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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坊七巷人物--诗说郑孝胥(上)
作者:潘圣钊  发布日期:2019-10-10 11:11:26  浏览次数: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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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清道咸同光以来福州三坊七巷先后走出一百多位名垂青史的人物,在历史的舞台上轰轰烈烈演戏。之前曾说说石石遗迹,今日得宽余,诗说郑孝胥。1JPG.jpg

事缘于前段时间转发一帧郑孝胥的条幅(图1),引发诸群中有兴趣的朋友热烈讨论和质疑,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一,郑氏此诗书写给谁的?二,郑氏家庭及子女情况?三,郑氏诗,书法好吗?好在哪里?在下即时已各个作复,今细审之,觉有遗漏及意犹未尽处,现整理成是文章拙文,呈之诸诸侯好,浅陋谬误处,望诸先进不吝指教。

清·咸丰十年(1860),时际洪杨之变,尊人考功公(守廉)偕夫人避兵吴下,是年三月先生于苏州胥门外舟中,故名孝胥而字苏戡(先生有诗曰:“我生实胥门,羁吴亦忘返”),号海藏,寓苏东坡“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之诗意,“隐”于沪上闹市,筑海藏楼,鬻字作文为生,着《海藏楼诗集》十三卷。1898年戊戌变法失败,目睹亲朋故旧突遭横祸,彷徨忧愤,写名篇《海藏楼试笔》以述心志:

“沧海横流事可伤,陆沉何地得深藏?二十年诗卷收江水,一角危楼待夕阳。窗下孔宾思遁世,洛中仲道感升堂。陈编关系知无几,他日谁堪比《辨亡》”。

然晚节不保,终为殷顽,乃闽产三大汉奸之一(另两人为黄秋岳,梁众异),令人感到腕!

现就三个问题“诗说”如下:

 一,从条幅落款“伊藤先生雅属”看,此条幅疑似写给日本友人伊籘博文的,郑孝胥早年曾李李方方出使日本,任清驻日使馆书记官,时在1891年(李经方,李鸿章1892年郑氏旋任驻神户大阪总领事,与日高层政权要交往往。伊藤博文即是与李鸿章谈判并存幅幅应是一首题画诗:

“老木高风作意狂,青山和雨入微茫。画图唤起扁舟梦,一夜江声撼客床”。

二,郑孝胥家庭及子女情况,现就所知:郑一生娶一妻二妾。妻吴中照,妾金月梅,刘婉秋。

 妻吴中照:“光绪五年(1879年)取庐江吴光禄赞诚次女中照为妻”(详《郑孝胥年谱简编》),与之结缡五十载,夫妻鹣鲽情深。光绪十一年( 1885)就李鸿章之聘,北上津门,作《寄内》二诗:

“念子令人痩,单衣初试秋。邯郸窥玉貌,谁道为穷愁”。

”出门临沧海,登高望帝都。忽思对椎骨,着论拟《潜夫》”。

宣统二年(1910)十月初六,郑孝胥自天津登轮去上海,于舟中写有《慰中照》二首云:

“辽吴相望三千里,七日吾能视汝来。縦使能来岂堪别,中年岁月去难回。”

“老来相对多真味,坐觉人间万事轻。爱惜头皮休断送,无灾无难胜公公卿。”

至1928年吴夫人病逝上海。郑携儿女自青岛回沪奔丧,连续写有悼诗《伤逝》十二首,情真意切,兹录一首如左:

他乡久客姑埋骨,苦调孤弹更断弦。此世人无胜天幸,未亡我乃让君先。谁知夜起庵中客,夜夜惊魂落月前。”

郑似惧内,吴氏河东狮吼,为到,处缠绵“中宵即起,托词锻练筋骨”于夜起庵,夜居庵,郑居天津时斋室名)。十年后(1937)又作《吴夫人忌辰》一首:

“往事谁言在眼前,老来处处付云烟。九原独卧应相念,万苦千辛又十年。”

郑于光绪二十八年(1902)自武汉任京汉铁路南段总办出差来沪,观剧《乌龙院》,初识金月梅。初下金功梅, 《郑孝胥日记》光绪二十九年(1903)三月廿九日:“午后,过双清,以'凤雏'小印遗之,清欲为此母买一养女,名月兰,余允为代购……即付六百元”。光绪二十九年(1903)四月初六《日记》:“过双清,以扇付之,放置六诗及旧作九首皆写其上”(双清乃金月梅寓所,郑曾为之题匾)。兹录郑七律九章两首:

楼中见月牵头梦,江介寻梅触暗香。尘劫坠欢殊黯黯,楚天回首转茫茫。春来一种怀人味,不待箜篌始断肠”。(其三)

“一见能令万恨消,今年端复得今朝。相逢梦续西楼雨,有信人归歇浦潮。已为难言成脉脉,可堪轻别更迢迢。知君不是章台柳,好向东风惜舞腰”。(其七)

之后郑孝胥于是年11月杪赴广西龙州边防督办,前后凡三年。期间凤雏来书八封,而郑作诗数首皆与凤雏有关。兹录如左:见《日记》 1906年2月5日:述及以前,“余《杂诗》中有云:

1,'边关病卧忽三秋,轻别真成悔下楼。金锁绿沉零落尽,归来空剩一生愁。'即为凤雏作也”。2,作于1905年初的《颠斋海棠》。 》:“才因老尽更谁知,只借花花枝寄所思。好梦梦回余倩影,春愁愁绝减丰肌。冬郎昨夜关心雨,子美平生欠汝诗。却向龙州栽几棵树,他年题句待元之”。写花思凤,情意缠绵。

3,《抱膝》:“抱膝南荒老不才,只应邻敌化疑猜。云鬟缄札今俱绝,海内何人更见哀。”

至1905年冬郑辞龙州边防督办回沪,后上天津转道烟台见凤雏。于海轮上偶占一绝曰:

“三向恨城成贱骨,不知谁是梦中人。”

夜半暖甚,起作一律曰:“夜半转春气,海中殊不寒。涛声炊正熟,月色烛俱阑。人定舟弥速,梦回天自宽。明朝应有见, 《《日记》 1906年2月5日)翌日,见及凤雏,“凤雏悲喜相持,为余下榻,絮语终夕”。

于是海藏写下《与凤谈占一绝》曰:“海上名姝久拂衣,穷荒塞主亦东归。相逢复有扁舟约,只许鸱夷是见机。”(详《日记》 1906年2月9日)

惜于1907年3月,依君一年后,即离去回烟台。金雏于1906年4月12日自烟台来沪,正式归海藏矣。这些郑氏连修三书与金氏,又替换挽回。遂题诗曰:

“人生聚散亦常理,海波茫茫情葛已!三月桃花歇浦红,有人怕过春晖里”(春晖里,原金氏所住里巷)。溺情如此,亦是七尺痴情郎!当代文史名家刘衍文先生曾借辛弃疾《满江红》词评曰:“尺素如今何处也,彩云依旧无踪迹”!(详见“寄庐茶座”)

见刘婉秋:小名金宝,天津人氏,亦是优仱出身。初见于宣统二年(1910年4月30日)。是年11月4日“午后四点至天津。查今夜新康赴沪,行李即遣登船,独至芙蓉馆,召金宝询其来函求余来津之意,对曰:“已谢客,候君处置”。余曰:“然则若何?”曰曰:“充屋“余笑曰:乃有此耶?我今信子矣”(详《日记》 1910年11月4日)。看来金宝是主动示好,后金宝乃宠物协会先驱,爱狗人士,郑孝胥曾为之作《代婉秋赋悼狗二绝》:于12月中旬即即京投怀送抱,归海藏矣。

1,“所爱谁能弃若遗,无端情感动肝脾。七年形影相随者,永忆迎门跳跃时”;

2,“处处牵肠病暗寻,主人为尔涕难禁。余恩狗马应无异,凄绝尼山敝盖心”。

然于海藏身后却甚少消息。

子女情况:郑孝胥与吴夫人共育有五子四女:男郑垂(大七),郑禹(小七),东七,郑胜(小乙),郑何。女郑景(德徽),次女生七日而殇,郑惠(弥明),郑文渊(小虎)。【括号内为小名或字】其三子东七,仅二岁即夭折。次女生七日而殇,尚未取名。三女郑惠十三岁夭折。成人者六人:垂,禹,胜,何,景,文渊。郑孝胥对家庭十分看重,护儿䑛犊情深,几乎每个儿女都写之于诗,其大儿垂(1933年卒),三女惠(1908年卒),四儿胜(1918年卒)均先于他辞世,使他哀痛欲绝,故《海藏楼诗集》写这三人的篇章亦以副本,计有《哀垂》六首,《伤女惠》三首,《哀小乙》等九首。心扉,一字一泪!郑尤工哀挽之作,光绪二十七年(1901)福建发生瘟疫,其长兄孝颖,仲兄孝思,侄友荃相继猝死,其妹伊蘐亦因过度悲伤而殒,不幸耗接踵,悲从中来,郑孝胥作《述哀》七章,长歌当哭!摘录一首如左:

“中死人亡甚甚威,后死方有事。门中二十口,舍我将谁寄?致书使亟来,恶瘴犹为厉。汉阳趣充屋,规以安汝辈。三棺当暂厝,闲岁待我至。解衣斸苍山,和土将血泪。筑成名恨冢,偿还我无穷意。炳乎汝勿归,父死叔尚在。东行吾计定,世乱重抱耒。”(炳,郑侄儿,时留学日本)。

陈宝琛尝谓:“我读《述哀》诗,声泪一时迸!”王赓言郑孝胥《伤逝诗》十二首:“海外读者,尤盛称之。衮甫自东贻书,谓其以宋贤之意境,而有汉,晋之格调,深远悲凉,惊心动魄,何止近世所无,直当独有千载”。(详见《今传是楼诗话》)

长子郑垂(大七),1887年生,早年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猝死于1933年2月14日长春。时郑孝胥携垂,禹二子均牛马奔走于伪满皇上傅仪左右,郑垂之死于《郑孝胥日记》记之甚详,1933年2月14日:“至国务院。医院告,大七病势甚恶,小七往视,归云:'尚未能辨认天花,为猩红热。'……至医院视大七,唇舌皆肿,言语不清,但云:'父放心'。夜,症更险,复往视之。医院为电请奉天专科某医,九时车来,六时半可到。十一时十分,卒于医院。往抚其额,犹热,口,鼻皆为痰塞。……中道摧残,年四十七。辛未十月初一俱出天津,当时诚有奋不顾身之概。志业未遂,乃殁于长春,我当竟尔之志”。

郑垂卒后二日(2月16日),郑孝胥作《哀垂》三首:

1,“吾年七十四,汝才四十七。老存壮乃亡,天道难究悉。一生近好勇,才气太横轶。俗情殊未捐,蕴含热成内疾。忽如哉天焰,致死止六日。伤哉儿之愚,舍我为异物!”

2,“从亡吾父子,不衬衣天下诟。老夫虽先登,返顾恃劲后。嗟乎天丧我,仓卒而遇覆。伏韬折右上方,必败焉可斗。沉吟考虑同尽,束手不能救。谁能从此止,先轸甘免胄。”

3,蚤通东西学,未暇攻诗书。少得读书力,投闲意不愉悦。壮健如熊罴,忽然失其躯。妇谐儿女慧,割爱情何如?独云'父勿扰' ,指舌空嗫嚅。汝当目不瞑,吾当持众雏。”

2月17日又作一首:

4,“强死能为鬼,子产说何疑。又闻季札语,魂气无不之。奔辽有同伴,闻耗来已迟。逡巡甫出门,旋风起前墀。卷尘高丈许,南趋若追随。窗间我目击,失声呼儿垂。俄而尘自息,ben然空庭悲。死生分已断,欲语将告谁。”

《日记》 2月21日:“使铸任及儿女谐寺成服,复作二诗,将付印”。(铸任,垂夫人,时垂停棺长春般若寺)

5,“不敬天降灾,反跪当自责。逆来必顺受,尤人亦何益。事业姑置之,家难殊可戚。例如如风拔木,龙颠委荆棘。孀孤忽满眼,血点垂胸臆。老夫岂长存,素志堪痛惜。回思平生心,忠孝有微绩。盖包裹谁论定?

6,“戊午胜之亡,哭弟赋永诀。于诗虽非深,下笔颇雄杰。今年吾忆胜,入春太惨切。幽明岁同逝,母子六年别。岂知应在汝,十日复夭折。惊怪诗为妖,不祥祸何烈。鬼神果先告,前后如一辙。苦吟不自休,奈此肝肺热。”

按:这年,1933年(癸酉)正月二十日(新历2月16日)作上面《哀垂》六首之前的1月28日(正月初三),郑孝胥就作了《忆小乙》一首,诗曰:

“千载匆匆过眼前,无端生灭定谁坚。幽明岁月应同逝,母子相依又六年。”

小乙卒于戊午(1918年),吴夫人卒于戊辰(1928年),1928年距(1933年)六年矣,于小乙而言,故曰“母子相依又六年”。于郑悬(大乙)而言,故曰“母子六年别,岂知应在汝”,“惊怪诗为妖”。四子胜(小乙)殁时,垂有作《哀胜弟》一诗,故有“哭弟赋永诀”。

1933年2月23日日刊“日记”载,时傅仪命“佟楫先奉旨慰问及视垂三子,闻有衬衫谕及赐予标记,于追悼中,郑追之夫人,温州人氏。垂之三子后来生活何处,不见史料,窃以为他们生活在天津或上海的潜在冲突。理由有二:

1,郑垂一家原本生活在天津,《日记》 1933年2月23日:“许鲁山来。拟于上海公墓购地以葬垂。三七之后,铸任率儿女回津,移居伯平邻2.jpg近” 。

2,郑垂墓在上海,夫人又是温州人氏,不排除他们回沪生活。(所谓垂之三子后代有人后来移居苏联)

次子郑禹(小七),1889年生,亦是汉奸,曾留学日本,1942年任天津市长。其结局有两种表示:

1,隐名埋姓至解放后,1954年被北京公安机关抓获,枪毙。

2,抗战后随日军舰逃亡,舰艇被美军击沉,葬身鱼腹。

据史料查明者,有两子,一名郑广元,娶溥仪二妹为妻,生活在北京,职工程师,至1995年方辞世。一名郑颖达,北大外语系日语专业教授。

《日记》 1895年1月6日载:“夜,瘗之于朝天宫后,余亲署于棺曰:'殇子东七,郑氏闽人。生于日本,殒于江宁。岁在甲午,得天二龄。题者其父,以诏冥冥'。”。1月8日郑作《哀东七三首》,录其三:

“三岁居日本,此行诚不利。海东得是儿,自诧带奇气。归来太仓卒,断乳喂养用饵。十月卒致殒,分我感时泪。辽沉方鏖兵,暴骨殇关外。谁非父母体,驱力向万里弃。汝殇何足恨,浩劫行且至。中原适无人,去去非我世。明年化猿鹤,聊欲从此逝世。”

四子郑胜(小乙),1895年生,上海吴淞同济医工大学工科学生,1918年因脑膜炎卒于上海宝隆医院,年仅24岁。小乙之死,让郑孝胥“遗姿抑郁对”回录郑孝胥于戊午(1918年)写的《哀小乙》六首其二:

“昩爽赴吴淞,落日归黄浦。挟书独往来,海鸥久为伍。锡名乃曰胜,好胜由尔父。未明唤儿起,去去不言苦。回头望楼窗,目力尽街树。安知儿已伤,精髓暗中腐。卧床未十日,到死无一语。无穷父子情,草草遂终古。倚楼默自失,泪眼复可覩? ”

以及写于庚申(1920年)的《小乙忌日》:

“埋骨虹桥即九原,年年草色与愁痕。浮生如梦空留传,宿泪难干复抱孙。画本英雄增短气,人间成败动惊魂(时德国战败,小乙所画兴登堡像,犹悬壁上)。锋芒休痛干将折,战士残骸等负冤。”

之前(1916年)陈石遗曾为之说媒,未果。“叔伊为王子仁之侄女求婚事,作书告以小儿志于学成乃娶,且从缓议”(详见1916年9月22日《日记》)。按:刘衍文先生误以为:“小人即海藏幼子郑禹,小名小乙”(见人《寄庐茶座》 p83),实则郑禹是次子,小名小七,详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八·〈苏堪丧其第三子胜以诗唁之〉》,此处陈衍未郑二岁即过世的第三子东七计内部,故言第三子。后郑孝胥以大乙次子镇恶为之后,故诗句曰:“宿泪难干复抱孙”。叔伊与林琴南合译《巴黎茶花女遗事》,那是福州文坛宿儒,诗书画三绝。一时洛阳纸贵。其有两女王真,王闲,福州著名八才女。么子王铁崖,北大名教授,著名法学专家。

五子郑何,1897年生,见《郑孝胥年谱简编》,后来生活情况散见《郑孝胥年鉴》中,称为长期生活在北京,结局不详。

长女郑景(德徽)1884年生,《海藏楼诗集·卷四》其中首《示女景儿垂二首》,录其一:

景汝来前父教尔:莫信鬼神频道理,莫爱豪华爱义礼。容人之过,称人之善,居心仁厚百福始。非徒言之在践履,景能行此吾愈喜”。

长居天津,结局如何,不详。

次女,生于1894年,无名字。活七日而殇。郑作一诗曰:

“夫何而为人,骨肉亦已具。奄忽而物化,掣电未尝驻。微质倏去来,我意初不悟。儿曹何所夫,洒涕向暗处。有无旋相生,常理自成数。久视或偶然,沉吟山色暮”。

三女郑惠,字弥明,生于1896年,1908年卒于天津,十三岁。是年3月13日郑作《伤女惠》诗:

“阴明才十三,别我已二年。岂知乃死别,一去更不还。汝母有万恨,我怀抱千冤。小影宛如生,泪眼谁能看?大错真铸铁,驱逐向天津。读书本有毒,将毒与汝吞。自从别汝后,好语常联翩。时时寄手书,字体颇清端。从姊学操琴,比姊尤熟闲。绝怪绝好洁,不饰而自妍。同学诸女伴,爱之如弟晜。夸汝辄自喜,忆汝忍不言。如何忽婴疾,宛转遂经旬。遣仆虽往迓,刺促心揺魂。恶电从天来,鬼刀截我肝。从此与汝绝,回思深可怜。我欲执汝手,汝手何从牵拉?我欲抚汝面,空想悲啼颜;我欲拭死生事则已,父女名空存。向来千万念,念念皆伤恩。东坡四十九,烦恼悟(两年前三女郑惠十一岁,即进入天津其大女儿郑景处读书。故曰“别我已二年”,“驱时郑孝胥49岁,以东坡自况,故曰“东坡四十平生吾东坡,异代独眷眷‘之意其晚年作两诗,用意就更为明显“郑孝胥之字苏龛,苏戡即有。’:

其一“龙沙月色三千里,苏子风流九百年。忠义文章自相感,何殊謦咳接先贤”。

其二“天骄去后凤麟至,四座群贤尽霸才。并赵歌声君莫厌,繁弦急鼓送春来”。

按,并赵,苏东坡先世为并赵人。

四女郑文渊(小虎),1902年10月生(见《郑孝胥年谱简编》)。后嫁给古典文学专家叶葱奇,育有三子四女,定居上海。其一子叶治,为著名翻译家,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叶葱奇之父乃叶玉麟,为桐城派“殿军”马其昶(通伯)的高足。

(遵孔子不以人废言之训,这里仅谈诗书,不述其汉奸行藏。)

郑孝胥的诗和书法于其时均属第一流,即使于今仍可说“方诸华岳三峰,独见高标”(张之洞评郑孝胥语)。

值笔者写此拙文之际,有朋友从故乡传来一图(上图2),说摄自三坊七巷。留言栏内有两位相识的文史学者朋友提出诘问(原话):甲: “福州南后街路口名人提示牌。雄才大略的郑孝胥没想到自己只能作为书法名家,挤在右下角”。乙:“排序的逻辑?”

光绪八年壬午(1882),笔者看后亦觉无语,用“书法名家”四字来诠释郑孝胥,似乎注意到草率与粗暴!于清末民初这段历史舞台上23岁的郑孝胥,举于乡,高中榜首(解元)。同榜有陈衍,林纾,皆知名之士。其试卷交口相传于天下。李鸿章,张之洞,岑春暄,端方,盛宣怀等朝廷重臣争相延揽,其旧学精邃,洋务练达,曾任内阁中书,京汉铁路南段总办,江南制造局总办,广西边防督办,安徽,广东按察使,湖南布政使,末代帝师之一

(另一帝师为陈宝琛),曾与陈宝琛立约背背《十三经》一连几昼夜,倒背如流,滴水不漏!可谓文韬武略,士林翘楚!

有清一代诗歌,自道光咸丰,始极其变;至同治光绪,乃极其盛。时诗坛大体有三大流派:

一为湖湘派,以“晚主诗盟一世雄”的王闿运(湘绮)为首,崛起于湖湘,力追魏晋,上窥风雅,不诵唐音。时人或讥之为拟古派,虽独标六朝,顾唯一貌似。

“白首支离将将相中,酒杯袖手看成功。草堂花木存孤喻,芒屩山川送老穷。拟古稍嫌多气力,一时从学在牢笼。敢同。”(刘慎诒《读湘绮楼诗集》)。

二有唐宋派,以“诗崇老杜,出入韩苏”的张广雅(之洞)为马首,语讥江西。

“江西魔派不堪吟,北宋清奇是雅音。双井半山君一手,伤哉斜日广陵琴。”

三为同光体诗派,以郑孝胥,陈石遗,陈宝琛,陈散原,沈曾植等为首,领袖群伦。此派乃诗坛劲旅,影响最著,波及至今,诗宗“三元(开元,元和,元佑)”。即陈衍在《石遗室诗话》中说:“同光体者,余与苏戡戏目同,光以来诗人不专宗盛唐者也”。同治,光绪以来政局板荡,文人学士困于时艰苦而忧于国患,诉之为诗遂变风变雅,产生一股股在崇尚宋诗骨力且融合唐人藻采,诗格的同光体诗派。当代古典文学领域的师尊钱仲联先生早年受教于陈衍,在2002年他九十五高龄时不禁怀念恩师及几位同光体闽籍大佬,挥翰赋诗赞曰:

3.jpg“南戒论人物,三山世纪雄。林严树文纛,陈郑畅诗风。贤否谁家判,黄粱一梦空。荷塘溯听水,高步墨丛中。”(图3)

诗中的“陈郑”,即指陈衍,郑孝胥,“畅诗风”,即指他俩共同揭露橥同光体诗派的这段史实。同时还点出了林严(林纾,严复) 、、听水(陈宝琛,号听水老人)。这五位满口福州话国语的文坛钜子自同光以来雄踞文坛,海内承风,整整一个世纪!(故曰“三山世纪雄”。三山,福州的别称。)

具体而言,郑孝胥是中国近代文学史上版权盛誉的诗人,同光体诗派的领军人物,有道是:“闽社诗人光绪初,海藏诗派满江湖”。他曾摘录一首方孝孺《 《论诗绝句》:

“前宋文章配两周,盛时诗律亦无俦。今人未识昆仑派,却笑黄河是浊流。”

标榜其宗宋融唐的诗学所有权。据《郑孝胥年谱》记载,其浸淫传统经典,年深日久:“年四岁,初入塾,从叔祖郑世恭授《尔雅》,郑世恭咸丰壬子进士,曾掌福州凤池书院及致用堂山长”。“年八岁,与弟孝柽俱从李星野授读經书”,“年十三岁,毕读《十三经》”。郑有一首答谢友人赠书诗,自谓:“吾年十二熟《仪礼》,闇诵全部色不挠。《尔雅》《急就》亦宿读,当时恚渠云等道。长大孤露事举业,文辞颇复心所好。…,治经念自小学始,桂段严王手勘校。久闻遵义未得见,《逸字》《汉简》名尤噪。”(《黎受生遗郑子尹书四种及巢经巢诗钞》诗句)。陈宝琛也曾说:“君丱角背诵《十三经》,如泻瓶水。”(《郑苏戡布政六十寿序》)。因此其诗乃深深植根于传统经典,吐纳自是不凡,所作之诗乃学者之诗也。王湘绮所谓:治经学道,由道通诗,诗自工矣。故陈衍说:“海藏善说诗,尤深《小雅》,余尝闻其说《大东》矣,喜颂《离骚》,其音繁以厉。唐人则柳州、东野,皆变雅、《离骚》之遗也。”(《石遗室诗话》)。郑自谓:“嗟余嗜柳自童稚”(柳,柳州,柳柳州,即柳宗元)。三十岁前专攻五古(海藏一集,五古最多),规抚大谢,浸淫柳州,洗练于东野、昌黎、韦苏州。三十岁后肆力七言,佐以梅宛陵,王荆公,苏东坡诸家。兹录各体数首如下:

(一)五古《录柳州诗毕题卷后》:“河东文章伯,童冠拔时选。翻飞触世网,壮岁坐迁转。盛名自取病,众诟实不浅。惩 丽思徒欲,晚景遇益蹇。丽思鬰欲流,惊才俨未展。横经眇心贯,读骚俨吻践。蓄悲语离奇,取幽气奥衍。发为澹荡作,嘘吸出坟墓典藏。五言暨七言,老手废雕篆。每务寂寞游,偶托释老辩。鲍谢方抗行,李杜足非䩄。以兹绚妙篇,千古解易鲜。竞宗韩,北辰故易显。那知东方曙,启明上云巘。晴窗与重叠,尘虑得驱遣。心折吊屈文,语息特修謇。伟人不出世,我辈类狂狷。怀哉文先生,吾砚蚀秋钴。”
直如柳柳州风神,清言见骨。并显露其学诗途径,取法多元.。

(二),五古《录贞曜先生诗题后》(其三):“五年南国遊,一卷东野诗。寄余独往意,重此绝世辞。连城必良玉,三染必素絲。勿惊绚烂文,终与太璞期。夷厚含陶思,超异同谢规。谁言中唐声,此是《小雅》遗。太息贞懿士,老死山嶷嶷。”

(孟郊,字东野,世称贞曜先生),海藏此诗哀思苦调,神与古会,甚契“郊寒岛瘦”之致。

(三),五古《家书至却寄》(其一):“书来意万千,隔此纸一重。持剪手自发,尚恐读易穷。向来喜夜书,灯花剔幢幢。墨淡字断续,体势殊未工。实亦无所语,但道无恙侬。欲知许时事,丁宁寻欢悰。生理本可笑,日对蓬发僮。甚思逐春遊,出门成孤蹤。正月月圆时,斜街鼓鼕鼕。二月月圆时,我在官学中。诗就还独吟,书史颇亦攻。署中时来云,某日当趋公。赁车便应去,车声何玲珑。友朋有几人,旬余或相逢。笑谈破无俚,神情终悤悤。说归渐可厌,画饼饥豈充。回头看庭树,谁能送飞鸿?”

海藏五古,无一不佳,此首婉于昌黎而俊于宛陵,令人讽之一往情深!

(四),七古《朝鲜权在衡招饮观梅》:“雪消江户春满枝,权君招饮不得辞。已看名士同来盛,况是明月初圆时。官梅登盆映银烛,使星入座临酒卮。逡巡开筵极丰腆,食单时尚从欧西。淳熬擣珍炮糁渍,浆水醷滥酏醢醯。左殽右胾近古法,葡萄论斗行如淮。主人殷勤善言笑,客不解语惟解颐。酒酣登楼望天际,乡思正与寒云迷。烹茶却唤看影画,亦有巾帼攙须眉。德法二主信时杰,猛很欲作鳞之而。谁知异人华盛頓,状貌酷类枯禅师。雄豪百鍊至平淡,中外一理元无疑。盛衰天道迭倚伏,会有能者同华夷。霜风吹面醉渐解,归舍儿女犹唔咿。汪君翌日幸语我,大夫以下皆为诗。我虽强作用我法,措语蹇涩爱者谁?” 

是诗海藏自言蹇涩,实则较诸后来所作,犹为轻倩流利也。能将极新之事物,用极古之句法描述出,风格直逼宛陵者。

(五),五绝《十一月二十二日出京道中杂诗》十七首录前三首:

1,“长啸出国门,寒日黯相送。大风主何祥,不发轩辕梦”。

2,“残月墜雄县,黄尘蔽任邱。此中商避世,犹恨近神州”。

3,“雄鸡奋悲歌,惊埃勃马首。落星虽有心,孤月空开口”。

此组杂诗写于1895年乙未冬,时北地一片萧杀,海藏慷慨高歌出国门,过赵北口(今雄安也),悲壮如斯!五绝于诸体中最易上手而最难工者,唐宋李杜韩苏诸家甚少措意,而海藏壮年时却乐此不疲,犹合荆公“南浦随花去”含蓄深沉之丰神远韵。故清末朱大可说:“综观诸诗,出入唐宋,清初诸公,竹垞有其雅而乏其深,渔洋有其韻而乏其隽”。

(六),七绝《吳氏草堂》二首:

1,“雨后秋堂足断鸿,水边吟思入寒空。风情谁似枫林好,一夜吴霜照影红”。

2,“水痕渐落露渔汀,秃柳枝疏也自青。唤起吴兴张子野,共看山影压浮萍”。

两首犹存韦苏州之“独怜幽草”、苏东坡之“竹外桃花”之馨逸韵味。有论者谓:“疏隽如《吴氏草堂》…,海藏七绝,能以宋人之意境,而参晚唐之风韵,艳而不俗,质而不枯。荆公、东坡把臂入林”。(清·朱大可《海藏楼诗之研究》)

(七),五律二首:

1,《王子飞鸟山看红叶饮扇屋》:“有山曰飞鸟,似我射乌不?(注:射乌山在福州城中)高树红犹浅,回谿响更流。烹鱼怜女手,把酒爱楼头。莫厌三年住,堪成一笑留。”

2,《川和村看菊途遇雷雨返饮神奈川丁子屋》:“秋来足风雨,已自负重阳。佳日天公妒,黄花异国香。郎当遊亦壮,调笑意殊狂。我辈人谁识?胡姬傥不忘”。

此两首均作于1891、1892年旅日期间。元好问有首诗曰:

“沈宋横驰翰墨场,风流初不废齐梁。论功若准平吴例,合着黄金铸子昂”。

五律实导源于齐梁,立体于沈宋。其难于用字,亦难于脱前人窠臼。海藏五律之妙在于能出古入新,洗炼而熔铸之。如“女手”、“楼头”、“三年住”、“一笑留”、“郎当”、“调笑”诸词语,皆出自古乐府。海藏用之,只见其新,不见其旧。难能可贵也!

(八),七律二首:

1,《重九雨中作》:“风雨重阳秋愈深,却因对雨废登临。楼居每觉诗为祟,腹疾翻愁酒见侵。东海可堪孤士蹈,神州遂付百年沉。等闲难遣黄昏后,起望残阳奈暮阴。”

海藏三十岁起几乎年年重阳必有诗,一时传为佳话。叶玉麟《名流诗话》云:“公年年重九诗,练萧憀懭悢之气,以平淡语纡折出之,而自然深隽,宜一世人推郑重九也”。与郑私交甚笃的名诗人陈曾寿赠诗赞曰:“诸天龙象表嶙峋,洞口苏龛寂寞身。绝代崎嵚郑重九,不应来作扫花人。”

海藏雨中作重九诗写于1914年,时避居沪上海藏楼,于风雨如晦之辰,抒麦秀黍离之感,故所作其情也鬱,其虑也深也!

2,《七月二十三日入都居贤良寺》:“前朝梦断十三秋,阙下车声在枕头。胡骑黄巾归稗史,刘郎道士各山邱。自残母子恩同尽,永诀君臣恨未休。身似铜仙携盘去,回看铅水泪难收。”

是诗作于庚戌(1910),距上次戊戌(1898)出都,已十三年矣,期间,西太后、光绪帝皆已化为尘土,帝、后两党(诗中“刘郎”、“道士”即所喻也)亦泯灭不存。戊戌之变,康梁出亡,谭、林等六君子无端掉了头颅。陈散原,文芸阁亦被竄逐,惟海藏得以张之洞之保荐,化险为夷,安然出都。追维往事,顿感蒼凉沉痛!海藏诗功之深当以七律为最,凡自荆公、东坡、后山、放翁、遗山、道园以下,靡不简练而揣摩之。此诗骨重神奇,较之玉谿生亦不遑多让。

故蒋抱玄曰:“海藏楼诗风骨高绝,一篇之中,往往无精语可见,而气韵自尔不凡,此最难到。”(《民权素诗话》)

沈曾植亦曰:“相君诗句皆青骨,莫佔名山作郑侯”。(《晓起见太夷六十生日感愤诗》)

顾云曾借用杜甫诗意,称赞海藏:“郑君轩轩鸡群鹤,顾视清高体瘦削。妙论雅取筌蹄弃,深心时复毫素讬。”(《赠苏龛既题其小影》)

就连一向排斥同光体的张之洞看到郑孝胥的诗后,亦为之倾倒,曰:“郑苏堪是一把手”!(邵镜人《同光风云录》)

一代俊才金天羽于《再答苏戡先生书》中说:“朴属蒼秀,睥睨一世,正不必以辋川、四灵相比附,而自成为海藏之诗,足千古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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