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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文评论

龙年
作者:张镭  发布日期:2018-09-17 11:49:03  浏览次数: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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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76年,是中国的龙年。

中国人,乃“龙的传人”。

这一年,中国走了三位载入史册的“龙的传人”。

1月8日,周恩来走了。

7月6日,朱德走了。

9月9日,毛泽东走了。

记得是一个清晨,父亲从外面急匆匆地走进家门,对母亲悄声说了一句话——“毛主席走了!”母亲“啊”了一声。

我正在穿衣服,准备去学堂。母亲走进我的房间,轻声对我说:“毛主席走了!”

我说:“去哪里了?”我的声音也很轻。

母亲的眼泪好像断了线的珠子,她哽咽地说:“毛主席去世了。”

我知道什么叫“去世”。奶奶死时,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我对母亲说:“妈!毛主席是不会死的。”

母亲抬起头,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

我说:“仇营长说的。”

仇营长是谁呢?

仇营长是我们大队的民兵营长,他就住在我们生产队。他是一个退伍军人。

仇营长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尤其有孩子缘,我们一帮孩子都喜欢跟他玩,听他讲当兵的故事。

他在北京当兵。

我们问他:“仇营长,你在北京能见到毛主席吗?”

他拍拍我们的头,笑着说:“我在北京,就是保卫毛主席的。”

我们兴奋极了:“你是毛主席警卫员吗?”

他神秘地一笑,说:“对,我是毛主席的警卫员。不过,我不是毛主席的贴身警卫员,我是在外围警卫他的。”

我们说:“外围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毛主席工作、生活的地方。”

而我们最想知道的,是他到底见没见过毛主席?

他说:“那当然了。我天天见毛主席。”我们都不信,说他吹牛。他说:“我怎么敢吹牛呢!我们天天从天安门前走过,毛主席的画像啊,就挂在城楼上呐。”

我们说:“原来是这样啊!”

这时,快嘴的小溜子突然问仇营长:“仇营长,毛主席会死吗?”

仇营长的脸顿时凝重了起来,他严肃地对我们说:“以后可不能这么说话啊!毛主席怎么会死呢?你们不是也高呼过毛主席万岁吗?毛主席能活一万岁呢!”

小溜子的话,的确让我们害怕,可小溜子一点也不害怕,他说:“那一万岁以后呢?”

仇营长又是大吃一惊。他很不高兴地、没好气地说:“一万年以后,毛主席就成神了。”

小溜子哼了一下鼻子,也没好气地说:“谁能活一万年?”

仇营长眼一瞪,脚一跺,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指着黑不溜秋的小溜子,结结巴巴地说:“你这个……孩子!”

小溜子跟我玩得好,我见仇营长怒了,赶紧想帮小溜子。我说:“仇营长,我奶奶活了83岁,人家都说高寿,一万年确实有些太长了。”

其他的孩子们便齐声附和着我,说:“是啊是啊,一万年太久了。”

仇营长的脸都气歪了,他双脚一跺,双手叉在腰间,怒气冲天地喊了一声:“都给我滚犊子!”

小溜子嘟哝道:“滚就滚呗,你哭什么?”

小溜子这么一说,我们都抬起了头,仇营长他果然哭了。

仇营长死了。

父亲对母亲说:“仇营长死的真不是时候。”

仇营长是9月10日下午,死的。

小溜子在放学的路上对我说:“看来仇营长真给毛主席当过警卫。这不,毛主席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上了,他这是去那边给毛主席当警卫呢!”

仇营长死了,他老婆去找生产队长,生产队长姓史,也是退伍军人。史队长对仇营长的老婆说:“要有大局观念。现在全国人民,全世界人民都沉浸在毛主席去世的悲痛之中。仇营长是个军人,更是一名党员,他始终听毛主席的话,坚定地做毛主席的好学生。他在这个时候走了,他走的让我们非常感动,我们知道,他这是追随毛主席去了。”

仇营长的老婆拖着哭腔,打断了史队长的话。她说:“我找你,就是想请你给上级汇报一下,老仇这个事怎么个安排?他是个退伍军人,他是个党员,你们怎么着也得给他开个追悼会吧?”

史队长是慢性子,天塌了他也不慌不忙。史队长递给仇营长老婆一个板凳,说:“你先坐下。这事呢,我肯定要向上级汇报的。但是,你思想上要有准备,依我的政治觉悟,我认为给仇营长开追悼会,目下是不可能的。就连你们自家要搞一个祭奠仪式,我认为也是不可接受的。如果仇营长活着,他是绝对不允许你们这么干的。”

仇营长的老婆,在咱们村是出了名的三脚都踹不出个屁来的人。她呜呜地哭着,身后站着她们家的三个小孩。史队长说:“你回去吧,我现在就去大队部。”

大队部对这个事很重视,大队书记也是个退伍军人,跟仇营长一起入伍,又一前一后退伍。当天,大队长就召开会议,研究讨论仇营长的问题。史队长自然也是要参加会议的,不仅参加了会议,他还率先发言。他率先发言有两层意思:一层是通报仇营长的死讯,另一层就是转述死者家人的要求。

会议开得很热烈,讨论更激烈。不出史队长所料,参会的大队、生产队干部,共产党员们一致认为,在目前的氛围下,不宜为仇营长开追悼会,要开,也得等毛主席的追悼会开完了之后。

史队长见状,知道再说什么也无用。但他还是说了,他说了仇营长老婆提出的那个要求,即自家可否搞个祭奠仪式?史队长话一出口,几十号人便对史队长猛烈开火:“老史同志,幸亏你还是党员,你的觉悟哪里去了?”大队书记最后定调:悄悄地先埋掉吧。

仇营长是在他死后第三天,一个凄黑的深夜被悄悄地抬出去,埋到后山上公墓林里的。

与其说史队长是来护送的,不如说史队长是来负责监管的。

父亲回来告诉我,说小溜子也去了,村庄里每一家都去了一个户主。史队长问小溜子:“你来干什么?”小溜子脖子一梗:“你来干什么?”父亲对史队长说:“小溜子是代表他父亲来的。”小溜子说:“对,我是代表我父亲来的。”小溜子的父亲走得早。

史队长对小溜子说:“你去可以,但不得哭。”小溜子装作没听见。史队长问他:“你听见了吗?”小溜子还是不答。父亲又代小溜子说了话:“小溜子听见了,大家赶紧上路吧!”

墓穴是提前就挖好了的,只需将棺材落下去,填上土,就算完事了。父亲走出很远,忽然不见小溜子,他便悄悄地返了回去。果然,小溜子跪在仇营长的坟前,嘤嘤地哭着。小溜子还跟仇营长说话:“仇营长,不,仇叔叔,你照顾俺家,俺娘跟俺都感激着呢。仇叔叔,你说你这个人,早不走晚不走,为啥要在这个时节走?你说你保卫过毛主席,现在毛主席走了,大家都在哭他,哭他俺也没话讲,可凭啥不给哭你呢?哭毛主席就不准哭别人?哭别人难道就是对毛主席不敬?毛主席是人,你也是人。毛主席是党员,你也是啊!现在不闹革命了,要闹革命,我准把史队长给拉出去毙了。这事要是让毛主席知道了,毛主席肯定要批评他。你不是找毛主席去了吗,你给毛主席说说,让毛主席给评评理,给他当警卫的人死了,凭啥不给人哭?他们不给哭,我偏要哭。”说完,放开嗓门,大哭不止。

父亲跑过去,抱起了小溜子,父亲也哭了。

父亲告诉我,说小溜子今天说的话,要是被史队长听到了,都该抓了。我说小溜子今天差点被学校给抓了。父亲吓了一跳,问我是怎么一回事?我一五一十地跟父亲讲了事情的经过。

一切都是我们那个语文老师搞的鬼。

也不知那天她犯了什么病,一大早就把我们集中起来,要搞默哀,当然是给毛主席默哀。她自己先是哭了,接着就有女生跟着哭,哭的人越来越多,男生一个看着一个,也都龇牙咧嘴嚎了起来。大家哭得正起劲,语文老师却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台上走到了台下,她走到了小溜子的身旁。小溜子估计也没发现,直到老师提着小溜子的耳朵,往台上拽时,我们才发现。哭声顿时止住。

“你为什么不哭?”老师问小溜子。

小溜子说:“我哭了。”

老师说:“泪呢?”

小溜子说:“没淌泪。”

老师说:“没淌泪,也叫哭?”

小溜子说:“欲哭无泪。”

“啪!”一声脆响,老师重重地给了小溜子一记耳光,小溜子的手捂在被打的脸上,突然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他这一哭,倒把老师给吓着了。小溜子猛然转过身去,对着墙上的毛主席画像,跪了下去。他给毛主席磕了三个响头,泪水淌了他一脸。他对毛主席说:“毛主席啊,毛主席,你这么年轻就丢下我们不管不顾了啊!仇营长对我们说了,你能活一万年,一万年就是一万岁,你才多大啊!……”

刚才还怔怔地、有点不好意思的语文老师,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她挥起一脚,照着小溜子的屁股踢去,小溜子被这一脚踢了一个趔趄,扑倒在地。老师说:“同学们,快快来,把这个小反革命分子逮起来,速速送往派出所。”

小溜子没有被送进派出所,老师带领我们把他送进了校长室。听完老师的讲述,校长讲了一句话:“问题很严重!”

1991年,父亲让人捎信给我,说后山上的坟地被政府征用了,要我抓紧回去迁坟。我对捎信的人说,迁坟也这么急?捎信的人说,政府给的时间不多,过期就作无主坟处理了。

我只好放下手头的工作,带着父亲去迁坟。

迁完坟,父亲说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我说谁啊?他说仇营长。

“仇营长?”这么多年我都快把他忘了。“他也葬这里吗?”

父亲点点头。抽了几口烟,父亲伸出手,要我拉他起来。父亲说:“我带你去看看。”

原来,仇营长的坟,离我们家祖坟,就隔着数十米。父亲说,给你仇叔叔磕个头吧,他挺可怜的。

仇营长的坟,几乎看不到坟土了,迁坟时节是初冬,坟上长满了野草,现在都干枯了。不过,我却看到了一块倒在泥土里的墓碑。

1986年,父亲说,史队长去找了上面,上面说,人死了这么多年了,还立什么碑啊?史队长就说,死者是个军人,是个党员。上面的说,那又怎样?上面的人问史队长,他没有后人吗?史队长苦笑着说,女人改嫁了,两个大的女儿嫁人了,嫁到了很远的地方。上面的人说,那还立什么碑啊,立碑还有什么用啊!

1986年底,史队长去世了。去世前一天,史队长还好好的,入了夜,他就开始叫喊个不停。三个儿子都来了,要往医院送。他阻止儿子们,说不要折腾他,让他死在家里。他给儿子们提个要求:悄悄地把我埋了,别立碑。把我立碑的钱,给仇营长立块碑。我对不起他!

三个儿子都不乐意给仇营长立碑,最后,老大说,我们答应过父亲的,这碑一定要立。

1976年的中国,被称作灾难深重的一年。

这一年,三位伟人先后离世。但真正的灾难,显然是发生在唐山的那场大地震。

1976年的中国,有人说是改变中国命运的一年。

这句话是冲着三位伟人先后离世的吗?不,有人告诉我,说这句话是指粉碎了“四人帮”。

1976年的中国,我们生产队的史队长告诉我们,说这一年是中国的哭年。

同是1976年的中国,我的小学同学小溜子,他一个人跑到他父亲的坟前,哭着对他父亲说:“这一年,是我的倒霉年。”

小溜子最后没被送派出所,校长对他说:“你回家去吧,明天准时来上课。”

但是,第二天小溜子并没有准时来上课。小溜子从此中断了学业。他做了一名社员,代他多病的母亲出现在我们村的土地上。从此,我们村就多了一名庄稼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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