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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三部曲 上海屋檐下 第1部 第5章 他乡人多
作者:谢奇书  发布日期:2019-04-30 14:38:06  浏览次数: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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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几步,老伴儿扭过了头。

“丧起张脸孔作什么?你那小九九也太多了点吧?”白何瞟瞟她,轻蔑的别别头:就你这样半路听到一言半语,就拦住了人家?

莫说,那贺老头就只是个冒牌货。

最多,也就是个退休后跑单方,用予了补家用,增加老年生活乐趣的房串串,就算他是真正拥有注册中介公司的老总,能相信这种自动送上门的购房者吗?

要知道,现在的骗子不仅是卖方,更多的是买家。

“在你白何眼里,每一个人都是自己小说中的骗子,每一种事都是小说情节里的圈套,这上海滩,也没那么恐怖吧?”

“就他那个样儿?”

白何鼻子哼哼,冷笑到:“我也是腰缠亿贯的超级大富翁了,因为有人信。”“谁信?你信?还是我信?”老伴儿站住了,瞅着他,似笑非笑。

“萍水相逢,突然而遇,胡侃一歇,就掏腰包?砸人民币?我看呀,这世上只有你白何才这么傻气。来之前我告诉过你,这是上海!靠内地的收入到上海生活,只有一个字,惨!你我多年生活习惯,节省节约抠门惯了,勉强能活,可白驹妙香也能活吗?不能,必无事生非,平空闹出许多事儿,你能省心?更何况,现在又有了彤彤?”

白何不说话了,低低头。

他不得不承认,老伴儿有理,而且理由逼人,催人,杀人。不过,他并不太赞成老伴儿的理由:的确,这是在上海!

百年海派,西风日盛,到如今越来越强。

现代化大都市,思想超级活跃,看得多,放得开,想得深,烦躁的社会,短暂的人生,憋屈的欲望,物质与清贫比翼、幻境和现实齐飞,希望失望共长天一色。

因此,所以。

优裕的生活,尊贵的地位和随意的潇洒,谁不想啊?可是,这一切因为想,就可以实现吗?要照这样想下去,比下去和盼下去,我们还活不活哇?

“要按西方的生活理念,一辈不管二辈事的。他无力的咕嘟。

“管得完吗?我都还巴不得谁来管我哩。”“可这是在中国。”老伴儿冷冷打断了他:“大家都是中国人!中国人办中国事,亏你还一天写写划划的?跟上,要打十点钟啦,今天我们带全天。”

白何腰杆挺挺,加快了脚步。

来了好些天啦,他大致知道了这儿的地势和情况。浦西(Puxi),上海的一个地理概念,它是上海的最核心部分,一般是指传统意义上的上海中心城区(共8个区,不包括浦东城区)。

按照广义概念,黄浦江以西即为浦西。

而实际上,却通常为黄浦江以西的市区,不包含嘉定、宝山等郊区,近年来"浦西"扩展到外环线以内黄浦江以西地域。

这儿呢,与上海目前还较落后的漳州地区交界。

是目前上海房价相对较便宜的地区之一,正因为房价原因,儿子的家,就安在了这里。这儿的交通倒是方便,地铁与公交纵横捭阖,会很快地让当地居民赶到主城区。

最显著的标志,就是这儿的娱乐场所很少。

特别是专供婴幼儿的活动场地,比较合适的,能容下众多婴幼儿的,只有一家,那就是在上海鼎鼎大名的,由法国人独资管理名为“欧尚”的超级市场。

hypermarchés Auchan(欧尚)

(欧尚)hypermarchés Auchan

和上世纪中期大规模进入中国市场,著名的全球超级市场联锁“家乐福”一样,法国人在超市设置,经营和管理等方面,也表现了自己特有的经验和风格。

正是因为欧尚,才带动了漳州地区的第三产业。

第三产业的日益繁荣,引来一拨拨开发商,一轮轮新的扩城繁荣计划,正在规划或实施中。于是,有精明的广东商人,闻讯而至。

斥巨资,中手笔。

租赁了欧尚三楼的一小半,约1000平方米的空地,开办了一家名为“喜洋洋”的婴幼儿乐园。当然,更多的精明大小商人,选择的是傍围着欧尚,在外租赁门面创办各种名字的儿童乐园。

可是,都比不过欧尚之里的“喜洋洋”

久而久之,“欧尚”就成了“喜洋洋”的代名词,更成了这一地区婴幼儿们,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们,乐而忘返的最好去处。

欧尚。

这是从儿子家出来向西的路标,

向东呢,则是风景秀丽的漳州公园。这座漳州公园,一如上海都市的所有公园,利用高楼大厦间的平地,精心设计,施工和布局。

一般仅仅也就几十到千把平方米的面积里,浓荫,小桥,流水,花草和各种设备设施,一应俱全,充分显示了中国南方苏州园林式的艺术构思和山水美景。

其实,严格的说。

除开鲁迅公园,共青森林公园和辰山植物园等著名大中型公园,上海星罗棋布几乎所有的公园,也就是一块块横溢于水泥森林中的绿地。

可是,请记住。

千万别小瞧了,这些绿地科学巨大的调节作用。,没有它们,生活在这座远东最大现代化都市中的人们,将如临未日,不可想象。

这样,彤彤出玩。

就有了二大选择,不是欧尚,便是漳州。从儿子家出大门一条公路出去,到欧尚稍近,上漳州较远……于是,如果时间充足,二亲家基本上就推着彤彤上公园。

反之亦然,踢踢踢!踏踏踏!

好天气,好心情,老伴儿自然比白何用心和小心,童车捎带着金黄色的光滴,在人行道内侧,缓缓而平稳的滚动,人行道上茂密的树荫,正好遮蔽了八月的灼热。

留给人们的是幽凉,蝉鸣和大大小小的斑驳陆离。

童车一路滚过,又缓缓停下,老伴儿往前一蹲,搂着彤彤,欣喜的指着左侧的树荫下:“彤彤,瞧,汪汪,大小二只汪汪,多好的汪汪呀。”

白何闪眼看去,果然。

靠墙头的一堆树叶上,一大一小二只白狗,正悠闲地趴在地上晒太阳。大约是母子俩,小狗安详地偎在大狗的二只前脚上,白色的小尾巴撒娇般甩来甩去,一脸的娇憨。

大狗则伸出长长的舌头,溺爱地替它舔毛。

一脸的专注慈详,可眼睛,却警惕地瞅着老伴儿,这让白何有一种莫名的感概。“瞧哇,汪汪,多好看的汪汪呀。”

老伴儿像穿越时空,重回了婴儿时代。

嗓门儿柔柔的,尖尖的,眼睛发亮,额头闪光,一大粒光滴恰好洒在她眉心,金灿灿的,宛若平地长出的第三双眼睛。

“彤彤,回答奶奶,现在有几只汪汪呀?”

她小心地掰着小孙女儿的双手:“这是1,这是2,来,伸一伸,呃对,伸一伸,学给奶奶瞧瞧。”白何举起了手机,他认为这个镜像有意义,准备拍摄下来。

于是,瞄准!

不行,太靠前,只拍得下老伴儿半个花白脑袋,小孙女儿的半边脸蛋。退退,绕到侧边,选好角度,好极了,老伴儿和彤彤清晰可见,相映成趣,相得益彰。

按动了吧,嚓!

可是,800万像素的三星手机镜头里,突然出现了二只纤小的手指,嚓,正好照下。白何一楞,那老伴儿惊喜的大叫起来。

“哎呀白何,看到没有?我们彤彤知道数数啦,知道这是二只汪汪呀,不得了的了不得呀!”

然而,彤彤重新缩回了指头,仿佛心灵相通的看着奶奶。老伴儿抓住了小孙女儿的双手,激动地自言自语:“才一岁零六个月哦,我们彤彤就会数数了,我们彤彤有救了。”

白何抓紧时间,按动了按键。

嚓嚓嚓!轻捷的响声,那只大白狗立即警惕地昂起了头,盯着白何。白何就忙揣了手机,对它安抚的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你还是好好的趴着吧。”

“会数数啦,谁再说我们彤彤不好我跟谁急,知道是二只汪汪了呀,多么划时代的进步,我得,”

老太太站了起来,掏出手机,一面对白何催促到:“快,你把刚才的相片发给我,我马上发给白驹,让他高兴高兴。”白何点点头,却支吾其词。

“好,可是,这相片,怎么发呀?”

老伴儿就一步窜过来,抢过白何的手机摆弄着,一面埋怨到:“平时不学习,现在怎么会用?你呀白何呀就是懒惰,一辈子懒洋洋的,到老来会用手机,却传不了相片,你笨不笨哇?”

踢踢踢!踏踏踏!

一辆童车慢吞吞的推了过来,也是一男一女二个老人,男推车,女跟着,一个有着卷曲头发的小女婴,端庄的坐在车里,好奇的四下张望。

“哎呀,瞧,汪汪,多可爱的汪汪呀,的的快看。”

童车嘎然停下,二老人一左一右围着童车蹲下,几乎一模一样捏着嗓门儿的轻声,引得白何和老伴儿,心领神会,相视一笑。

“的的,多可爱的汪汪呀,给奶奶数数看,一共有几只呀?”

小女孩子仿佛没听见,只是好奇的瞅着,右手的大姆指,含在自己嘴巴里,津津有味的吮吸着。那个奶奶晃晃脑袋,奇怪的问自己老伴儿。

“不是革掉了吗?怎么又吸上了呀?”

老伴儿摇摇头,左右瞅瞅,脸上忽然有了些微怒,对着彤彤扬扬下巴。那个奶奶说话了:“阿姨,这是你家囡囡吧?”老伴儿忙着摆弄二只手机,点点头。

“这囡囡喜欢吮吸手指?”

“嗯哪,改也改不掉,慢慢革呗!”

“我家的的本来己革掉了的,可现在看到你家囡囡吸,又开始了呀。”白何皱皱眉,什么意思?哪有这样说话的?

可老伴儿,只顾摆弄着手机。

居然又接着回答:“是呀,婴幼儿全靠模仿呀,对了,你家的的多大了哇?”“16个月”还不习惯于这样说的老伴儿,抬抬头。

“阿姨,16个月是多大呀?”

“就是一岁零四个月的呀,上海人都这样计算的。”

“哦,16个月就是一岁零四个月,要入乡随俗呀。我家彤彤18个月就会数数,知道那儿趴着二只汪汪,可聪明了。阿姨,你家的的的呀?”

白何转过身,捂住自己嘴巴。

虽然也知道这是上海人的日常称呼,可看着二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郑重其事,认认真真的互称阿姨,他就想笑。

一斜睨,正巧瞅到对方那个爷爷。

抿着嘴巴,一个劲儿的眨巴着眼睛,大约也是与自己同感?二老头儿的眼光对了一下,然后,各自转身。

“二只汪汪?我家的的才一岁,就会数四只小白兔了呀。”

老伴儿蓦的抬起了头:“什么意思嘛?”反倒唬得对方一楞怔:“四只小白兔,很多吗?我们同楼的加加,”“我们走!”老伴儿一推车把手,气哼哼的踢踢踢,踏踏踏走开了。

走了好一歇,可以看到公园的大门了。

老伴儿才放慢了速度:“这才怪呢,我说我们彤彤会数二只汪汪了,招惹谁了呀?居然给我来个才一岁,就会数四只小白兔?我看才12个月就会数小白兔的天才婴儿,还没出世呢。哼!吹牛也不打稿子,反正我不信,白何,你信不信?”

白何面无表情,摇摇头。

他知道这时候自己得稳住,不能劝慰也不可帮腔,弄不好又会惹火烧身,火上浇油。“嗯,我就知道你不信。”

果然,老伴儿满意的哼哼。

把手机还给了他:“我己给白驹发了相片,特别是彤彤伸着二根指头的那张,还给配上了短语。白驹己回了短信,谢谢妈!这傻小子,还知道自己老妈辛苦,还知道谢谢妈呀?”

老伴儿挺得意,抿抿嘴巴。

又津津有味的品味到:“嗯,谢谢妈!谢谢妈!挺顺口押韵呢。哦不对,谢谢妈!我好像在哪儿听到过?怪熟悉的。”

“四十年前,红灯记,李玉和。”

白何忍住笑,他早想起了这句著名的台词,影响和娱乐了整整二代人。老伴儿拍拍童车推把,恍然大悟:“对对,红灯记,李玉和,四十年了啊!那时,我才17岁,整个儿青春照人,风华正茂哟。不过怪了,”

她盯盯白何,眨巴着眼睛。

“白驹也看过《红灯记》?他们这一代不是只对网络,手机和活在当下,情有独钟吗?”白何耸耸肩,表示无可奉告。

公园里,好风景!

可公园里的人也多。进门的大坝子上,黑压压的人们,也不管拦不拦得了行人,正随着音乐忘情的跳舞。“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的哥哥坐在河边。东风呀吹得那个风车转哪,蚕豆花儿香呀 麦苗儿鲜……”

白何推着童车,在人群中费力的前行。

因为,只有穿过这一大群舞者,才能到达那条撒满阳光的园中大道。扑!二个肥大的屁股,撞在了童车上,白何忙大声喊叫。

“让让,请让一让。”

二只屁股略略移移,刚让出了个空隙,二条瘦腿又旋风般卷到,嚓!嚓!一硬一软二个膝盖,狠狠撞在白何胳膊肘儿,吓得一侧作保护状的老伴儿,扬声大喊。

“撞到婴儿了呀,撞到婴儿了呀,你们让一让不行么?”

这变了调的尖嗓门儿,真灵。就近的几对舞者闻声而停,一齐楞楞的看着他俩。白何连忙一使劲儿,从人群中闯了出去。后面恍然大悟的飞来一句。

“又是外地人!阿拉上海快变成外地人的上海了的呀!”

不过还好,彤彤安然无恙,虽有刚才的不快,倒也让白何俩口子高高兴兴。园中大道平坦笔直,更难能可贵的,居然还是整洁美观的油化路面。

童车滚在其上,平稳无声,令人快乐,分外愉悦。

毕竟是公园,那些精心培植的花呀草呀树的,造型优美,丛丛密密,翠绿欲滴。然而,利用公园大道锻炼身体的人,却络绎不绝。

一个个。

一队队。

三三两两,成群结队,挺胸昂头,胳膊大挥,认认真真,沉默不语,唰唰唰!唰唰唰!永无止境般快步走过……

白何注意到,包括刚才跳舞的那一大群人,公园里几乎全是中老年人。

想想,也就释然了,既不是双休日也非节假日,年轻人自然都在为为生计奔波,为事业打拚,哪有闲散功夫和心情,在公园里竞走锻炼或跹蹁起舞?

再瞧瞧,白何咧开了嘴巴。

一看就是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的二个老人,推着各式童车,童车里坐着咿咿呀呀的婴儿,随处可见,各有不同,蔚为大观。

仿佛漳州公园里,全国各地的宝宝们,正在汇聚。

唰!唰!唰!五辆童车首尾相连,排成一字儿的慢悠悠滚了过来。更绝的是,童车们同一样式,同一颜色,甚至连车中的婴儿,也几乎身着同一小衣。

不论,男婴女婴。

可爱的小脑袋瓜上,都系着一条小小的红布条,在灼热的阳光下,红彤彤的一片,格外有趣。见白何和老伴儿看着自己,领头的老太太,便骄傲的冲他俩点点头。

“上午好!”

“上午好!”

“是爷爷奶奶还是外公外婆呀?”“爷爷奶奶”老伴儿笑答到:“阿姨,五个小宝贝好可爱,这么整齐划一,你们是一家人呀?”

对方站下,向后转身。

举起左手掌,右手指抵在手心,后面的童车队也整齐的停下。那些一直跟在车边的老人,便纷纷蹲下,给车里的小宝贝们喂水和水果,心疼的揩汗……

“也算一家人,一幢楼的呀。”

精神矍铄的老太太一笑,满口白牙,一闪一闪的:“远亲不如近邻呀!本来还有三家人,今天临时到别处去了呀。阿拉时常想,现在老人带孩子是潮流,可到处都是零零散散,阿拉离了休,就琢磨着阿拉就是带孩子,也得要带出个新花样呀。”

朝向童车队,扬扬下颌。

“瞧,还可以吧?”老伴儿微笑着点头:“养眼,有创意,不错不错。”老太太注意的瞧瞧她:“阿姨,听你说话,你好像是公务员对吧?”

白何笑笑,悠悠插嘴。

“是教师,退二年啦。”老太太睁大了眼睛:“阿拉是觉得气质非凡呀,原来是教师呀。教师好教师好,授业解惑,受人尊敬的呀。”

老伴儿矜持地点点头,也反问到。

“那么,阿姨呀,你也是?”老太太摇头:“不,阿拉是公务员,他们都叫我曾处,负责进出口公司的。哦对了,听你们口音,”

曾处瞟瞟,似懂非懂。

“好像不是上海人的呀?”“我们是内地的。”老伴儿平静的看着对方:“儿子在上海。”曾处就一拍手,有些做作的笑了。

“小说情节,小说情节,儿子上海读书,毕业后留在上海,找了个上海小姑娘,靠着二边老人付了首付……阿姨呀,这故事阿拉上海遍地皆是呀。怎么?在阿拉们上海习惯吗?”

“还好!”

老伴儿淡淡到:“上海挺大的。”然后,对她礼貌的点点头,推起彤彤离开了。白何赶上来,接过推把:“你歇歇,我来推。”

老伴儿让开,朝左边的小草道,扬扬下巴。

“那儿的椅子照得到阳光,拐过去,彤彤该吃水果啦,”童车滚在草草上,有些嗑嗑绊绊,二边的小树枝扬起彼落,纤细纷纭,一不小心挂在胳膊肘儿上,有些刺痒痒的。

童车悠悠,靠近椅沿。

老伴儿唠叨着,小心地踩紧了童车的刹车:“前车可鉴,历历在目,白何,我们得小心又小心呀。你看今天报上登了,杭州一个白驹大小的年轻爸爸,推着刚满一岁的女儿到西湖边玩儿。小爸爸停车后,忘记了踩刹车,童车不幸载着小姑娘滑到了湖里。小爸爸着了急,跟着向前跳进湖里救女儿,结果,父女双双溺亡,血的教训呀,一定要注意。”

白何竖起耳朵,是值得一听呢。

如果说听老伴儿唠唠叨叨习惯了,也厌烦了,那么这条新闻,倒是给白何敲响了警钟。一般来说,带着小孙女儿外出全程,以老伴儿为主,白何为辅。

到哪?怎么玩儿?

全凭老伴儿指挥。白何呢,因为还不太习惯于,推着小家伙到处跑,注意力根本就不集中,以致于出了好几次的有惊无险。

白何心有余悸,是上个礼拜天。

老俩口推出彤彤后,照例是白何背着大背包推着,老伴儿在一边作保护状走着。偏偏那天二人的手机,都不约而同的响起。

老伴儿停下,接听手机。

白何的手机,也响遏行云。于是,白何下意识的也停下,掏出手机查看。就这分秒间,有人大吼一声:“童车呀!”

接着,便听到了老伴儿的惊叫。

待白何眨巴着眼睛,晕头转向的抬起头,老伴儿正跪在地上,二眼恐怖地瞪着,伸出二只胳膊,紧巴巴抱着童车。

而那可爱的小孙女儿,照例在车中呀呀咿咿的。

说着只有她才懂的话语……原来,就在白何低头查看手机一刹那间,正处在微陡坡上的童车,慢吞吞的向下滑去。

下方,不算陡的长坡上。

公交和私车,一长溜儿地正疾驶而来……“知道了,放心。”白何点点头,把背包取下,拿出婴儿的专用小红包,依次取出三个淡绿色的小方塑料盒,一一揭开盒盖。

再细心取出,还没开封的婴儿专用湿毛巾。

尖着手指头,小心地揭开巾袋上的及时贴封条,露出了里面雪白的消毒湿巾。一切准备好,老伴儿才小心的抱出彤彤,放在自己膝盖上。

咿咿呀呀,唠唠叨叨。

“我们吃果果了呀,吃了果果彤彤有营养哦,长得好漂亮好漂亮呀。”许是这种动作早重复了上千次,彤彤喜笑颜开,挥舞着小手,含混不清的嚷嚷着。

“果果,果果,吃!”

“好,吃,宝宝吃!”

老伴儿拿起一个小绿盒,里面装着枚表面毛茸茸的弥猴桃。她小心的在上面掏了个洞,然后,取出第二个小盒里的小勺子,伸进小洞里。

一勺子,一勺子。

小心地舀着桃肉,递到小孙女儿嘴巴里。喂着喂着,老伴儿停了下来,惊愕的咕嘟到:“怎么有些酸呢?一级正宗弥猴桃,应该是甜的呀?”

白何呶呶嘴巴,不以为然。

“你怎么知道是酸的?你闻的呀?”“当然,任何水果我不用尝,只要看看颜色和闻闻,就知道酸甜。哎白何,你是不是拿错了?”

“不可能哟!我在白驹的书桌上,右边盘子里拿的,就只有一个。”

突!小勺子猛敲小盒沿一下:“白何白何,我该怎么说你呢?右边盘子里的那一个,恰好是我前天挑起来,准备扔掉的呀。”

白何张张眼,摸摸自己后脑勺。

怎么回事?这下又该她埋怨上啦!白何觉得越来越不可理喻,以前在家里还好些,可自从来到上海,老伴儿就唠叨成性,小心成性,一开唠,自己就成了她埋怨的对象。

事无巨细,大小皆宜。

大到开水涨了,没再猛火继续烧上三分钟,小到对着小孙女儿开玩笑,是真正的“老不正经”,真是令人烦死了。

开始,白何还据理力争。

可后来发现,这纯属是徒劳无益,不但搀不回自己面子,让对方停下来,而且更令对方怒火熊熊,数落不止。

于是乎,干脆硬着头皮听着,右耳进,左耳出……

白何就常常纳闷,好歹老伴儿也曾是明理懂道的语文教师,怎么进入老年后,就越来越不讲道理了?不讲道理也罢,更可怕的,是记忆好得出奇。

一开唠,声声慢。

便引经据典,延伸扩展,把平时自己的一举一动,点点滴滴,基本上都能加以归纳总结,成为自己的一条条罪状……

“哎呀,我可怜的彤彤呀,今天没得吃啦,没水果吃啦,就缺了一天营养,这可怎么办呀?是你那粗心的爷爷,故意拿错水果,等于就是谋财害命呀。”

白何听得火起,拍拍椅背。

“别说得那么难听?不过就一只弥猴桃嘛,我看不吃,也死不了人。”蹲在地上围着小孙女儿的老伴儿,惊奇的瞅着他。

“啊哈,敢还嘴啦?好,你行,有本事自己弄饭去。”

白何扭扭头,不做声了。“我还没说你,你倒硬起来啦?那好你说,刚才我和贺总说话时,你在干什么?”白何眨巴着眼:“哪个贺总?什么时候?”

“就是进园之前,装什么装?参天中介的贺总嘛,人家还给了你名片的。”

白何想起来,便有些费力地掏出了裤兜里的名片,把揉皱成一团的名片抚片,举到自己眼前:“可我,没做什么,不是推着彤彤等你吗?”

老伴儿一看可怜的名片,更来火了。

“人家好歹是个总经理,还答应帮我们的忙,你就这样对待他?”好像白何揉皱的不是名片,而是西装笔挺,财大气粗的房串串。

白何,咧咧嘴。

“还说没做什么?你把彤彤推到马路上,灰尘罩,尾气薰,还让阳阳的外婆看到了。”老伴儿一面说,一面认真地掸着小孙女儿的全身。

仿佛那该死的灰尘和汽车尾气,正可恶地缠着小宝贝一样。

“她看到了,就等于是亲家看到了,亲家看到了,也就等于妙香看到了,妙香没看到了,也就是说白驹也看到了,白驹也没看到了,更是说大家都看到了……”

听得晕头转向,白何被逗笑了。

“也就是全世界都看到了!连银河系也看到了!”正被自己的跳跃思维,弄得颠三倒四的老伴儿楞楞,这才悻悻的停下。

丁当!清脆的铃铛响响。

白何转转身,那个大姆指老含在自己嘴里的的的,被爷爷奶奶推着,也来到椅边。“是你们呀?”的的的奶奶,热情的打着招呼。

“喂了吗?”

老伴儿摇摇头,让开,指指椅子空余的一半:“正吵着呢,哎阿姨,你给说这爷爷是怎么回事?一不盯紧点儿就开小差,让他拿弥猴桃,结果给你拿成酸的。这不,我家彤彤今天没得吃,没营养了,这可怎么办呀?”

“阿姨,别生气别生气哇。”

那奶奶把童车抵拢椅子,小心地踩下刹车,拍拍手,伸向童车里的小孙女儿:“这爷爷呢,也就这样了。这男人 一过六十,基本上就记心好,忘心大,让他拿花他铲泥,要他端水他喝茶,不能托付的。所以阿姨呀,别生气,生气害自己呀。来,的的,奶奶抱抱。”

而那个爷爷,也像白何一样。

蹲下地从童车杂物兜,一件件取出水果,小水壶,婴儿湿巾,甚至还有一大片婴儿尿不湿,一字儿在椅垫上摆开,然后退到一边。

那奶奶,就抱着小孙女儿稳稳地坐下,然后庄严的咳咳,荡开了笑意:“的的,我们今天吃弥猴桃哇,老好老好的红阳猕猴桃哟。我们送一个给这位阿姨的小姑娘行不行呀?哦,你说可以哇!我代表小姑娘的爷爷奶奶,谢谢的的了呀。”

说罢,一弯腰。

拈起个硕大椭圆,毛茸茸的皮面有些斑点的桃子,递到了彤彤的手里。白何注意到,原本一直有些戒意的老伴儿,意外的扬扬眉头。

然后,迅速堆起笑容,伸向了小孙女儿。

白何有些紧张,他知道一向好强要面子的老伴儿,一定是抓起桃子还给对方,可对方完全是好意呢。对方的脾气刚才己经领教了,万一忍不住和老伴儿吵起来,这?

“彤彤乖,来,接着接着,谢谢阿姨!”

老伴儿举起小外孙女儿的双手,一面接过对方递来的弥猴桃,一面鼓励着:“说呀,谢谢阿姨!谢谢!”白何惊奇的看到,彤彤竟然挥着小手,牢牢抓住了弥猴桃,竟然还会模糊不清的的咿咿呀呀的。

“舍舍,哈一,舍舍。”

“老头子,快来听听。”

老伴儿更是高兴的抓耳挠腮,一会儿蹲,一会儿站,一会儿又抱的:“啊呀,我们彤彤会说谢谢了呀,会接东西了呀,白何,快,快拍照,拍了马上发给亲家,发给白驹。”

白何瞟瞟,那个奶奶的笑,有些生硬了。

场面,也开始变得尴尬,逐用力咳咳。老伴儿倒也懂事,听到白何不合事宜的咳嗽,马上醒悟过来,不露声色的改口。

“怪爷爷今天忘了带水果,差点害得我们彤彤没营养,幸亏有了的的的奶奶,我们彤彤是该高兴呀。”

那个奶奶的脸孔,立即微阴转晴朗。

一面小心地喂着的的,一面大度的笑到:“阿姨,没事儿,大家都不容易呀。这人哇上了点岁数,就是丢三落四的,我们的的的爷爷也一样呀。”

这时,那个爷爷问白何。

“大伯,听口音你们好像不是上海人?”

“内地的。”老伴儿接过嘴。她这才发现,对方送给的弥猴桃,不但闻着就甜,而且个大皮薄,彤彤吃着还一个劲儿抓住自己的手不松。

心里一高兴,抖开话茬儿。

白何也就跟着点头:“内的的。”白何下火车后,老伴儿曾与他约法三章:这是在上海,听说过去曾是冒险家的乐园,现在呢,也不知还是不是那乐园了?

且不管它,也管不了。

我们要做的,就是提高警惕,财不露相,在外不乱说,不插话,不多话,实在有必要,由自己回答云云。

现在,她一开腔。

白何觉得自己有必要接上,要不,一向看重待人接物礼貌的老伴儿,又得下来责怪自己呆板,不懂事儿了。

“哦呀,我们也是内地的。”

那个奶奶高兴的看看大家:“到锦江嗦?顺着这道儿端端走!”那个爷爷也就跟着接腔:“成都的。大伯,你们呢?”老伴儿头扬扬,舒展的笑了。

“重庆,直辖市呢。”

那个奶奶一拍手:“瞧,这不是无巧不成书,对上啦,阿姨呀,我们成渝二地是一家人的呀。”四目惊讶对对,大家都高兴的笑了。

这下,距离近啦。

二个奶奶亲切友好的坐在一块儿,一面各自喂着自己的小孙女儿,一面用成都话和重庆话,唠唠叨叨,唠着唠着,居然不约而同,重新变成了普遍话。

二个奶奶,惬意唠叨。

二个爷爷,也就踱到一边,有一句无一句的聊起来。一聊之下,白何更是笑了,对方老伴儿居然也是老师,是成都重点小学的数学教师。

老头儿呢?经历也和自己差不多。

这,更让白何对对方多了一层理解。“抽烟吗?”“没学会。”“喝酒吗?”“每顿一小杯,八分半。”“那,不带孙女儿时做什么呢?”

那老头儿,摸摸自己脑袋。

好像有点不好意思:“逛街,我打算花三年把上海逛遍。”白何不解:“三年?”那老头儿的脸孔,立即变得有些苦涩。

“儿子媳妇还打算要二胎,的的才16个月大,算算,不熬三年行吗?”

白何倒吸口冷气,这,我可没想到。原本想,为了儿子大事,在上海熬一年尚可。可是,对方的不经意,却提醒了自己,如果白驹也想要二胎?

天!那不也等于就是三年吗?

天啊!要在上海呆三年?我可从没想过,老伴儿更是归心似箭。原因很简单,一辈子的人脉,养老金,医保,甚至思维方式和生活习惯等等,都在家乡!

再说上海,容纳我们,值得我们久住的吗?

瞧瞧自己那个趾高气扬的芳邻,那个表面热情开朗,骨子里却轻蔑外地人的曾处,在上海,难啊!老伴儿忽然掏出了手机。

“喂,亲家呀。什么?哎呀,多久?在哪儿摔的?好好,我们马上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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