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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玉琴及她的新书《人生400度》
作者:田地  发布日期:2019-08-18 20:56:55  浏览次数: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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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 book.jpg十几年前,我在悉尼一家华文报纸编文学版时,大概发过何玉琴的十几篇短篇小说。澳洲舞文弄墨的人不少,可是能写小说的却不多,而何玉琴就是其中的一个。这是我当时对何玉琴的评价。如果让我现在重新评价何玉琴,我会再加上一句:能写长篇小说的更是凤毛麟角。而何玉琴,又是其中的一个。

也是在十几年前,有一天,何玉琴突然发给我一些文字,说她正在写一部长篇,开了个头,让我看一下,给个意见,是不是值得写下去。她发给我的那个“头”,大概有两万字的样子。故事讲述的是一个参加中越自卫反击战的中国士兵,在撤退的时候,不慎落入越南人用茅草覆盖的陷阱中。他的腿被铁夹子夹住,根本爬不出去,等待他的只有死亡。就在这时,一个神奇的越南女人出现了,不仅把他从陷阱中救了出来,还把他带回家,为他疗伤。

毫无疑问,这是个非常好看的故事。在战争中,敌对双方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那么,这个越南女人为什么要救他呢?这里面一定有故事。而且,她会成功吗?一个寡居的女人家里突然多了一个男人,不会被别人发现吗?他们会如何应付呢?这里面还会有故事。再往下想,故事会朝哪个方向走呢?两人似乎得同居,无论是性的需求还是生存的需求,两人都得同居。可是,会不会日久生情互相爱上对方了呢?或者反过来,会不会同床异梦呢?这个中国军人就打算这么隐姓埋名地在异国他乡(而且是战争中的敌对国)苟且偷生下去吗?有没有可能把她带往中国呢?这都是故事。

毫无疑问,故事的主题是反战,是和平。很多年来,这一直都算得上是高大上的主题。因为人民都是恐怖战争也是反对战争的,哪怕你是个军人。那么,英雄呢?国家是需要英雄的,人民也是崇拜英雄的。可能只有一种战争是值得歌颂的,也是会出英雄的,那就是保卫家园的战争。我突然发现我被我自己绕进去了。是的,是我们打进越南去了。这个怎么算?是侵略吗?反正不会是保家卫国。按我们当时的说法,是越南人总在中越边境闹事,是要去教训他们。其实也没什么,不管怎么算,都不影响我们反对战争,提倡和平的主题的。而且,越是这样的故事,越是使得主题的揭示显得复杂,独特和深刻。

类似的故事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入围2005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的韩国电影《欢迎来到东莫村》。在朝鲜战争时期,有几个来自朝鲜和韩国的军人以及一名美国空军士兵流落到一个未受战火波及的东莫村,从剑拔弩张到互不侵犯,再到消除敌意,他们不知不觉地都回到平民身份。而在这里面,那些不知战争为何物的当地村民恰到好处地起到了粘合剂的作用。战争会使所有卷入的人变得疯狂,而不知战争为何物的村民才是正常的人。

何玉琴打算写的故事应该与这个《欢迎来到东莫村》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于是立刻回复何玉琴说,好!很好!特别好!赶紧写出来!

事实上,当时我自己都有了写这个故事的冲动。幸好我那时正在写《穷爸爸 富爸爸》。

很多年后,我应萧虹老师之邀做了南溟出版基金的评委。有一天,在一个文学活动中见到何玉琴,免不了又谈及那个中国军人和越南女人的故事,她说已经写了快三十万字了,正在结尾。我吓了一跳。三十万字!大部头啊!于是建议她申请南溟出版基金。

后来,我就读到了何玉琴的书稿《人生400度》。

应该说,我是带着欣喜若狂的心情来读《人生400度》的。十几年前当我读到何玉琴开的那个二万多字的“头”时,心底就有了很多的问号或设想,我是真心想知道她是如何完成的呢。

还是那个熟悉的“头”,一个中国军人落入茅草覆盖的陷阱,一个神秘的越南女人出现了……可是,很快,他们为了躲避越南军人的搜捕,进了深山老林。然后,就是一些关于生存的琐事。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矛盾冲突,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情感火花,更没有什么太大的思想碰撞。他们,就分道扬镳了。说实话,我多少有点遗憾或者不满足。

那么,接下来,何玉琴会写些什么呢?我还是很好奇的。

很快,我便发现,中国军人和那个神秘的越南女人的故事,其实只是“人生400度”中的90度。接下来,还有冒死偷渡以及难民营的艰苦岁月;然后,再次投身怒海,再次偷渡,目标,南半球的澳大利亚;再然后,又是澳大利亚难民中心以及获得澳大利亚居留权之后的故事,甚至还包括了一段与中国留学生生活在一起的故事,以及一个假结婚的故事。这一切,都发生在这个中国军人身上。

故事并未完,当一切都安顿下来之后,这个昔日的中国军人又回了中国,去寻找他的结发妻子。这样,他的人生从中国开始,被派往越南打仗,然后偷渡,经菲律宾,到印尼,再偷渡到澳大利亚,最后再回到中国,转了整整一个大圈,这就是360度。可是,他似乎发现中国并不适合他,事实上,他在中国已经成为了一个烈士。于是,他又离开中国,找到那个曾经救过他一命的越南女人,带着她一起来澳大利亚定居。这又是40度。至此,完成了他的人生400度的奔波。我们庆幸地看到,他将不再奔波,澳大利亚成为了他最后的家园。

如果换一个角度叙述的话,这是一个中国军人和五个女人的故事。这五个女人,按先后顺序分别是:在中国的结发妻子,救过他的越南女人,一起偷渡又一起在难民营里生活过的越南女孩,一个来澳读书的中国留学生,以及一个为了能在澳大利亚定居而和他假结婚的中国女人。这样看下来,这个中国军人似乎不是什么好货色。确实,他不仅在不同阶段和不同女人厮混,而且也没做过什么可歌可泣的正事、好事和大事。他做过的事都是不入流的,甚至是令人不齿的,比如,认敌(越南女人)为友,在难民营参与走私,甚至还在偷渡的船上匿下一个弥留之际的越南女人的黄金,在澳大利亚定居后,还和一个中国女人做假结婚。确实是泛善可陈。

那么,问题来了,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吗?显然也不是。他人格并无缺陷,他从不欺男霸女,也从未坑蒙拐骗(参与走私并不是自觉的),当然也没有大盗小偷。他,只是个普通人。只不过,有的时候苟且偷生而已。想一想吧,一个落入敌手的人,一个两次投身怒海偷渡的人,一个长期生活在难民营里的人,一个不会英文又不得不在澳大利亚生活下去的人,你不苟且,行吗?

突然间,我觉得这个人物在我心底活了,而且是一个有着这样特殊身份和特殊经历的人。

我不能不说,何玉琴成功了。

再进一步说的话,何玉琴把一个苟且偷生的小人物作为书中主角来写,还确实是需要些勇气的,甚至我们也可以说,何玉琴这也是开了先河。当然,“高大全”似的的英雄人物早就没人写了,可是,不写“高大全”,怎么也得是“高大上”啊!我前面不是还在谈高大上的和平主题吗?我突然觉得,我自己可笑了。是的,可笑的是我。我一直一厢情愿地希望何玉琴把这个故事写成一个反对战争,提倡和平的高大上题材,并且在何玉琴的每一次聆听我的阅读意见时,都百般挑剔。岂不知,何玉琴是在做另外一种探索。而且,她成功了。

这几天,为了写这篇小文,我又翻阅了一些资料。我发现,虽然中文写作中这种直接把苟且偷生的小人物作为主人公来写的作品还不多见,可是在其他语言的文学创作中却早已是蔚然成风了。比如,日本就有一本很火的书叫做《活着回来的男人》。这是一部以普通人的视角记述二战前后日本生活史的著作,书中主人公小熊谦二(作者的父亲),十九岁被征兵送往中国东北,后遭苏联拘留于战俘营,在严酷的西伯利亚劳动了三年。活着返回日本后,在不断更换工作时,他又染上当时视为绝症的肺结核。从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人生最富有创造性的日子他是在疗养所中孤独地度过的。失去半边肺叶的谦二,以三十岁“高龄”重归社会,幸而赶上日本经济高速增长的浪潮,得以从“下层的下层”爬到“下层的中层”。升为银发族后,他又与身在中国延边的“原朝鲜日本兵”吴雄根共同向日本政府发起战后诉讼赔偿。作者以平实的叙事和开阔的视角记录了自己的父亲作为一个普通日本兵的生命轨迹,同时融入同时期的经济、政策、法制等状况,形成了一部“活生生的二十世纪史”。

何玉琴的《人生400度》也是这样的一部书。

而且,我真的觉得,在某种意义上说,《人生400度》是可以与《活着回来的男人》媲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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