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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中篇

重新浪漫
作者:苏北  发布日期:2019-02-24 13:48:19  浏览次数: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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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跃民以自驾车的方式开始了梦寐以求的西部旅行。一路上,独特的自然风貌和远古的历史遗迹给与他极大的新鲜感。

在阿尔泰山区,风光绮丽的牧场、笔直挺拔的冷杉、宁静清澈的湖泊、绿茵如毯的草场和成群的牧羊马匹,还有那个神秘的据说是成吉思汗后裔们的图瓦人村落中的种种传奇,都让他兴奋不已。这天他起床很早,裹着厚实的军大衣,看着远处险峻的山峰和缭绕的白雾,全然不知他的鞋已被露水浸透。他深深吞吐着白色的雾气,享受着所有映入视野的美景,忽然间想起了多年前与周晓白、袁军和郑桐一起在家里听柴可夫斯基作品时,自己虚无缥缈的幻想与浪漫的解说,不禁笑了。其实那是他想象的即兴之作,完全是在取悦百无聊赖的哥们儿,而眼前身临其境的感受当然与他高谈阔论中的外高加索的风光大相径庭。在阿拉善,他舒适的浸泡在温泉水中,蒸腾的水汽将他的旅途疲劳驱逐殆尽,精神状态好极了。

在伊犁河谷辽阔的草原,他驾驶着“切诺基”的时速几乎达到了80公里,不顾安危的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呼啸着向草原的尽头驶去。几只苍鹰在空中盘旋,时隐时现的羚羊在安详的啃食青草。钟跃民从驰骋的“切诺基”引擎的轰鸣声和车体的颠簸中体验到了新的宣泄,觉得在高速驾驶中得到刺激和快感丝毫不亚于以往的玩法,尽管这种玩法儿时刻充满着可怕的后果。

他回想沿途看到许多坍塌的荒冢,看着那些散落在草丛里一堆堆的坟茔碎石,揣测着昔日的人们是怎样在这条道路上风餐露宿。“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这条古道牵连着多少母亲对儿子的牵挂和妻子对丈夫期盼,也吞噬了多少人的生命,坟茔是他们唯一生存过的痕迹。

钟跃民细细体会着“在路上”的风景。在苍天与大地这个时空舞台上,人类生命的消逝就像是夏夜随时滑落的一颗陨星,刹那间的闪光之后就归于沉寂,依旧是皓月当空,依旧是美丽河山。官宦期盼“名垂千史”,哲人说教“返璞归真”,百姓膜拜“道范常昭”,那么像小混蛋这样人的死大概是“命蹇时乖”了。社会上某些人热衷于为“大人物”写传记或缅怀文章,犹如天体学家分析陨石坠落的角度、轨道和物质成分的论文,一篇又一篇,一年又一年。究竟怎样去评说伟大与平凡、高贵与低贱、永恒与短暂?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钟跃民想起了吴满囤和宁伟的死。如果以人的平均寿命是八十岁来计算、也就是不足三万天的长短,那么他们只活了正常寿命的三分之一。军人牺牲在战场上可以理解,而自己追捕的罪犯竟是昔日亲密的战友,真是不可思议。他想起了李奎勇生前的那句话“我走的时候,会在天花板上等你,你看不见我,可我能看见你……”。人真的有灵魂吗?如果有,那么此刻路边的每一座坟茔都有灵魂在向他招手。

按照原先的计划,钟跃民终于横跨了南部天山进入了塔里木盆地。他自小就对神奇的自然景象譬如宇宙黑洞、尼斯湖水怪以及所有文字记载的远古的历史遗迹深感兴趣。在他看来,曾经水丰草盛、商旅驼铃不绝于耳的重镇楼兰怎么会一下子消失了? 尽管历史学家和地质学家早已对它的消失作了详细的解释,可是在钟跃民看来,那个沙海中一定还有着尚未发掘出来的秘密。

钟跃民的眼里,西部荒原的壮美远胜于江南小桥流水的胭脂娇柔,他欣赏“长烟落日孤城闭”、“羌笛悠悠霜满地”那样充满边关冷月的自然气势。“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深信在西北汉子的倔强、耿直、粗犷的习性中,不仅有胡杨和红柳一样的顽强生命力,也还有古丝绸之路上张謇通西域、玄奘取经那样深厚的古文化气息。

探险,对钟跃民是一个充满诱惑力的玩戏。他喜欢那种被激流夹裹中的颠簸与打旋、抛掷和跌落,真是乐在其中的精神享受。

几经周折,他终于在日落前赶到了轮台古城。这座几乎消失在地图上的遗址与想象差距极大:古城呈正方形,城中仅有一个几米高的由黄土坯砌垒的土垛,周围是一丛丛散落的红柳。历史上记载从公元前102 年开始,汉武帝为征服匈奴,派贰师将军李广利两次讨伐大宛国,在第二次征伐途中路经轮头国都轮头城,因城门关闭拒不提供粮草被李广利率部攻破后放火焚毁,从此轮头城不复存在。  

钟跃民望着被风沙吞噬变形却依旧挺立的坚硬土垛,看着土垛上被风吹蚀出的孔洞,沉思良久。他抚摸着凹凸不平的表面,像是在触摸一位武士身上的铠甲,分明感受到利刃箭弩留下的痕迹,似乎看到了“胡马嘶风,汉旗翻雪”的场面,听到了武士们的搏杀和铁器的撞击声以及濒临死亡的绝望气息……。

太阳在西落,土垛开始在地面延伸长长的阴影,钟跃民感到光线在倾斜,气温在逐渐下降,不由得环顾四周,当目光转向落日方向的时候,天边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奇观,残阳如血!像是有一场冲天大火在地平线的尽头熊熊燃烧,将荒漠中的沙包红柳统统融进它的火焰里,此刻他也像是被拉进了一个奇特的“场”,惊异地盯住血红的落日,觉得那通天大火的灼热气浪会把周身的血液烤干。被烈日暴晒和风沙吹打变得粗糙的脸庞连同身上肮脏的大衣在它的映照下,看起来像是一尊雕塑。

钟跃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与以往看到的落日完全不同,没有想到在死海一般空寂无人的古城遗址竟能看到如此壮观的画面,似乎大自然的每一幅最精美绝伦的景观,总是出奇不意的出现在人迹罕至处,以躲避人类对它的窥视。

这才是真正血红色彩的浪漫!它是太阳即将沉入大地之前留下的最后一息炽热,虽然很快就会被暮色吞噬,但它的绚丽、妩媚和猩红的浪漫却烘托着大地的广袤与人间的温情,预示着星光闪烁的天幕即将开启,孕育着一轮新的明月即将升空。这个让无数人为之赞美和留恋的画面到底象征着什么?是象征生命的余晖?还是象征日月星辰的轮回?抑或是苍天为大地的万物在生命结束之前设置的一个壮丽的挽幛?

天黑下来了,这个画面让冷静之后的钟跃民不得不修整着头脑中多年来的谬误:年轻时血气方刚的轻狂浪漫,显然是一个黯淡时代肤浅无聊的代名词,它充斥着丑陋、血腥、愚昧和无知,在失去理智的狂热中甘愿将青春热血被揉制成一颗政治骰子……。曾经带给他无限风光和快感满足的那狂妄的浪漫情调,瞬间化作了一丝苦笑,烟消云散了。

他拿出烤馕、牛肉干、酒和矿泉水,坐在车厢里开始咀嚼吞咽,他喜欢这个已有上千年历史的独特食品,据说当年唐玄奘就是带着这种烤馕穿越了沙漠完成了取经的壮举。他太饿了,风卷残云般得填饱了肚子,为了御寒还几乎喝了半瓶白酒。

他必须在此地过夜,还要经受严寒考验,但他觉得不虚此行,因为完成了旅行的最后一个心愿。由于囊中羞涩,他已经有好几天是睡在“切诺基”里,因为这样可以省下不少的费用来购买旅行必备的物品。

此刻却睡不着觉了,古城遗址是他旅行的末站,明天将返回轮台县城,打算将这辆“切诺基”处理掉并购买返回北京的车票。望着漆黑的夜空和寥落的星星,默默体验着荒寂的滋味儿。

想起即将返回北京,心中不免一阵激动,他渴望见到高玥,离开北京两个多月了,不知道这些日子她过得怎样?他毫不怀疑高玥独立的生活能力,只是感到自己的粗心和地缘偏僻的缘故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告知自己的行踪,这肯定会让她焦虑不安。他明天务必要打长途电话好好安慰她。高玥是个不错的姑娘,聪明且细心,能够宽容的审视自己心中的每一个角落,从来不为难他,尽管父亲多次的催促把婚事办了,他却总是口头应付着而没有行动,现在他觉得应该给高玥一个交待了。

他又想起了临行前与周晓白在咖啡店里的告别情景,特别是她那充满温情的也是最后一次心境的表白,让钟跃民的心里有种不舍和难以形容的愧疚,默默地回味着周晓白对他的诉说:

“我承认,多年来,我心里一直没把你放下,总幻想着有一天能和你在一起,那将是我最幸福的时刻……人生有如四季,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内容,春天享受青春的浪漫,夏天品尝爱情的美酒,秋天有了成熟的思想,冬天坐在火炉边回顾一生,仔细品味着一生的欢乐和痛苦、友谊和爱情,这种温馨的回忆伴你走向生命的尽头……”。钟跃民坦然赞同她对人生最朴素的解释,这种比喻贴切形象,不禁为她固执的相恋多年而自己却从未对她有过一丝的歉意忐忑不安了,“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他感到这辈子有了这样的女友真的感到幸福。自从在北海冰场结识她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他从没有怀疑过周晓白对他真诚爱恋的情感,即使在陕北农村那段最低沉的日子里也没有忘记过周晓白,只是不情愿把当时极不对称的人生处境和周晓白联系起来。

他蜷缩在厚厚的睡袋中没有丝毫的睡意,彻骨的寒气反而让他异常清醒。他想早些回到久别的京城,但是连日来的旅行见闻让他的心态出现了复杂微妙的变化:

的确,北京毕竟是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城市,他喜欢京城华灯初上时霓虹灯扑朔迷离的色彩,却无法忍受这个城市越来越喧闹的无序和嘈杂,他惊叹拔地而起造型各异的宏伟建筑,却对它们巨大的投影中那些低矮的四合院的命运感到担忧。他欣赏人们日渐光鲜时尚,姑娘们的化妆更是体面漂亮,可是她们佩戴的那些刻意炫耀的名贵首饰,却折射出时下社会流行的虚荣与浮躁。

每天地铁和公交车吞吐出的乘客,似乎都是在赶赴一个巨型化妆舞会的宾客,各自带着处心积虑的面具在城市中游动。餐厅里杯盘狼藉中的贪婪和奢侈、因特网中的欺诈和陷阱、街道上那些铲除不尽犹如牛皮癣一般的非法广告都在与城市的发展共同日新月异着。这座古老的城市变化的太快了,快得让人难以接受它的变迁速率。有着明清六百多年历史的紫禁城几乎被周边高大的建筑淹没,古都的宁静没有了,一些传统观念在自诩为社会“精英”的抨击中似乎变得毫无价值。

这真是一个光怪陆离的城市。人们追逐富有、比拼豪华,争先恐后不择手段的去充当“贵族”,连“厚德载物”的校园也难寻到一方净土……。

国家的确是进步了,但距离一个文明的国度还相差很远,文明与愚昧的冲突、罪恶对法律的挑战、贫困与富裕的差距时刻都在困扰着社会。某些人似乎还没有明白,国家的富裕强大和社会的文明和谐最终将体现在对个体生命的关爱和公民素质的提高以及环境保护意识的普及。不过,钟跃民的这些忧国忧民的感慨很快就被“杞人忧天”的好笑所替代了。这不是他个人所能解决的事情,没有必要去为之操心。

旅行对他无疑是一次精神洗礼。西部地区奇特的自然风光和深厚的文化底蕴,对他产生了震撼。路上他经历了荒漠沙海、草滩石山,跨越了峡谷和皑皑雪原,他体验到高山湖泊的静谧和水草的丰美,天空明净得像是一块没有瑕疵的蓝宝石,强烈的阳光将每个山峰的纹理、皱褶都解析得清清楚楚,蜿蜒的河水泛着鳞波,像一条缀满珍珠的腰带在草原上延伸,古朴的木屋、温暖的毡房、袅袅炊烟……简直是人间天堂。

他与牧民一起喝酒弹唱,在神秘的图瓦人的村落里听他们讲述先人的历史和古老的习俗,他骑着体形俊美的伊犁马在牧场上驰骋,似乎置身在一个遥远的土著部落里享受着最纯朴、最单纯的快乐,几乎乐不思蜀了。

在伊犁,他走进清真寺体味着宗教壁画中的寓意去感受虔诚,他对宗教的威严和教徒们的顺从感到惊奇,更被主宰他们精神世界的那个无形的君主能够跨越时空、地域和民族施展出的巨大统领力量而感慨不已。

唯一令他吃惊的是看到了因恶劣的气候导致大片的胡杨树林枯死的残骸,像是一个个被杀戮的尸体遍布河滩,惨不忍睹。肆意的垦伐破坏了地表植被导致土地日益沙漠化,特别是那条已经断流的河道,如同母亲干瘪的乳房再也挤不出一滴奶水。更因为看到了偷猎者为了获取暴利竟然射杀了上百只羚羊,这种疯狂的暴行更激起了他的愤怒,而这一切都是与人的冷漠、贪婪和自私有着必然的因果关系。

    钟跃民感到有些累了,确切地说,是看惯了人生百态和经历了荒诞游戏之后的厌倦和醒悟,觉得那种“在路上”嬉笑怒骂式的点评风景和调侃人生丝毫没有意义了。

  他真想坐在一幢大厦的窗前看着万家灯火,在宁静中倾听大提琴家罗斯特罗波维奇演奏柴可夫斯基优美的“罗可可主题变奏曲”,倾听小提琴家莎拉张极富激情的“狂想曲”,倾听歌唱家波切里那一首首动人的“圣歌咏叹调”,直至东方欲晓。除此之外,还想带着高玥一起去旅行,去苍柏之中的寺庙感受悠扬低沉的钟鼓回声,踏着苔藓小径去竹林深处品尝山泉的清醇,在嘉陵江畔的卵石滩上去看日夜东流的江水。他是想回归犹如夏夜的昆明湖水那样平静且毫无涟漪的心境,渴望过上寻常百姓家里所拥有的质朴、素净、惬意和充实的家居生活。

他极力梳理着脑海中的过往画面,无论是让他曾经痛苦、遗憾、悔恨、幸福的,如今都已是一笔难得的人生财富,是铸成人的真善美不可或缺的元素。钟跃民的头脑清晰了,知道旅行后将要去做些什么,他要带着一种新的生活蓝图返回北京去。

 

写于2009年11月悉尼。修改于2019年2月悉尼。

  注:此文放置了近十年。当初是看了都梁先生的小说和同名电视剧“血色浪漫”后有所感触,不禁动笔写了这篇文字。其实,初衷还是为了圆一个写作小说的梦想,根本不在乎所谓的故事结构和应该有的文字水平与修养,真正的玩儿了一票。而今做完了功课,心安静了。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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