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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 安义坊》十六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2-22 07:47:12  浏览次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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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算子 · 钱先生》

墨落动风云,满纸皆山岳。一字曾教满座惊,不肯低头作。

袖里有江河,案上藏筹略。暗渡春城无鼓声,世事由他落。

是非不可分,清白无人说。不是登高向死行,只是无回路。

 十六章

 我家大门外有一处墙脚,常年搁着几个破瓦泥罐,还有几只旧搪瓷盆。盆里种着几株僵着的仙人掌,和一把把细瘦的小葱。

这些破盆烂罐靠在墙根,屋檐挡着雨水,也挡着日头。泥土不肥,也没人管,却总能活着。

风霜雨雪里,它们一年一年地熬着,偶尔还会冒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花野草,零零散散地开着,黄的、白的、蓝的、粉的、红的,它们陪着那几棵小葱,一起从残破的泥土里钻出来。

我们这些弄堂里的小孩,也就这样,一年一年地长大了。

那一年的除夕夜,鞭炮声很冷清。

二号胖娘姨对我娘说,她们东家夫妻俩自运动后,就一直没有回家。他们一个是大学老师,一个是厂里的工程师。说是去了乡下干校。

胖娘姨的日子就过得艰难了。她要照看俩小女孩,及床上躺着的病瘫的外公。于是,她就常托我娘帮忙捎东西。我也就常常被派去送。

他们家画报多。每次送完东西,我就坐在楼梯上翻画报。

胖娘姨有时还要我再递点吃的给外公。

那外公虽半身不遂,躺在床上,说话却清楚,脑子也清楚。一双眼睛总是亮着。

我给他送饭、送报纸,他就跟我说话,问我弄堂里的事,谁家吵架了,谁家又添了孩子,我也都告诉他。

他知道我爱看他家的画报,就指着床底下说:“我这里也有很多书报杂志,你也可以看。”

我说:“哦,好的。”

我趴在床边张望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我就小心地掀起床单一角,跪在地上,伸手往里拖,一捆一捆地往外拉。连报纸带杂志,一摞一摞地堆在地上。

我也不管看不看得懂,乱翻一气。

他问我:“墙上的那些字,你能看下来吗?”

我说能看下来,只是很多意思不明白。

他说:“你把它们抄下来,我可以讲给你听。”

从那天起,我就多了一件事。每天,把捡来的传单,抄墙上的大字报。过了几天,我渐渐知道了许多弄堂里那些被抄过的人,原来都有各自的过去。

比如一号里三楼的钱先生。

墙上的大字报说,他是旧市政府的官员,说他给以前的旧市长,及警备司令当过秘书,罪大恶极。

我把这些字一笔一画抄下来,送给外公看。

那天,他看完之后,忽然问我:

“你认识一号公馆的钱先生吗?”

我说认识。

钱先生的样子,我是记得的。

他脸色有些白,身子很直,像苦行僧一样直。头发齐齐往后梳,一丝不乱。穿一件薄灰呢的中山服,四个口袋,衣服也和他的头发一样,光滑、平整。出门时常戴一顶鸭舌帽,帽檐斜斜的,遮住半边脸。脑后的发线已经灰白,却梳得很干净。

他大概五十多岁,脸很廋削。

他平时在弄堂里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经过弄口时,不管多热闹,他都不多看一眼,也不搭话。

最多,也只是点一下头,算作招呼。

总归,是位熟识的邻人。

所以我把画报一放,就站起来说:

“我这就去叫他来。”

外公说:

“你不要白天去。晚些时候,若是见着了他,让他上我这儿来一趟。”

我说:“好的,外公。”

第二天清晨,弄口大墙一批新的黑墨红圈报纸,涮的触目心惊。

我把上面的字抄给外公看,说的是:

钱先生爬上外滩的高楼跳了下来。

外公那张瘦削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

先是红了一下,又慢慢褪成白。

他的眼睛里,透出一点我没见过的神色。

他低声说:“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他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一号楼的钱先生。

他又说了一句:

“他是功臣啊。他是上海的功臣。”

他说上海那年和平接管,有钱先生的功劳。

我说:“外公,我知道,我把抄来的纸片递给外公。上面写他当年拿了老蒋的金条潜伏下来的”。

外公喃喃说:“不能叫潜伏?不能这样说。”

“外公,这是我刚刚抄的。”我把纸递给他。

外公仍在低话:“当年上海警察局挂白旗,枪支入库,不抵抗,和平接管上海,这是命令,他就是执行命令的,我们上海城没有被炸,他是有功的。”

他伸手接住了我递上去的纸,嘴里仍喃喃在咕噜:“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反正我也听不懂,这次他没有解释给我听。

说钱先生跳楼,这件事是真的,因为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又过了几天,一号楼钱先生家门口就来了一辆大卡车。

他的屋子被搬空了。

几个男人抬着大柜子往车上放。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桃花心木”,立刻有人纠正:“你懂什么,这是黄花梨。你看柜门上的鬼脸。”

我听见“鬼脸”,就挤进人群里去看。

我以为是钱先生的脸映在柜门上。

我扒着卡车,看了很久,也没看出什么。后来,一条破毛毯被拉过来,把柜子盖住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回到家,我听见我爹叹了一口气。

他说:“一个人,孑然一身。如果有个家眷,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娘在一旁回了一句:“不是单身的,夫妻双双一起走的还少吗。”

我娘说,听弄堂里人讲,那天斗他的时候,有人把他的头发剃成奇怪的样子,当众取笑他。他那种人,自尊心重,怎么能让人如此欺辱呢

我爹看了墙上书写的内容,对我们说了句:“他是一个受人尊敬的人”。

那几天,天气一直不好。天很低,很暗。风一阵一阵地刮。

后来,钱先生的名字,便从我们弄堂的花名册上被抹掉了。

我脑子里,也只剩下他那张苍白的脸,和一个孤傲的侧影。

那段时间的我,把兴趣几乎全押在了戏剧、电影和画报上。

我拿一份抄好的大字报,像是交换一样,抱一叠画报回家。这些杂志,多半是五六十年代香港和上海出的戏剧、电影刊物。

我们一边翻,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

谁比谁漂亮,谁比谁英俊。《渔光曲》的女主角是不是王人美?

男主角是谁?阮玲玉是哪一年走的?

郑君里也当过导演?白杨、李双双、康泰、赵丹、林道静……

美国电影《出水芙蓉》的剧照,香港演员夏梦《小月亮》的剧照,人猿泰山、蝴蝶、周旋……看得我们是一阵阵地羡慕、激动与兴奋。

那时候有一种香烟牌子,背面印着《水浒》里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我们就拿来当游戏玩。一个人拿着卡片报名字,另一个人要答绰号。说“拚命三郎”,就得答“石秀”;说“小旋风”,就得答“柴进”。

后来,《封神榜》《七侠五义》《三国演义》也能这样玩,只是太难了,背得出来的人不多。只有《水浒》,大家都记得住。

看画报,也能玩报电影明星的游戏。一个人说名字,另一个人要说出他演过的戏。画报看得多了,夹在中间的电影说明书翻得多了,这些名字就都记在脑子里了。

十一月深秋的一个晚上,我家被家具和布幔隔成了里外两间。

爹娘睡在外间,我们几个睡在里间。

窗前有月光,清清亮亮的。那条低一截的方格小花软布窗帘,只够挡住行人的视线,却挡不住天上的几颗一明一暗的星星。

外屋的灯已经熄了一会儿,爹娘却还没睡。他们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

夜很静,风也停了,秋虫在角落里叫。

忽然一声猫叫,像婴儿哭一样,让人一阵发冷。

我爹娘的声音,一句一句地传进来,很清楚。

我爹说:“我想,从明天起不抽飞马牌香烟了。”我娘问:“是店里买不到了吗?”

他说:“不是。单位里有人说,我抽两毛八一包的香烟,是小业主的派头。”

我娘卟嗤一声笑了,说:“哦哟,现在侬还有派头啦?罪过噢。”

她又问:“那怎么办呢?”

我爹说:“我今天买了一包大联合。便宜倒是便宜,只要一角六分一包,省了一角二分。不过抽起来凶了一点。旁边还有一种叫生产牌的,只要八分一包。我拿在手上,手有点发抖,不晓得里头是什么,不敢买。”

我娘说:“人家讲,大联合,就是香烟厂每天把地上的烟丝下脚料,扫扫起来做的香烟,起个名字就叫大联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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