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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悠悠路漫漫--读沈志敏《先锋步行者》
作者:张奥列  发布日期:2019-08-29 20:42:55  浏览次数: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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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读过几本关于澳大利亚华人历史的书,作者有西人学者,也有华裔学者,还有中国学者,都是些引经据典的学术著作,都有可考究的时间、地点、数据、背景,通读这些书,令我对中国先民移民澳洲的历史印迹大抵有一个整体印象。

但是,荦荦大端的澳华历史,不仅仅是时间、地点、数据、背景的记录,还有很多人物的经历、环境的氛围,移民的心态、有血有肉的影像,那是一部血泪与重生交集、辛酸与荣耀交织的大书。我也曽尝试用纪实的笔触书写过几篇澳华历史的篇什,如悉尼唐人街的历史变迁,澳洲高要人的菜园生涯,但都是澳华历史这部大书中的一个小小剪影,澳洲华人生存发展的一块小小碎片。我一直希望,能有一部大型纪实文学作品,从总体上描述澳华历史的风风雨雨,不仅有筋骨,而且有肌肉,有温度,能予人一种感性的体验和理性的认知。

正是在这种期盼下,我在《大洋时报》上读到沈志敏先生的《先锋步行者——重走淘金路札记》,虽然洋洋洒洒分多期连载,但追读之后,喜出望外。这正是我的期盼之作,一幅不可多得的色彩斑驳的澳大利亚华裔先民的历史画卷,填补了澳华文学的空白。

说不可多得,是因为这是第一部文学纪实性的澳华移民史话,将过去澳华史书的抽象概说,转化为形象描述,将一堆堆冰冷的数据,从历史故纸堆中扒出,转化为一段段有热度有质感的具象画面。这里面有作者的现场观察,作者的个人体验,作者的深入解读。今天的华人社会,与近二百年前的华裔先民是一种血脉承传,今天的生存状况,也是早期华人拼搏的一种折射。这与其说是读史,毋宁说是从历史发展的轨迹中检视今天华人的生存状态,从今昔比照中解构华人的生命力。

一般说来,学者写历史,有一种深邃的眼光,表述严谨,理据充分,逻辑性强;而作家写生活,则有一种细腻的触觉,现场感强,情景融和,渲染力强。各有侧重,各有取舍。而志敏兄,则两种笔力皆有,述中有情,情中见理,不啻是书写澳华史话的极佳人选。

我移居澳大利亚不久,就认识了志敏兄,首先是在当地华文报刊上读到他的一些小说。那是上世纪90年代初,他的小说不仅在悉尼发表,还在他的原居地上海的杂志上刊登。我和他有时在文学社团活动上见面,但聊得不多。公众场合,他比较低调,不是一个口若悬河的人。但作品(主要是小说,也有散文随笔)却源源不断问世,对于一个打工者来说,业余时间很有限,但却没有阻止他写作的热情。后来他移居墨尔本,有了小生意,我们没再见面,但他的作品还是不断地读到,而且看见他不断获奖,从中国到美国,到宝岛台湾,都留下他获小说、散文、学术论著等各类奖项的履痕。福建海峡文艺出版社刊行”澳洲华文文学丛书”时,我受丛书总编之托,主编小说卷,我就毫不犹豫地把他的一篇小说编入集子,并以他的篇名作为小说卷的书名《与袋鼠搏击》,因为这个标题及内容很能展示志敏兄、也包括澳华作家的生活视点和艺术眼光。我也为他写过一些评介文字。他每次出书,都寄给我,粗略一算,都有一大叠,且不少获两岸文学奖。如长篇小说《动感宝藏》获海外华文著述奖小说首奖,中篇小说《变色湖》获世界华文优秀小说奖,散文《街对面的小屋》获华文文学星云奖优秀散文奖。令我惊奇的是,他形象思维的同时,竟然沉迷于逻辑思考,出版了学术专著《综合逻辑论》,并获海外华文著述奖人文科学类第三名。回想起来,他的一些文学作品,其实也常常闪耀着他思辨的火花。

所以,他在这部《先锋步行者》中,能将历史与现实、文学与学术结合起来写,体现了一种时间、空间、力量、情感逻辑、历史关联、以及命运无常的生命形态,在展示族群迁徙、历史传说中,有那么一点点大开大阖的史诗味道。

澳华历史,既斑驳也庞杂,林林总总,难以归拢。志敏兄却选取了一个巧妙的切入点——走路,重走160多年前华裔先民的淘金路,把一路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记录下来,通过生动的文学描绘,幽默的情景展现,将历史记忆和现实体验对接,从而逐次揭开这部澳华史书的一页。

重走淘金路,从组织、发动,到欢迎、参与,都显示华人社区对历史的尊重,对参与开发澳洲的认同,也为作者亲临其境的体验,设身处地的感受,历史资料的整合,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重走,首先是体验当年路上的艰辛,淘金的艰辛,生存的艰辛。

从华裔先民登陆的南澳罗布港,到维多利亚州的各个淘金地,有几百公里。今天步行队的行走,是空身上路,酒足饭饱,还有后勤车队保障。而当年先民的行走,却是戴斗笠、肩挑担、挨饥困、餐风露宿,两者有着强烈的反差。然而在这种不同条件下,志敏兄及其步行队也深深领略到走路的滋味。他们既有艳阳下一脚深一脚浅的翻山,也有风雨中朦朦胧胧的闷头行走。当洪水冲垮公路,他们折入荒野,踏步草丛,寻路而行时,显然感受到当年先民在荒原上奔走,在野岭中淘金的艰辛。那些先民要抵御环境的恶劣,要面对设备的简陋,还要对付白人的挑衅,提防土著的攻击,可以想象,昔日淘金者比起今天步行队,更会是“七分像人三分像鬼”的狼狈模样 。

文学区别于史料,就在于充满现场感与具象性。志敏兄跋涉行走,参与其中,获得了体验,触摸到具象,让尘封的历史活起来,让一幅幅鲜活的画面扑面而来。今天的重走,步行队获得了体验,只是付出体力的代价:而当年的行走,先民虽可获得些许金银的回报,但却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华人先行者,无疑是一种炙烤灵魂的炼狱之行。

既然是炼狱之行,肯定是苦头吃尽,灵魂煎熬。

华人来淘金,华人在行走,华人居澳生活,都是一种历史因缘,令华人成为澳洲发展的一种力量。华人重走淘金路,检视历史,检视自身,也是一种历史因缘。今天,他们行走在这条路上,坐在小镇上喝咖啡,与当年的华人状况肯定是天壤之别的。十九世纪五十年代的澳大利亚,既是辉煌的淘金时代,也是心酸的华工血泪史。

金灿灿的淘金地,是华裔先民的悲情伤心地,澳洲排华就是从淘金地开始的。白人矿工反抗政府苛捐的同时,也反对华工抢白人的饭碗,这是人类生存竞争的一种复杂性。华人尽管为澳洲繁荣发展功不可没,但文化的不相容,与白人争淘金份额,在异域被看作异类,所以不断被排斥,催生了白澳政策,让华人安身立命极为艰难,人员不断减少,有人栽倒不起,有人折返故乡,许许多多人有去没回。

当然, 重走,不仅仅看是到悲情,同时也会看到血汗结出的硕果——华人对历史的贡献。

一路走来,作者看到当地民众对华人有负面也有正面的行为,既有当地人派警察阻挡华人入镇的,也有当地人让华人安营扎寨的,有时也会看到白人帮助华人的小情景,这在当年歧视华人的政策背景下,也潜藏着一点进步的亮点。

华人来澳淘金,参与开发澳洲,当然是苦事,但苦中也有贡献,苦中也有成就。如种菜、开店、做慈善,因而被当地人所纪念,有些地方还为华人贡献者修建铜像,小溪小街以其命名等等。

澳洲华人的早期历史,当然不仅仅是淘金史,还有蔬菜水果的种植,也有餐馆店铺的经营,甚至有社会慈善的筹款,这是华人对澳洲社会的参与感和贡献力,这些都是不能被遗忘的故事。志敏兄不仅重笔书写淘金史,也不忘去挖掘华人生存的其他方面,表现华人的贡献,揭示华人在澳历史的完整形象。

作者一路走去,许多小镇、废墟、田井,都没什么华人了,而这些地方,当年因华人涌入而兴盛,如今,华人的记忆只记录在当地的档案、博物馆的名册、以及寥寥几位白人长者的脑海中。幸而,一路上还是留下许多华人遗存,古井、营地、坟场、庙宇、店铺、矿场、旷野小径,包括了物件、文字,都是一种历史记忆,是华人历史篇章中的无数标点,既有顿号、逗号、分号,也有问号、冒号、感叹号……不断延伸,不断谱写。

志敏兄 除了写自己见闻的感受,也写了步行队员,他们大都是华人或有华裔血脉者,他们的经历,他们的感受,也是与百年前先辈生存的回应。写步行队员其实也不是闲笔,作者透过这个步行群体,呈现了一种反差,时空的反差,生存条件的反差,还有年纪的反差。从坟场的墓碑显示,当年去世的华人,大部分不满四十岁,而今天步行的华人,许多已是五、六十岁了。正是各种反差,显示着历史流动的态势。

一路走来,志敏兄是用眼去看物景,用心去感受历史情景,串成一部早期华人移民史,而且,也是更全面深入丰富多彩的华人奋斗史。当年谋生挣钱,现在从政从事专业工作,当年打死工,现在商机处处,作者是借助重走淘金路,加深对历史的认识,对自身的把握。

历史,就是一种不可估量的财富,它发现过去,展示未来。志敏兄不光在复述历史,而是透过眼前的情景体检,盛衰变迁,去倾听历史的回声。书中既揭示了华人受歧视的一面,也展示了华人发挥积极作用的一面,还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各种矛盾,有些不仅仅是华人本身的问题。

脚踏原野芳草,穿越废墟残舍,放眼天高云淡,不时会引起作者的某些思考。比如,澳华历史与澳洲历史时间差不多,当二百多年前,英国人踏上南半球这块新大陆时,同船抵达的也有个别中国人,之后,有数批契约华工从中国南方陆续到达,再引至十九世纪中叶的大批淘金华工涌入。即使以中国人大规模来澳淘金时期算起,比起欧裔人开发澳洲也只相差六、七十年。但是,白人淘金者在人权、生存权的争取中碰撞出自由民主思想的火花,推动了国家政制的发展。而华人经济上虽有所贡献,但文化上只是点缀,而思想上更无建树,所以一直被挤在社会边缘。

又比如,中国人身上的许多文化及其行为,难以与西方文化融合,但却可以并存,可以入乡随俗。华人可以用洋名,可以娶洋女,沿途看到不少历史照片,都显示着西装与辫子并存。华人庙宇,供奉祭拜各路神仙,不仅有观音菩萨,有关公妈祖,也有基督洋教,可见文化上华人还是有一种实用态度的,这也是一种生存本能。

还比如,淘金路上,华人菜地,华人餐馆,大多已无后人继承,老人和后代之间的断层,既令人哀叹,却又充满期待。因为这种代沟,正是时代发展的使然,也是华人后代融入主流生活的呈现。

这种种思考,既是对历史的反刍,也是对现今华人社区生态的解惑。

文学的史诗元素,除了历史纵横,古今传说,还有个英雄品格。诚然,志敏兄并没有专注着墨于哪个华人英雄,但那些在淘金地留名,被当地人纪念的成功华人,也是华人群体的典范。那些华人先民的奋勇前行,那些旅澳华人一代一代的自强不息,在弱势与逆境中成长,成功地融入澳洲,与各族裔和衷共济 ,不也是一种英雄品格的展示吗?澳华群体,可以说是一个英雄群体;中华民族之于世界之林,也是一个英雄族群。

所以,在重走淘金路的尾声,当步行队来到了维多利亚州议会大厦时,州长代表政府,首次对160年前对华人征收人头税的历史不公平政策,向华人表示了真诚的道歉。这也是向为澳州大地洒下无尽血汗的华人群体表达了一种英雄的敬意。而著名华裔歌唱家俞淑琴,也在议会大厦前,高歌中文歌曲《龙的传人》和英文歌曲《我仍然呼唤着澳大利亚的家》,表明了澳洲华人对国家、民族这种双重身份的认同,这也可以看作是澳洲华人身上的一种英雄气概。

志敏兄和步行队20天走了500多公里,而中国人在澳洲,则走了200多年。历史不会重复,但精神、文化却一脉相承。在本迪戈的金龙博物馆,收藏著一条一百多米色彩斑斓的巨龙,它有一百多年历史,是由本地华人的祖居地广东运来的。龙是中国文化的图腾,在澳洲,龙也是中国人生存奋进的历史象征。每逢重大节日,就由一千人轮番舞动这条巨龙上街助庆。过去,舞龙者是华人,如今,舞龙者大部分却是金发碧眼的西人。这种中国元素、文化标签的微妙转换,不也显示了中华文化传承发展的新质,中华民族坚韧不拔的生命力?

中国人在澳洲生存的历史,其实就是一个从幻象到实在,从想象到创造性的过程。澳洲历史很独特,虽然暂短,但金光闪闪;澳洲华人形象同样独特,同样金光闪闪。过去是澳洲的淘金者,今天是澳洲的献金者,是澳洲财富的创造者之一。

这就是沈志敏先生重走淘金路的感悟,书写十多万字的《先锋步行者》意义所在。听说该书要准备出版,相信读者掩卷之后,也会产生许多感悟、感慨……正所谓,历史悠悠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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