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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忆禾川
作者:萧虹  发布日期:2018-09-28 16:01:25  浏览次数: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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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川是我的家乡永新县的一条河,也是我祖父创办的一所中学的名字。我和禾川注定有一段难忘的交集。我祖父是同盟會的一員,民國初年曾任代表江西的國會議員,袁世凯搞复辟时,跟随孙中山到广州。北伐后回到家乡,联合本县一些乡绅于1924年创办私立禾川中学,实现办学的理想,为家乡教育尽一份力量。抗戰時期我父母為在戰亂時期照顧年邁的父母,辭去省城的工作,回到永新,我就在永新出生。不久,日本人占据永新县城,我们全家扶老携幼逃到乡下。1945年六七月间,日本兵撤离县城,父亲替祖父先行回城,进行禾川的复原工作。他面对的是一个空壳,学校课室的所有课桌椅,宿舍里所有的床板,办公室里的家具,饭堂里的饭桌,全部被日本兵烧光了。原来那是永新最寒冷的冬天,日本兵利用学校做他们的大本营,学校可以烧的东西都被他们烧来取暖。

我和母亲跟着父亲回到空落落的禾川。禾川的校址是前清的考场,旧式的建筑相当有规模。从门房到最后考官居住的小院落,一共是六进,也就是六个一个连一个的院落。这时除了我们一家住在最后一进之外,就只有最前面的门房住着一个看门的老人。白天母亲差遣我到门房去做点什么,我必须通过一幢幢黑洞洞的房舍,和一条对童年的我特别长的通道,两边各有一排空无一人的学生宿舍,幼小想象力丰富的我,老是思疑里面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即使白天也越走越怕。我发明一个抵抗恐惧的方法:这条通道是通向全校最高的主楼,也是唯一的两层楼建筑。当年考生们大概就是通过它去报道的,所以特别气派。根据我的记忆,路大约有三米宽,用鹅卵石铺成,左右两边各有由九十几块青石板铺成的边。这些青石板大约比洗衣板略长,九十几块连接起来就是这条路的长度,大概也就是一百米左右吧。我的抵抗恐惧的办法是专心每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的中间,心里数着石板的数目,所以我可以很负责地说,这两条石板连成的边,一边是九十六块,一边是九十五块青石板,因为我每天都要数几遍。青石板以外是园地,种着一些什么花和树,已记不起了,但印象很深的是两边各有一棵很高很直的梧桐树。中国人讲究良禽择木而栖,梧桐就是古时候传说凤凰栖息的树。这两棵梧桐比唯一的两层楼还高,笔直笔直,夏天它宽大的树叶,为人们提供凉荫,到秋天,它会长出一些像汤羹一样的东西,边沿上附着几个炒豌豆大小的果实,收集起来,加点盐炒,吃起来清香可口。对四十年代没有任何零食吃的孩子来说,无异于金颗玉粒。

夜晚,我虽然不需要独自走这条长路,但是我一样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抗战刚胜利,人们逐渐回到县城,社会上的活动日渐繁多,父亲晚上经常有应酬,母亲带着我,还有一个从乡下带来我的玩伴,整个学校就只有一个女人和两个小孩住在离大门五个院落的房子,房子的后面是一片没有人家的辽阔菜园。可以想象,母亲的心情一定就是忐忑不安,但她是五四以后的新女性,当然不会信什么怪力乱神,更不能在两个孩子面前显示出惧意,看着我们在灯下玩扔香棒的游戏,渡过那些漫漫长夜。而我们却是完全懵懂的,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处境的可怕。然而当我后来回忆那时的情景,不禁佩服母亲的胆识,那些孤独的黑夜是我童年最深刻的回忆之一。

抗战胜利以后,祖父年龄渐长,禾川中学的校务越来越多落在父亲的肩头。父亲也就由代理校长到校长,直到1948年他离开永新为止。在他的努力之下,禾川不但恢复了原来的一切,更加强了理科和外语的师资,发展成为本县和如茶陵等邻县的学子选择的中学。因为是私立的,收费可以自主。为了方便农民子弟,禾川的学费不收现款而收稻谷,没想到这种做法竟然为禾川省去很多困难。四十年代中国的通货膨胀使很多机构捉襟见肘,而禾川因为收实物,逃过了通货膨胀的厄运。由于收谷子,所以有两间谷仓,而谷仓的附近有很多麻雀啄食掉在外面的谷子。管理谷仓的事务员设了罗网捕捉麻雀,我还有幸吃到一点炖麻雀呢!

从父亲代理校务起,我们就住在最后一进。常常,我们早上还没有起来就有学生为各样问题来找父亲。吃饭时也一样,真所谓宵衣旰食。那时我在小学上学,放学后妈妈还没有下课,我会偷偷到课室门口去听妈妈讲课。校园里有一个小操场,每天升旗降旗的仪式在这里举行。旁边还有一个荒废了的花园,我们偶尔会去玩。有一丛七姊妹月季,幸存在无人问津的荒园里,到了夏季开着一球球紫红的花朵。还有一棵好高的桑树。女孩们养蚕的时候,就有男孩自告奋勇爬上去采桑叶给她们喂蚕。还有一棵树,几乎酿成大祸。那年,有一个大表姐结婚,我和年龄相仿的希文表姐要做她的花女。表姐的婚礼是永新城里从未见过的西式婚礼,是当年的一大盛事,新娘、伴娘,花女的衣服早早就在裁缝铺定做。婚礼的前几天,孩子们到禾川的花园去玩,晚上希文表姐的脸又红又肿,简直没法看。原来这园里还有一棵漆树,它会引起皮肤过敏。那天去园里玩过的孩子有五六个,偏偏只有她过敏,而且发得特别厉害。婚礼在即而小花女竟是这个样子,如何是好呢?大人想尽办法,中药西药都试过,就是无效,大家急得不得了,可是束手无策。结果还是到了婚礼的前一天,自然就消肿了,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五十多年以后,这些禾川往事,早已烟消云散。没想到后来我和禾川还有一次 交集。

2004年我为重走长征路回到永新,好奇禾川是否仍然存在。我们凭记忆找到禾川中学的原址,惊奇地发现它还是一所中学,但是已改名为任弼时中学,但我们打听到在别的地方还有一所禾川中学。我猜想同名可能只是一种巧合,但是还想去参观一下。谁知该校的校史竟毫不讳言我祖父当年建校的历史,而校歌也仍是我当年记得的那首,歌词是祖父所撰。这一发现真是非同小可。我当即向学校表明自己的身份,并希望为禾川尽一份力。后来我捐出两个奖学金给高考成绩优异而家境贫寒的学生,帮助他们升大学。学校提出在校园里树立一个祖父的铜像。我把自己唯有的两张祖父的相片,复制了寄给他们,作为铜像的蓝本。我虽然没有再回永新看过这尊铜像,从学校寄来的照片看来,效果很好,我也感到非常安慰。

又是十多年了,我已是苍苍白发的老人,连最后的一段往事又变得模糊起来。河南的友人把他在百度搜到的禾川资料寄给我,勾起很多回忆。私忖如果不写下来,恐怕终归要淹没,所以坐在电脑前,随手记下,也算是我生命的点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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