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中國文學史上有兩對著名的兄妹，就是左思和左芬與鲍照和鲍令暉。這兩對兄妹，同樣以他們的文學天才和成就而為人所知，成為文壇佳話。作為兄長的左思和鮑照，無疑都是大家比較熟識的文學家，但是左棻雖然因為她的才學被選入晉武帝的宮中，但她的文學成就依然不是普遍為人所知。至於鮑令暉就更少人知道了。可是她們在她們兄長的心目中卻佔有/用相當重要的位置。這是我們可以從他們留下的文字看到的。

 左思（約250-約305），齊國臨淄（今山東淄博）人。我們先前已經寫過左思與他的兩個女兒的關係（參見本系列第6，<曹植左思的女兒情>）。但左思非但對女兒有情，對他的妹妹也有很深的感情。左思的妹妹左棻（約252-330）也以左九嬪為人所知。左思和左棻並非出身於高門，他們的父親左雍從小吏出身，因為能力強而升至殿中侍御史。左思也並不是天才，起初他學過書法和鼓琴，但一事無成，連他父親都不看好他。經過苦練，他才寫出優秀的文學作品。以至於他的作品竟然造成“洛陽紙貴”的成語。他和左棻由於從小喪母（見下引詩），所以感情特別親近。他們由父親撫育成人。左雍給予兒子和女兒同樣良好的教育，因此左芬雖是女孩，在文學和歷史方面也得到極其優良的鍛煉。後來左棻被選入宮，成為晉武帝的貴嬪。據說左棻生得很醜，但是很有才學，晉武帝聽說她是個才女，把她納入後宮。每當朝廷舉行什麼盛會，或者外國進貢了什麼珍奇異物，武帝都會命她撰文。因此她的作品大多是奉詔所作，雖然辭藻華麗，但是價值不高，例外的是她因為思念家人的作品，有充沛的感情和真實的感受。有一次，武帝命她做一篇悲傷的賦。當時她離開家人不久，她就抒寫自己的感情，寫成了<離思賦>。所以這篇賦雖然也是應詔而作，卻反映了她對家人的真實感情。

左棻入宮後，左思從此沒有和她見面的機會，所以有生離死別之感，為此寫了<悼離贈妹詩>二首。現在只抄錄其一於下：

鬱鬱岱青，海瀆所經。陰精神靈，為祥為禎。
峨峨令妹，應期挺生。如蘭之秀，如芝之榮。
總角岐嶷，齠齔夙成。比德古烈，異世同聲。
厥德伊何，塞淵其慮。厥聲伊何，日新其譽。
幽思泉湧，乃詩乃賦。飛翰雲浮，摛藻星布。
光曜邦族，名馳時路。翼翼群媛，是瞻是慕。
匪惟見慕，善誘善導。斟酌諸姬，言成典誥。
匪唯辭章，多才多巧。黼黻文繡，幾微要妙。
積德彌高，用心彌奧。伊我之闇，晞妹之曜。
惟我惟妹，寔惟同生。早喪先妣，恩百常情。
女子有行，實遠父兄。骨肉之思，固有歸寧。
何悟離拆，隔以天庭。自我不見，於今二齡。
豈唯二齡，相見未克。雖同京宇，殊邈異國。
越鳥巢南，胡馬仰北。自然之戀，禽獸罔革。
仰瞻參商，沈憂內塞。何以抒懷，告情翰墨。

詩的開始極言左棻從小就顯出與眾不同的優異才智，她在詩賦方面表現出超絕的成就，在一般女伴中擁有領導的地位。由於兄妹倆從小沒有母親，所以加倍的親近。普通女子出嫁還有回門的時候，他的妹妹一入皇宮就是永別。雖然同在京都，也不能見面。他們就像越鳥和胡馬一樣，一個向南，一個往北。又像天上的參商二星，永遠不會同時出現。他的悲傷，無處傾訴，唯有借助筆墨，抒發自己的感情。

第二首，也有幾句可取：

詠爾文辭，玩爾手筆。執書當面，聊以永日。
吟詠著妹妹的文辭，玩味著她的手書，就好像與她面對面一樣，只有這樣度過這漫漫長日了。
左棻也回應了兄長的詩，题名<感離詩>：
自我去膝下，倏忽逾再期。
邈邈浸彌遠，拜奉將何時。
披省所賜告，尋玩悼離詞。
彷彿想容儀，欷噓不自持。
何時當奉面，娱目於書詩。
何以訴辛苦，告情於文辭。

 她感嘆與家人生離，沒有見面的日子，讀了兄長的悼離之作，好像見著面一樣。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夠一同享受讀書之樂？唯有通過文辭來傾訴自己的痛苦。然而我們知道歷史不允許她們再有這樣幸福的一天。她先他而死，而他也於她死後五年，於305年離開了人世。

她的墓誌銘1930年在河南偃城發現。這塊墓誌銘全文如下：

左棻，字蘭芝，齊國臨淄（在今山東淄博）人，晋武帝貴人也。永康元年（300）三月十八日薨，四月廿五日葬峻陽陵西徼道内。

內容極其簡單，共39字。然而背面卻有50字：

父熹，字彦雍，大(太)原相弋陽大(太)守。兄思，字泰沖。兄子髦，字英髦。兄女芳，字惠芳。兄女媛，字紈素。兄子聰奇，字驃卿，奉貴人祭祠。嫂翟氏。

學者徐傳武認為，左棻墓的形制與她皇家的身份非常不相稱。而且在背面把她的父親、兄嫂和姪兒、姪女的名字都寫上去，頗不合古代的習俗，令人感到驚訝。寫父兄的名字，倒也在情理之中。左棻沒有子嗣，以姪兒奉祭祠也是古代常有的事。但把姪女的名和字都放上去就不得不讓人感到意外了。徐傳武在他的文中的論據，頗令人信服。

徐文根據左棻去世的年代去歷史中尋找答案。西晉永康元年（300）恰好是西晉王朝多事之秋，那年的三月二十二日賈后謀害了故太子，四月賈后被廢，接著被殺，開啟八王之亂。左棻死於那一年的三月十八日，恰恰在這一切發生之前，但是當時政局必然已經很混亂，宮中未必能按照皇家的禮儀來安葬左棻。因此之故，左棻墓的形制才顯得不合禮制，而她的墓誌銘也出現了一些意外的情況。徐文甚至推測在當時混亂的情形之下，殯葬左棻可能是由她的娘家人參與的。有鑑於當時的情況和左棻的兄長左思的社會地位和與她的特殊感情，我們覺得這個推測有相當大的可能。

在上文提到左思的女兒情一文中，我們引了一首<嬌女詩>。如果用墓誌銘來對照這首<嬌女詩>，兩者中兩個女孩的名與字都完全吻合，所以我們可以斷定<嬌女詩>是寫實而並非虛構，他寫的是兩個真實的女兒。換言之，關於左思的女兒與妹妹的文本可以彼此互證。為我們研究文人與女性親人的關係開闢一條新思路。

大約一百年後，又出了一對令人矚目的兄妹。

鮑照（約414－466），字明遠，人稱鮑參軍，東海郡（今江蘇漣水縣北）人。在很講究門第的六朝，他出生在劉宋時期的寒門。因此，雖然很有才華，卻一直鬱鬱不得志。後來得到主持《世說新語》編撰的臨川王劉義慶的賞識，成為他的四個主要文學扈從之一。劉義慶死後，他曾一度成為宋孝武帝帝的寵臣。最後，他任臨海王劉子頊的前軍參軍，所以後世常稱為鮑參軍。臨海王作亂時，他不幸死於亂軍中。

鮑照是少數留下與妹妹通信的古代文人，他的<登大雷岸與妹書>不但是古代文人與女性親人通信的一篇真實文本，也是他文學的代表作之一。文采艷發，而且頗多胼句，無疑開始了當時日趨駢體的文風。為齊梁駢體文的先兆。然而，這篇書信並不是一篇平常的書信，而算得上是一流的美文。那麼，他的妹妹也就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而是一個享有鑑賞這樣一篇美文的文學修養之人。

鮑照的妹妹鮑令暉（414後-466前）也頗有才名。關於她的資料非常少。鮑令暉的生平不見於任何史籍，只能從一些文學評論以及她兄長的敘述得知一二。她的生卒年雖不詳，但可以推算的是：她既是鮑照的妹妹，自然後鮑照而生，而她又早於鮑照去世。鮑照曾在一封書信中提到，未能在妹妹去世時與她訣別，也沒有出席她的葬禮而感到痛心。其全文（<請假啟>）如下：

臣啟：臣所患彌留，病軀沉痼。自近蒙歸，頻更頓處，日夜間困或數四。委然一弊，瞻景待化，加以凶衰，嬰遘慘悼。終鮮兄弟，仲由所哀，臣實百罹，孤苦風雨。天倫同氣，實惟一妹，存沒永訣。不獲計見，封瘞泉壤臨送。私懷感恨，情痛兼深。臣母年老，經離憂傷，服麄食淡，羸秏增疾。心計焦迫，進退罔躓。冒起申假百日，服願天慈，賜垂矜許，臣違福履，身事屯悴，嘆息和景，掩淚春風，執啟涕結，伏追惶悚。謹啟。

從這封信我們知道鮑照只有一個妹妹，然而妹妹臨終他沒有機會與她訣別，感到萬分痛苦，還有老母需要照顧。整篇的語言風格都充斥感傷的基調，可以體會到鮑照對母親和妹妹深切的依戀。

鮑照兄妹出身低微，鮑照生活貧困，曾因自家房屋為危房行將倒塌，且上漏下濕、需要修葺為由請假，自己動手修房。 然而，兩人看來卻受過良好教育，鮑照被視為李白杜甫的先驅，如胡應麟在《詩藪》中稱他是“李、杜先鞭”。鮑照又與謝靈運、顏延之並稱“元嘉三大家”。又與庾信並稱“南照北信”。鮑照能夠使用多種文體，包括詩、賦、駢體詩文和樂府詩。他的作品樂府佔很大的比例，而且很多名篇，為後代所傳誦，最有名的莫過<擬行路難>，開唐朝這一類作品的先河。鮑令暉現存的作品，幾乎全屬於擬樂府一類。資料中提到她有詩集《香茗集》，不過可惜已然失傳，只能從徐陵的《玉台新詠》中找到一些她的作品。這些詩也附在錢仲聯編的鮑照作品集的書末。 這些作品顯示她的風格接近民歌，而且有濃郁的女性情感和氛圍。我們可以引一兩首，感受一下她的風格：

<代葛沙門妻郭小玉作>

明月何皎皎，垂幌照羅裀，
若共相思夜，知同憂怨晨。
芳華豈衿貌，霜露不憐人。
君非青雲逝，飄跡事咸秦。
妾持一生淚，經秋復度春。

君子將遙役，遺我雙題錦，
臨當欲去時，復留相思枕。
題用常著心，枕以憶同寢。
行行日已遠，轉覺思彌甚。

這首詩的題目提示我們是鮑令暉代一個名叫葛沙門的妻子做的。沙門讓我們想到這位葛先生可能是拋棄妻子去做和尚。不過，古代常用佛教有關的名字，可能沙門只是他的名字或小名。從詩中“飄跡事咸秦”一語看來，他更可能是去找官做。作為留守空房的妻子，自然有許多傷春悲秋的情感需要抒發。如果她本人沒有這個能力，作為她的朋友，鮑令暉也許出於同情，替她把心中的感受表達出來。同為女人，更能夠體會女人的思想感情。然而，我們也不能排除鮑令暉借他人之酒杯，澆自己的塊壘。她的詩很多與愛情有關，但是我們對於她的戀愛和婚姻都沒有任何資料可循。所以她是否在某些詩裡面反映的愛情是在抒發她自己的感情，我們也無從知曉。現在舉一首題目沒有說明是代別人而作的，聊備一格。

<自君之出矣>
自君之出矣。临轩不解颜。
砧杵夜不发。高门昼常关。
帐中流熠耀。庭前华紫兰。
物枯识节异。鸿来知客寒。
游用暮冬尽。除春待君还。

鮑令暉的風格直接而感性，近似她自稱模擬的樂府。但不同的地方是，她多用後來才盛行的駢句。採用這種句式使樸素的詩歌讀來更豐潤、更優美。因此她的擬作不純粹是擬作，還標誌著對古樂府的發展。

鮑令暉有時被稱為情色詩人。鍾嶸《詩品》對她的評語是“令暉歌詩，往往嶄絕清巧。擬古尤勝，唯<百願>淫矣。” 她的<百願>現已失傳，所以無從判斷鍾嶸的評論是否公允。從她傳世的作品來看，並沒有過於情色的表現。但這些都是愛情詩，在用詞與意象上不免帶有情慾色彩。如果說有情色的暗潮的話，也是較為微妙而不粗俗露骨的。更有進者，不要忘記，她現存的作品應該只佔她全部作品的一小部分。

鮑氏兄妹都屬意擬樂府體裁，恐怕不是巧合，而可能有家庭的影響。不幸我們對他們的家庭背景所知太少，無從探知其中緣由。

最後，讓我們看一看這封有名的<登大雷岸與妹書>。這篇文字太長，我們就不全引了。雖然是給妹妹的信，涉及私人的內容卻不多，文章長篇大論的是摹寫他登大雷岸前後的自然風景。辭藻險而麗，駢散兼用。這些寫景的語言風格與我們現在所說的山水詩人謝靈運很相似，難怪他們同為元嘉三大家。以下的例子可以說明這一點：

向因涉頓，憑觀川陸；遨神清渚，流睇方曛；東顧五洲之隔，西眺九派之分；窺地門之絕景，望天際之孤雲。長圖大念，隱心者久矣！南則積山萬狀，負氣爭高，含霞飲景，參差代雄，凌跨長隴，前後相屬，帶天有匝，橫地無窮。東則砥原遠隰，亡端靡際。寒蓬夕卷，古樹雲平。旋風四起，思鳥群歸。靜聽無聞，極視不見。北則陂池潛演，湖脈通連。苧蒿攸積，菰蘆所繁。棲波之鳥，水化之蟲，智吞愚，強補小，號噪驚聒，紛乎其中。西則回江永指，長波天合。滔滔何窮，漫漫安竭！創古迄今，舳艫相接。思盡波濤，悲滿潭壑。煙歸八表，終為野塵。而是注集，長寫不測，修靈浩蕩，知其何故哉！

如此東西南北逐一描摹，既寫山水之險峻，又寫其中的奇詭的動植物，大有語不驚人誓不休之概。而且還不忘感慨宇宙和生命的不可知。這不是讓人覺得他名為寫信給妹妹，不過借題發揮，寫他的美文而已嗎？

我們且看看到底有沒有真正與妹妹有關的內容。書信的開始和末尾直接對妹妹說話：

吾自發寒雨，全行日少，加秋潦浩汗，山溪猥至，渡泝無邊，險徑游歷，棧石星飯，結荷水宿，旅客貧辛，波路壯闊，始以今日食時，僅及大雷。塗登千里，日逾十晨，嚴霜慘節，悲風斷肌，去親為客，如何如何！

這是告訴妹妹他的行程和當時的天氣，路途的艱險和旅人的辛苦。並且向親人訴苦，似乎想賺取她的同情。雖然不多幾句，人情味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來。中間插敘了一大段山水的描寫之後，最後又回到針對妹妹的內容：

寒暑難適，汝專自慎。夙夜戒護，勿我為念。恐欲知之，聊書所睹。臨塗草蹙，辭意不周。

他說天氣乍暖還寒，很不容易適應，你要小心珍重，不要掛念我。諄諄叮囑，情意綿長。接著他說：我恐怕你會想知道我的旅途經歷，所以把我所見寫出來。可是在旅途中，匆匆草就，可能詞不達意。

這幾句話讓我們完全明白為什麼這封信會是這樣的。原來他寫這封信的目的是讓不一定能像他一樣有機會旅行的妹妹，能夠分享他旅途的所見所聞。用了這麼多的筆墨，那麼嘔心瀝血的構思，還恐怕自己詞不達意，不管是真的感覺還是虛偽的謙虛，都足以見到他對妹妹對他的評價很是在意。從這封信，我們可以窺見一個兄長對妹妹的關心和體貼。他懂得妹妹和他一樣對大自然嚮往。但是作為女性，不能像他一樣遊宦四方，而且她和他一樣從文學中得到人生的意義，他和她是在同一平面上，他所寫的她都能接受。這種兄妹之間的感情，不只是親情，還有兩個靈魂的契合。因此之故，妹妹先他而亡，竟未能訣別，令他抱憾終身。

結語

上面的兩對兄妹，雖然時代不同，身份各異，都屬於對女性才華持寬鬆甚至提倡的態度的時代。雖然不見得會鼓勵，至少也不至於批判。因此能夠造就這樣令人欽羨的兩對兄妹，傳為佳話。此外，我們注意到兩位兄長都不是出身高門。也許正因此，少了些高門可能有的顧忌，比如對男女有別的觀點。他們可以把妹妹放在同一地平線上，所以可以較為率性地抒發自己對她們的感情。

更難得的是兩位兄長都珍惜和愛護自己的妹妹，並不吝把他們兄妹的親密感情和志同道合的人生態度用詩歌的語言表達出來，讓我們後代體察到古代兄妹之間相處的例子，對兩性親人的關係塑造出另一個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