我去看看就回来。”
被好奇心煽起的我,已抢在她前头,套上棉袄棉裤,踩上棉鞋,顾不得牙齿打颤,顶着刺骨寒气跟了出去。
几步冲到弄口。
天上稀稀落落几颗星。弄口,人影晃动。走近一看,竟聚着一大拨人:小狗爷叔、郑老师、豆腐店三毛、十五号三爷叔,还有我同学菊华、她姐姐菊瑛……
门锁还在碰撞。
人还在不断往这边赶来。
“都准备好了吗?”
有人低声问。
“就等你另一辆黄鱼车来,差不多了。”
有人回了一句。
我们满脸疑惑。
小狗爷叔见状,立刻转过身,语速极快地讲起来。中间不断有人插话打断,他一边应付,一边补充,我零零碎碎地听着,大致拼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同学菊华的二姐,在衡山宾馆当服务员。前几天,菊华就说过,她二姐上班的宾馆,已经住满了从全国各地赶来上海的红卫兵头头,成了造反派的前线指挥所。
“现在住宾馆都不要钱。”
菊华说过,“只要穿军装、扎皮带、戴像章的,统统管吃管住。我二姐天天上班,忙得脚不沾地,家里都见不到人影。”
菊华的父亲早年去世,去年她母亲也走了。大姐去了新疆,大哥海光在柴油机厂上班。二姐菊瑛中学没毕业,经居委会介绍,进了衡山宾馆当服务员。她和大哥一起,接过了家里的担子。
这几天,宾馆的气氛明显不一样。进进出出的人多了,红旗牌轿车也停过几回。菊瑛和她的师傅荣发,被派去给设在宾馆里的指挥部送饭、倒水、递烟、上茶。
今天晚饭过后,落日的余晖已经退尽。宾馆里外的霓虹灯全部亮起,五光十色的灯影打在三层走廊那面绿色的墙上,忽闪忽闪。远处的徐家汇街口,轮廓空旷。
指挥部设在走廊尽头。一间淡米黄色的大房间,沉重的棕色皮制橡木拉门,一扇关着,一扇扣死。
临街的窗户垂着厚厚的丝绒窗帘。吊灯、壁灯全开,室内一片通明。烟雾弥漫。
菊瑛和她师傅忙得脚不点地。
她泡茶,倒烟灰缸里厚厚的烟灰,把厨房新出炉的点心一盘盘送进去。
在烟雾和喧闹里忙碌的菊瑛,并不知道这些人究竟在干什么。
可她师傅荣发,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天晚上很异常。屋里的人情绪亢奋,说话声高低起伏,桌上的十几部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几乎没有停过。
要出大事了。
上海,肯定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