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 · 无锡嫲嫲》
旧影疏灯人不语,小窗一色昏黄。风来旧事入斜阳。 无人唤她名,无人问沧桑。 曾立春光高墙门,也曾鲜衣怒马。一生心事付斜阳。不言人世薄,只守旧时光。
第十五章
一个闷热、潮湿、几乎透不过气的午后。人人都有些倦怠。
我爹神色凝重地赶回家,把我娘拉到一旁低声说话。我娘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人,脸上也终于浮出了一层不安。她先是把通往弄堂的后门关上,又在大白天,把那块轻飘飘的绿格子窗帘摁得严严实实。
晌午时分,门窗紧闭,帘幕遮严,我家忽然被一种紧绷的气息罩住了。
我爹在屋里来回走动,翻箱倒柜。我娘先是贴着墙听外面的动静,随后拉开房门,探头左右张望。走廊里没有人。她便用很快的动作,把墙角那只破旧的钢精脸盆拎进屋里。
她没顾上我们几个疑惑的眼神,沉吟了一下,又出去了。这一次,她带回来的是灶间炉子旁的一扎破纸废柴。
她把屋子中央的板凳、桌椅,还有散乱的拖鞋一件件挪开,在中间腾出一块一米多宽的空地。
直到那只破钢精盆里的纸柴点起了明火,我们才明白——
他们是在要烧东西。
我爹陆陆续续往火盆里放了几样东西,又示意我们站得远些。屋子才十几平方米,我们已经贴着窗台和墙脚站着。烟熏得眼睛发酸,却不敢出声。
灶披间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声音一下一下落在屋里。天井的地面上有几片落叶。我几乎是在防着风,不让它们被吹进来。透过窗帘的缝隙,我看见一只麻雀落在窗外的电线杆上,一只蝴蝶扑着窗。我抬手,把它们赶走。
这几天,弄堂里除了烧书,也有人一车一车地骑着黄鱼车,把书送往废品收购站。
我爹把五斗柜的抽屉抽出来,又推进去,不知在找什么。接着,他又掀开叠着的箱盖。我娘立刻把一串钥匙递给他。
最上面那只皮箱的锁被拧开。我爹伸手,从里面取出一只公文包。
“爹,要帮忙吗?”我问。
“不用。”
那是一只黄牛皮的公文包。皮子挺刮,拉链像抹了蜡一样顺滑。打开后,里面一层层绸缎也很精致。
里头没有金银珠宝,甚至连一角钞票、一两粮票也没有。装着的,全是鼓鼓囊囊,一沓沓的电影、戏曲的票根及说明书,还有就是老邮票和泛黄的旧报纸剪贴。
我爹对他的这些东西,像收藏了一件古董似的珍惜,平时得了空,总会把它当宝似的,从箱里取出来,翻来覆的整理查看。
然我娘见了却总说:“你们爹爹这只包,皮倒是小牛皮做的,斜气挺括,不过里头装的全是垃圾。这就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由于被我娘整天瘪三么事,瘪三么事的叫,叫的我爹向我们吹嘘起这些东西来,显得会中气有些不足,今天为啥这俩个人对这个瘪三么事,如此紧张兮兮。
公文包这一次被打开后,我爹没有再看那些东西。他只一把一把地抓起里面的纸张,往火盆里放。
火苗蹿起,一阵阵带着旧纸、旧墨、旧年月气味的烟,在屋里慢慢散开。
旋即,我看见我娘那双玫瑰红的麂皮高跟鞋,被她提在手里。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随后“通”的一声,也扔进了火里。
紧接着,被丢进火盆的还有我娘那把檀香扇。她说那是用什么鸟毛做的,算得上贵重物件。我们几个分辨不出,只知道不是鸡毛,也不是鸭毛。平日一见这把扇子,便起哄,说是少奶奶的扇子。如今,也一并成了灰。
火灰溅起,火苗蹿高。我们赶紧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茶杯往里泼水,烟反倒更大了。
我爹娘在屋里来回走动,嫌我们几个碍手碍脚。
“你们先出去一会儿吧。”我娘看着我们说。
“站在门外,别让人进来。”我爹又添了一句。
我们答应着出去了,却仍旧掀开一条门缝。几个人从上排到下,扒在门框上往里张望。
啪啦啪啦,扔进火里的,多半是照片。
我家除了这些,也拿不出什么别的。那些涂着口红、穿着西装旗袍的,一概被归在一处。
我爹手里晃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大照片。那是我爷爷年轻时拍的一张,身穿白竹布衫,怯怯地挎着一个青布包,立在一条小船的甲板上,迎着风。
我爹把那张照片握在手里,停了很久。
我娘也站着不动。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起剪子,把照片拦腰剪开。留下半张,半张扔进火里。
嘶嘶几声,一缕黑烟升起,盆里浮出一层浅灰。
过后,我悄悄问我娘:
“那天你把爷爷的照片剪去什么了?”
她说,是把船头上刻着的青天白日旗给剪掉了。随后她又补了一句:
“是你爹胆子小。这是当年你爷爷在王开照相馆拍的一张艺术照。照相馆里的旗子,和我们有什么相干?”
她说这话时,语气明显很无奈。
我又问:“那你不是也烧了不少照片?”
她说:“有些照片,你爹说涂脂抹粉,都是那一类,不可以留下。有一张,是他中学的同学,全家去了台湾……”
我说:“娘,人家去了台湾,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她说:“我也这么问他。我说,当年你们学校不是有地下组织?你怎么就没和这些人去照张相,怎么偏偏只和去了台湾的照相呢?”
我说:“那说明爹眼光不好。”我开心的笑了。
我娘说,其实也不怪你爹。
她那天一边整理被烧剩下的灰,一边说话,语气也不像是在给我爹辩护,她是在给自己找说法。
她说,那时候报纸上天天写的都是戡乱、长江天险、固若金汤。我们小市民哪懂这些呢。我只知道是评书里,李逵说的那句话——江山轮流坐,明年到我家。
接着,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们爹也真是属老鼠的。”
他竟然把我们的结婚证书也烧了。
我问:“结婚证书为啥要烧呢?”
她停了一下,轻声说:“因为证婚人里头有你爹的一位从重庆回来的堂兄。他是黄浦军校毕业的国民党军官,四九年被枪毙在提篮桥监狱里了”。
然后又说了一句:“你也认识的,就是经常来上海的无锡嫲嫲的丈夫,。”
然后,她看着我,声音再放低了一点:
“你不要出去说。”
我说:“哦,晓得。”
无锡嫲嫲的事,以前我娘提起她时,只说了一句:“她这一辈子,不太顺,赵五娘吃糠一世守寡”。
黄昏,路很窄,天色红得发暗。有一辆车停在路口,灯没开。夫妻俩就只剩下一瞥。
她丈夫姓赵,名一个“文”字。黄浦军校生。
我们家族,向来不走运。主枝旁枝,都没有出过什么风光的人。
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一个穿制服的,又娶了我爹的堂姐,家里的人都觉得脸上有光。
于是,他成了我爹娘的证婚人。
我娘说,那时候的人,讲究这个撑撑场面。
“一朝天子一朝臣”。城破时,活下来的人当然是要换一层皮。
我娘是看戏长大的。她认得那些故事:
谁登台,谁下台,谁穿红,谁着白,
谁风光,谁消失。她不觉得稀奇。
但有时候,她也会与我们说起她结婚前,和我爹过过几年的轻松日子。看电影,喝咖啡,照相,逛公园。
后来结了婚,就再也没有这种日子了。
孩子一个一个地生。你们排着队出来。
你爹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当了一名食品公司的收购员。低着头,破衣烂衫的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农村跑。上一趟回来时,头上一顶破草帽还戴着就进了门,哦哟,彆扭的像煞唱莲花落的方卿:“家中是只有一斗二升黄熟米,三捆干柴别娘亲……”真正一幅瘪三相。
你爹有一张站在美式敞篷吉普车上的少年照,微风拂过头发,掩不住他的春风得意,后座的嫲嫲夫妻新婚燕尔,是他们最风光的时刻。
我问她:“那张照片也烧了?”
“他们一岀事,这些照片就马上烧了。”
我娘说她去过他们在虹口的房子。小洋楼相当气派,你嫲嫲也请我玩过几次舞厅、看过几场戏,这个姐夫的官不小,脸庞清癯,整个人的精神气质是像一个军人,话也不多。
我也问过你爹,他们当年为什么不走。你爹说可能是你们无锡嫲嫲,十月临盆要生养的缘故。
远去的枝跟错节家族史,已经与我若即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