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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片绚烂的云彩 第43章 照蛋照蛋
作者:谢奇书  发布日期:2019-01-03 14:04:16  浏览次数: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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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黄到星光小学时。

蓉容大概正在午睡。

寝室门紧闭。

   他小心翼翼的敲了一会儿。

门打开了。

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女孩儿探出头来。

“找谁?”

呼出一个长长的哈欠。待看清是一个陌生男人,先自己吓了一大跳:“哎哟,男的?这是女教师寝室,你搞清楚再说嘛。”

呯地重新关上了寝室门。

   牛黄也吓了一跳。

忙抬头重新看看。

没错呀。

是这儿!

哦,瞧她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怕是那位分在同一间寝室,又长时不来住宿的老师吧?

牛黄踱出走廓,传来清晰而琅琅的读书声。一串铺着落叶的三合土台阶,蜿蜒伸向右上方。牛黄慢腾腾跨走上几步细瞅。

哦。

右上方还有又一个比下面坝子更要宽泛些的院坝。

   院坝被参天的苦枔子树林包围着。

一幢二层楼的楼房。

不声不响的蹲在林荫里。

从树梢上洒进来的斑驳陆离的光点。

均均匀匀地覆盖着阴凉略带潮湿的院落。

给院坝上陈旧的双杠和旋转木马,都蒙上了一层鲜亮。

沿楼房还有向四面伸出的数间平房,琅琅读书声正是从平房中发出的。牛黄踱上院坝,就着左边低矮平房的窗口一瞧,蓉容手拿书本读着,前面是十几个四五岁的稚子。

孩子们双手背在身后。

亮晶晶的眼睛一动不动。

盯住面前的老师。

正跟着蓉容有板有眼的念着。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小牛么?”身后有人轻轻问。牛黄转过身,是刘校长。“你好!”牛黄礼貌的招呼她。刘校长慈祥地笑笑。

   “来看蓉容老师?

担搁你久等了。

跟着就要开学了。

学校安排新老师热热身。

都是这院落里老师家属的孩子,不碍事的。”,

牛黄点着头。

上次蓉容给他讲了。

眼前这刘校长,在本市可是大名鼎鼎。

刘校长是本市教育系统目前还健在的唯一见过毛主席的,全国优秀小学校的女校长。六十多已超过退休年龄的她,却风风雨雨的仍奋斗在第一线。

据说。

老校长工作铁面无私。

作风干脆利落。

执行上级指示雷厉风行不走样。

在本市教育系统享有很高的威望……

“不影响你们的关系吧?

一会儿就该下课了。

下午,是另一个新老师试讲。小青年就可以说说悄悄话了。”

“‘嘿,嘿嘿,哪能呢?”刘校长满面笑容,看来,老校长竭力想表现得和蔼可亲,可说话却毫不风趣。

牛黄呢。

一时真有点懊恼。

早知道就在下面等着了。

跑上来干啥?

“小牛在哪个单位哇?瞧你文质彬彬的,是坐办公室的干部吧?”

“区食品公司。”

牛黄脱口而出,并不由得顺着刘校长的神色点点头,随即在心中嗔骂自己一句:干部?照蛋工,正倒霉哩!

“区食品公司?

好啊!

有肉吃呀。”

刘校长这次幽默到了点子上。

“以后,学校有难处,就找你啰?”

牛黄涨红着脸孔。

暗暗叫苦。

蓉容夹着书本出来,碰见牛黄与老校长在一起,禁不住一楞。

老校长冲她高兴的一笑:“蓉容老师讲得不错,看来,读师大出来的老师,教学质量是要正规得多,上课水平是要高得多呀。”

蓉容还未回答。

瞟到刚才牛黄见过的那位小女孩子。

夹着书站在身后。

便先对那女孩儿笑着招呼。

“明老师,休息好没有?”

再对老校长笑笑:“过奖了,其它老师一样讲得好。”

   小女孩儿勉强的微笑笑,小巧而胖嘟嘟的嘴巴一动:“哪里?还是师大老师讲得好。”小身子一转,小粉颈一昂,跨进了小教室:“同学们好!”

“老,师,好!”

俩人慢腾腾的跨下三合土台阶。

蓉容没回寝室。

而是领着牛黄向校外踱去。

穿过那个灰蒙蒙的大操场。

眼前出现了铁栅栏围着的教学楼。

几幢同样陈旧的楼房蹲在灼热的太阳下。

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楼间盘旋……

蓉容停停步不回头道:“星光校是太陈旧了点,可你别小瞧了它,它是咱区的重点小学哩,每年的升学率挺高的。”

对教育系统不甚了解的牛黄眨眨眼。

抹去眼睫毛上的一滴汗珠。

“先混着呗。

现在的事儿谁也就不清楚。”

蓉容斜睨斜睨他。

“混?唉,你真是不懂教育。怎样混?误人子弟么?”牛黄吃了个没趣,只得吭声吭气自我解散嘲:“唉,今天好热呀,要到九月份了。呔!”

继续踱。

绕过一座不高的楼房。

踏上楼房后葱葱郁郁的小山坡。

眼前景色尽收眼底。

远方是莽莽苍苍的山恋。

山恋下。

一条铁轨横切而过伸进山恋两头。

隐没在苍翠之中;眼下,是高高低低的烟囱,吐着浓烟……“知道吗?那就是歌山呀。”“歌山?就是老房身后那座歌山吗?蜒伸到这儿来了?”
   蓉容点点头望着层叠的山恋。

“歌山好哇!

派生出这儿的一个大炼钢厂。

是这地区的唯一经济支柱。

听说钢厂实行责任承包制。

钢厂职工的工资挺高。

过年过节福利好得很。”

  “下午没上班呀?你来了多久?热坏了吧?”牛黄说:“下午的任务完成了,提前走了。怎么?那小女孩儿和你同住一个寝室?”

   蓉容点点头。

“郊区一个小县城的代课老师。

通过关系新调上来的。

暂时借住。”

牛黄笑了。

难怪听见老校长的夸奖不高兴,不服气。

蓉容注意地瞅他一眼:“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以后,别乱说乱动,想好了再说,老师们都挺敏感自尊的。”

别乱说乱动?

还要缴枪不杀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哩!

牛黄苦笑笑。

以前的蓉容哪有这么多警戒?

不过,蓉城也说得有理。

教师们自尊心都强,是得彼此注意,不引起误会为好。

“那事儿多久办?”“什么事儿?”一辆小火车吐着白烟轻快的从山脚下驶过,牛黄注视着那道长长逶迤的白烟,随着小火车渐渐消失在山峦中,心不在焉:“什么事儿啊?”

“那事儿。”

蓉容语气有些僵硬了。

牛黄猛然回过神。

“哦,结婚嘛,就办,就办了吧。”

“后天开学。

开学前一二个月要熟悉教材和学生,有点忙。

过后就好些了。

空时间就多一些了,也正好办些要紧事。”

  “哦,那你自己就多休息嘛!”牛黄完全没听出蓉容的话外音。 “我是说可以办要紧事了。”

牛黄听懂了,连声道:“要得,要得,随你呀。”

“结婚需要钱呢。”

蓉容话锋一转。

淡淡道。

“你现在每月工资多少呢?

我记得上个月你关了230块钱。

周三只关了210块。

丫头还不高兴,对不对?”

牛黄搔搔自个儿的头皮,很少问钱的蓉容第一次直冲着自己的腰包而来,看来,自由自在和一个吃了整家人不饿的丧钟,真正敲响了。

丧钟为谁而鸣?

不是正在为我而鸣吗?

可恶的海明威!

而且。

蓉容记心出奇好。

自己说过的话自己早忘记了。

可她还一丝不差的记着……

连闲谈之间,周三比自己少关了20块钱的小事儿,她都可以清楚的重复。

   “基本工资加上各种补贴共180元零6角7分,上个月是另外发了50块钱的超产奖。”牛黄悻悻道:“超产奖又不是每个月都有。”

   蓉容点着头。

“居家过日子,有一个钱,就能办好一件事。

钱不能分散。

要集中使用。”

望着蓉容可爱的模样。

牛黄不知不觉就解除了自己的武装。

顺着答话:“就是,以后,你管钱得了,我们家,就是我老妈管钱。”

牛黄眼前浮起多年来老爸关了工资后,讨好地笑着交到老妈手中的情景……有其父必有其子,上有好者,下必好焉,真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蓉容高兴的笑了。

“住哪儿呢?”

牛黄盯她一眼。

“学校这么多房子,还怕没有住处?

反正你我家里是住不下的。”

俩人说笑一阵。

不觉已是日头坠到鸟巢里了。

就着金黄色的余辉,在路边的面摊子上吃了晚饭后,蓉容便依依不舍的将牛黄送上了回城的班车;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望着蓉容湿润秀丽的眼睛。

在余辉中孤孤单单的身影。

牛黄心疼得直眨眼睛……

拐一个弯。

蓉容看不到了。

牛黄刚坐下。

一双手重重地拍在他肩膀。

“牛主任,你好!”牛黄回头,是马抹灰!大半年不见的马抹灰,鲜亮的碎花衬衫套在高大的身体上,头发往后整齐的梳着,掺杂其间的丝丝白发,更显其练达能干……

“有雅趣到郊区玩玩?”

马抹灰笑着。

“后面坐。

请后面来坐。

咱哥俩聊聊。”

牛黄起身坐到了后一排。

俩人相见恨晚,说不尽的话儿,叹不完的沧桑……一路伴着车轮颠颠跛跛,到市中心时,已是临近深夜11点多钟了。

下了车。

牛黄主动扬扬手。

“十一点都过了。

谢谢你的茶叶,再见!老马。”

“十一点都过了?

才开始哩,你不同我一起再聊聊,再看看?增长点见识?”

“……”

“来吧,咱们走!”马抹灰一把拉住牛黄:“坐了大半夜车,风尘仆仆的,如果你同意,请周主任一起也出来坐坐,怎么样?”

“算了。

人家是有窝的人了。

眼下搂着媳妇儿睡得正香哩。

哪像咱,单身光棍一根。

甩手掌柜一名。

走吧,马主任呀。

你如今是真是鸟枪换大炮了。万元户了吧?”

“万元户?哈哈,那算什么?你呀,牛主任呀,真是可爱呀!咱们还是走吧。”

长街空漠少人,只有路灯在孤芳自赏地闪烁;马抹灰领着牛黄,熟门熟路的直直来到大街一侧的楼房前。五层高的楼房顶闪着少有的红红绿绿。

那红红绿绿的灯蕊如颗粒一般。

一串串一圈圈的向前滚动着。

追逐着。

煞是好看。

“霓虹灯!我才从沿海引进的。

怎么样?

好看么?

新科技哟,内地很少见的”

“很贵吧?哦,新潮流舞厅?这么晚了,还有舞厅?”“广洲还有通宵舞厅哩,现在是公元一九八三年啦。

人家美国根据导弹防御计划。

提出了天基激光武器系统。

该计划明确提出。

要在一千三百公里的太空。

部署二十四颗卫星保卫国家……

知道么?

舞厅?舞厅算什么?中国太落后啦,早该奋起直追啦。”
  “老板,辛苦了!”两个着旗袍的年轻姑娘出现在门口,温柔的接过马抹灰手中的提包: “这位先生是?”“我的朋友,把贵宾室打开,送点新鲜水果和果汁过来,我们要单独聊聊。”

牛黄恍若入梦。

瞅着金碧辉煌的贵宾室。

一面接过马抹灰递过的美国开心果。

……

……

第二天上班。

牛黄周三,叫住王熙凤。

“王组长,我们跟你说个事儿。”

   忙忙碌碌做着进出存货登记的王熙凤。

瞅瞅他俩,玩笑道:“灌水灌怕啦?还早着哩。”旁边正系着围腰戴手套的众人哄堂大笑起来,弄得牛黄们一时也哭笑不得。

那是前天下午发生的事儿。

夏秋交际。

天气变化很大。

据说大雨阻隔了专县的泥泞路。

堆积如山的蛋们暂时运不出来。

于是。

繁忙的照蛋,也就有了难得的空闲。

下午一上班,王熙凤就组织大家读报学习。不外乎都是承包哇,下海哇,责任制哇和向改革者步鑫生学习哇云云。

大约个把小时就学习完了。

大伙儿就开始东拉西扯。

   现在牛黄们总算弄清楚了。

公司照蛋组。

其实就是一个人事中转站。

这儿的人,三教九流,高低不平:什么问题少妇和不良青工;什么食品公司53年初成立时,就收留下来的,一直无法分配到基层工作的,旧社会个体摊贩或日小生产者……

也还确实有公司准备委以重任。

暂时留在组里工作镀金的培养对像……

难怪。

人人工作积极。

吃苦耐劳。

聪明能干!

照蛋组一连夺得自实行奖勤罚懒的改革政策以来,三年无故事出全勤的先进班组奖金和鲜红的有着漂亮流苏的锦旗。

这一群人精聚在一起。

表面风平浪静。

底下波澜掀天。

共同的利益,将人精们紧紧地团结在一块。

焕发出冲天的工作干劲和生产热情。

更改变着不断加入的后来者。

眼下,大伙儿东歪西倒的坐在松软的箩筐上,有一句无一句的闲吹。

那位老光眼镜总是垂挂在鼻梁上的郭师傅,也就是旧社会的个体难贩,68岁了。据说是他原先的小小产业,公私合营时被食品公司入了股。

拿定息要拿到死的。

眼下。

他慢腾腾的开了腔。

“瞧这折腾的。

现在不就是当初的分田分地?

看嘛。

有得瞧哟!”

小妹子菜兰,睁着圆圆的眼睛望望他:“郭老头又在开黄腔了,自己翻你的蛋哟,关你屁事?”“屁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老郭像受了极大的侮辱。

颤悠悠的坐直了腰。

   牛黄们楞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老态龙钟的老头。

竟说得出如此豪言壮语。

“有责?

有个铲铲个责。”

平时就不大说话的膀大腰圆的罗马,热情的支持着她。

“这么一个中国,你弄过来,我捏过去,全像玩泥巴一样。玩来玩去,有权的人搞肥了成了万元户;无权的人成了无产者。

昨晚上我瞅没人。

就揣块石头。

狠狠砸伤了老停在家门口摆显的‘桑塔拉’

那小子第二天早晨心疼得那模样?

哈,我敢打包票。

他老子死了也没有这么心疼过。”

   “不良青年,典型的不良青年。”双手忙着织网线的王熙凤抬起头来,笑眯眯的点着罗马:“难怪领导对你不感冒。还有脸说哩,闭上你的狗嘴,就凭这,菜兰哪会看得上你?”

“你也可以成万元户呀”

牛黄对他道。

“不下海去试试。

不呛水就能发财。”

“咱没那个运气嘛。

下海?谁都可以下海么?

还是在国营商业稳起保险。”

罗马啪地拍开一个硕大的鸭蛋,一仰脖子咕嘟嘟吞下:“安逸,清凉,去火又解渴。”王熙凤也捏起一个鸭蛋,仔细用围腰角擦擦,再轻轻敲碎,一仰肚子,痛快的喝下。

“就斗嘴巴?

干脆来打拱猪。”

她瞅瞅库房外。

“大家声音放小点哟。

莫让头儿们听见。”

一副毛了边的扑克摔在箩筐底上。

几个人坐了上去。

   牛黄与周三互相使使眼色,刚想往外开溜,被王熙凤叫住:“政治学习!政治学习!怎么,不参加?瞧不起我们是不?二位大主任,要入乡随俗哟,别玩清高。”

罗马兴致勃勃的拎来一空桶。

塞到一旁的水龙头下一扭。

哗啦啦的放满。

举起吃饭用的大磁盅。

“输了,一次一盅。

不喝,谁也不许走。”

他示威一样扬扬自己满是肉疙瘩的胳膊。

郭老头输了,王熙凤输了,菜兰也输了,毫无例外,每人一大盅清水,都咕嘟嘟喝下。接着上的牛黄周三也输了,不许摇头,不许举手,喝!

一人一盅清水咕嘟嘟喝下。

肚皮立刻鼓了起来。

二人不服气了。

再来,又输了!

喝!

还不许跑厕所。

接着又输了的郭老头,到底上了年纪,望着罗马举在自个儿嘴巴边的一大盅清水,实在喝不下去:“我,我撒撒尿,我要撒尿。”

“怕了?

喊在坐的三声爹或妈。

就可以不喝。”

罗马笑逐颜开的叫。

“郭老头儿。

敢不敢?”

根本等不及回答他的挑衅,郭老头一手拎起短裤边,趔趔趄趄的向一旁的水龙头跑去。背着大伙就是好一通哗啦啦,啦!

女同胞们都背着他笑。

笑得微微侧着头。

牛黄还不太习惯这种氛围。

也随着女人们扭过。

望着明亮的库房门口。

他无意中回回头。

却猛然瞪大了眼睛。

罗马背着大伙儿,正笑呵呵的掏出自家那玩意儿,冲着桶里就是哗啦啦,哗啦啦……

   完毕后,他还将撒着自个儿尿液的水桶拎到水龙头下,重新放满清水,抱着水桶使劲儿摇晃,再笑容可掬的重新拎回。

“再来,输家不开口,赢家不敢走!再来。”

“哗!”

牛黄禁不住一阵反胃。

几大盅已喝下了肚子的清水,喷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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