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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中篇

我和老黄
作者:赫胜国  发布日期:2018-05-13 19:40:52  浏览次数: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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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年前那次赶车进镇碾米老牛车跑坡险些丧命,回来把鞭子一扔说啥也不干了。张队长商量我几次,我就是俩字“不干!”没办法,张队长就安排我去了机井队,牛车嘛,还是由原来的车老板老邱头赶着,一晃儿一个月过去了,也没去看看老黄,心里一直惦记着是回事儿。

二月二那天晚上,吃过了饭都很晚很晚的了,我正在油灯底下看书,表弟小伟拎了一瓦罐儿下水汤和五斤牛肉来了,进门就大声豪气地说:“秋声哥,你说这牛多能填和人,今儿是二月二,正愁没啥好吃的呢,它就死了,这份是你的,我给你捎回来的。”

“什么,牛死了,哪个牛死了?”我放下书把油灯往前挪了挪问。

“你还不知道?哦,对了,这些天你在机井队来着。那啥,驾辕的老黄死了。”小伟说。

“什么,老黄死了?你再给我说一遍。”一听说老黄死了,我立马站起来急问。

“是的,老黄死了,没错。”

生产队要重新盖一栋马厩,乘着刚过完年这工劲儿没啥活儿,张

队长就安排几个社员上山伐木料。头半个月之前,木料就伐完了,就

等着雪再化一化,山顶上能上去车再安排车上去往回运。

看着雪化的差不多了,于是,二月二那天早上天刚一亮,张队长就领着几个社员跟着老邱头的车踩着冻上山了。等把木料归拢到一起再装上车,太阳才刚刚一竿子高,车就开始下山。

山上本来就没有路且又很陡峭,车只能拉着荒儿找些树木稀少的开阔地里走。当然,花轱辘车没有闸,除了车后要打好捞儿,最好还要用木杠把车轱辘彆住。当邱老板子把捞儿打好,回头拿来刚刚砍来的木杠要往车轱辘上插的工劲儿,陈金柱说啥也不让。

“不行啊,金柱,还是把木杠插上再走,要安全的多哦。”张队长说。

“没事儿的呀,涛哥,这漫山遍野,又是树栅子又是草的,再加上这么大个捞儿,本来就很沉,你再用木杠穿上,那牛还能拉得动么?”陈金柱说。

“你可要知道,这工劲儿的雪是顺茬,况且,草窠底下的雪根本就没化多少,既挡不住车也拖不住捞儿,我看还是安全点儿,把车轱辘彆上,一旦捞儿失灵……”张队长又说。

“你咋净往坏处想呢,就这几根檩条儿和椽杆,根本就没多重,老黄干这点活儿根本就没问题,要么,今儿这车我来赶。”陈金柱一边说着一边竟真的赶着老黄起车走了。

车刚刚走出几十米,来到一处陡坡儿,捞子就刮在一棵树桩子上,车就悬在陡坡处怎么也走不了。大伙儿费了好大的劲儿总算把捞儿从树桩子上撬了起来,可是,捞儿竟然散了花儿,在惯力的推动下牛车向前使劲一耸打,这车就穿了箭儿,老黄一个跟头攮在地上,头就顶在前面一个树桩子上,等到人们把一车木料卸下来,再把车往旁里捞了捞,再看看老黄,已经窝死在那儿。

听小伟说完,又看了看桌子上还在微微颤抖的肉,似乎老黄在向我诉说着什么,于是,我的心也跟着颤抖了一下便一屁股坐在炕沿儿上,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我努力回忆着,我与老黄相处这段时光里,那一幕幕往事格外清晰明亮。一年来,我俩患难与共、相互支撑、相互勉励,在哈气成冰的冬日,在牛虻肆虐的夏天,到处都有我俩的身影。老黄听话乖顺,任劳任怨,独立拉车拉犁,每次都能按时按量完成任务,而我精心呵护,从不随意鞭笞,一次次为它偷添饲料,施以人道关怀,以至于它被换走后一次次逃回来。我俩相互还能够读懂对方的情绪,一次次翻车、跑坡,都能化险为夷,尤其是,年前那次跑坡,是它一脚把我从车轮底下踢出去的,否则,其后果当是可想而知的,如此救命之恩,当是刻骨不忘的哦。

要说的是,老黄苦苦劳作了一辈子,艰辛若斯,至死方休,临蜡末了还是免不了要被下汤锅,被吃肉喝汤,想到这儿,我在心底为老黄鸣不平。

我指了指桌子上的肉冲着小伟说:“你把这肉拿回生产队去,他们愿意给谁就给谁,反正我是不能吃它的肉。”

“为啥呀?”

“不为啥,就因为我爱它,因为……”

老黄今年十二岁,论年龄,我比它大两岁,算是年兄年弟吧。它是一九五六年随主人黄云兴一起加入初级社,也是因了它的主人姓黄且自身又是黄黄的皮毛方才得名。后来嘛,经过高级社又进入了人民公社,算是第一批公社社员吧。

老黄长得高大雄健,往牛群里一站,要高出其他牛一个脑袋,一身绒绒的细毛儿,黄里透着红,头上的两只大角长而又弯,顶起架来,生产队以及十里八村所有生产队里的牛,没有几个能敌得过它的。

老黄力大过牛,自小就跟着他的主人练就一身的好活计,春天种地,夏天趟地,别的犁杖上都是两头牛或两匹马,而它一个顶俩,自己就能拉一副犁杖。车外出没有太长的趟子,不出远门,从来都是自己拉一辆车。从初级社、高级社到人民公社,为生产队、为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立下了汗牛功劳。

攒了一个冬天的雪,把这黢黑的世界衬映得瓦白,山上的树路边的草,还有农家的屋顶都挂满了雪淞,在星光的映照下忽闪着晶莹的光,通往田间的小路被来往送粪的马车和牛车们碾压得“嘎嘎”作响。

天刚蒙蒙亮,正是小鬼呲牙的工劲儿,虽然一丝风也没有,可这天儿却是嘎嘎地冷,冷得足以让你暴跳如雷,忍无可忍。

我把狗皮帽子两个帽耳全放下,腰间用长围脖系了又系,还是不顶用,只一会儿棉袄棉裤就被冻得响透,浑身上下就跟背着一块冰似地凉,一双鞋嘛,早已冻成两个冰疙瘩,相互一磕打“嘣嘣”作响,两个脸蛋和鼻子尖被冻得发木,有鼻涕流出竟然不知道,瞬间,连同哈气一块儿凝结在前胸。我不得不用一双破棉手闷子捂着脸围着牛车前前后后地来回跑着。

上坡的路,牛们拉着满满的一车土粪,依然迈着方步慢慢地蠕动着,我操起鞭子,很想驱赶着它们快一点儿走。当我的鞭子摇晃了几下,朝着牛身上要落还没有落下的霎那,就看见牛们一个个大喘着粗气,浑身凡是有汗的地儿都挂满了霜花。不忍心把举起的鞭子朝牛身上打下去,于是,将鞭子收拢,插在粪车上,任凭牛们慢慢地走。

驾辕的老黄回头朝我瞅了瞅,明亮的大眼睛忽闪了几下,算是谢过了。然而,透过它那木讷的大长脸我还是看透了它心里依然是老大的不情愿。

鸡叫才两遍,小得瑟就站在村口大柳树下用他那杆破喇叭抻着脖子吹起了集合号。没一会儿的工劲儿,粪堆上便站满了黑压压的一群人,从人们开始刨粪,到我套上车装上一车土粪又走到这儿,天还没亮。是哦,难怪牛们有怨气,“老牛老马还要盼个年节呢。”今儿个都腊月二十九了,晚上就是除夕,非但不放假,反倒要比平常早起一个小时,说什么,要过一个革命化战斗化的春节。哼,纯粹是在拉花架子给人看的,平常日子里把活计安排得紧凑点儿哪儿不是呢。

我紧走两步看着老黄在心里说:“兄弟呀,你就委屈点儿吧,这人都不放假,何况你还是一头牛?盼只盼饲养员这几天开开恩,每餐多给咱加点好草好料也就算是过年了吧。”

老黄又回头瞅了瞅我,眨巴下眼睛,好像是又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

这儿是山上山,上了山顶,顺着山梁再往前走便是陈家大嵡。大嵡陡险峭峻,像一面墙似地立在眼前,一块四四方方的田地画儿一般地挂在中间,这就是我要送粪的那块地。

说到陈家大嵡,我就纳闷儿了,它为什么叫“嵡”,“嵡”字咋写,啥意思,是山名还是这块地的地名?之前,也问了一些村里的老人们,可谁也没说出个子午卯酉来,不过,我隐约能感觉到应该是这儿山势十分陡险而得名吧?

想着想着,我忽然又觉得好笑,你说这农民啊,虽然,他们斗大的字识不上半口袋,土得都不能再土,起名字还是蛮有学问的哦,就说这个“嵡”字吧,就够我查半天字典的了。整个村子也找不出个正儿八经识字的,能混到我这小学文凭的也是屈指可数的,可人们竟给这个村子起了个雅号叫“文化”大队,真的不知道是人们对文化知识的一种渴望还是对那古老蛮荒的一种嘲弄?

一边走一边寻思着,不知不觉来到嵡下,顺着嵡下人工开凿的一条长约百米的小道儿走到北头大山稍微平坦处,便可绕行上山进地。

这工劲儿,天似乎亮了些。前面是一个眼儿的小道儿,十分狭窄,码边码沿儿刚好能过去一台车,向上瞅了瞅,高高的土塧子上面便是苞米地,收割后留下的的苞米栅子在雪中只露个小尖尖儿,偶尔有几片干枯了的苞米叶儿没被雪埋住,扯住那苞米栅子根儿,于忽明忽暗中轻轻摇曳着,呻吟着。往下看,两道深约几十米的沟谷已被风雪弥漫,车的外轮离沟谷的坡沿儿就不到半米远,车稍微一错号,立马就有翻车的危险。幽深的谷底各有一泓四季流淌的泉眼,老远望去,朦胧的晨曦里,两条雾龙随着延流水的流淌一直向下缭绕升腾。那延流水勾起的老冰排,直把两个沟谷连在一起,呈一马平川,直指远处的村庄,夏日里那青翠的柳林和偌大的苇塘还有周边的庄稼地通通湮没于皑皑的老冰排之下。

于是,我跳上粪车,不管干净埋汰,干脆就一屁股坐在那土粪上。这工劲儿,我不敢大喘气,更没有心思去琢磨什么嵡啊山的,亦或是什么文化不文化的,不错眼珠地盯着前面的路和牛,把鞭子高高地举起在牛们的右首边,生怕牛们一步迈错出点儿啥事。

然而,世间的事儿,它就是怪,总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你越是害怕出事儿它就越是要出事儿。

车过了第一道沟谷口,眼瞅着这就来到第二道沟谷口,我就发现驾辕的老黄一边走着一边歪着脖儿瞅着沟底下泉眼处不断升腾的雾气出神,起初,我用鞭子在它的右侧轻轻地摇晃了几下,示意它不要往下面瞅要好好走路,可是,老黄并不买我的账,走着走着,它却突然站了下来,当然,前面梢子上的小黑和白头芯儿也就跟着站了下来。

哦,我明白了,它一定是口渴了,想要找水喝,所以,才望着沟底下的泉眼发呆。“这可不行!哥们,那水咱可喝不起呀。”正寻思着,我两脚蹬在车辕子上急忙哈腰去拽老黄的缰绳,啊,不好,赶快跳车!老黄已经下了道,直把前头梢子上的小黑和白头芯儿也拽了下去。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高儿跳下了车,一只手紧紧地扯着老黄的缰绳另一只手拿着鞭子很想狠狠地照着老黄的右脸给它一鞭子,我的鞭子刚刚举起还没等落下,就见两个车轱辘在雪壳子里来回颠了两下,我急忙松开拽着老黄缰绳的手,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左轮一忽闪车就在我的身旁翻了过去,紧接着借着惯力一忽闪又翻了个个儿,直到满车的土粪撒得一干二净,车轱辘被甩掉,只剩了一个车棚再也不能翻了方才停了下来。

“完了,完了,全完了!”看着粪车一忽闪翻了过去,我的心也立马跟着翻了个个儿,一屁股便坐在了雪地上,原本冻得瑟瑟发抖的我霎那惊出一身冷汗。“我的天呐,这不是雪上加霜吗,天祸不惹惹地祸?本来爸爸被管制,虽然重病在身啥也不能干,可每天都要早请示晚汇报,差一点儿都不行,隔三差五地还要被揪出去批斗。不能为爸爸争光争彩,反倒给他添懊糟添麻烦,不知道这一回又该让爸爸吃多少苦头,弄不好还不得把自己也撘了进去呀?尤其是那三头牛一旦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是长得满身是嘴恐怕也难以说清楚。不用上纲上线,你是黑五类子弟,这种行为,就是蓄意破坏嘛。”

可是,此时此刻,不容我多想,不论最后的结果怎样,我必须第一时间积极抢救,尽一切可能把事故损失降到最低。于是,我一忽身站了起来,就着斜坡一出溜来到车跟前。

两个车轱辘连同车轴被甩掉,顺着山坡连蹦带跳几个高儿就窜上了冰排,这工劲儿,正借着冰排的光滑劲儿,横着骨碌顺着出溜,一会儿就看不见了。前头两个梢子小黑和白头芯儿身上的套股虽然扭了两个劲儿,缠绕在一起且绷得紧紧的,可几经挣扎总还是站了起来。车厢板甩得七零八落,车棚倒扣着,老黄四脚朝天仰躺在车辕子里,又是脖绳儿又是肚带,又是鞍屉又是大挑,勒得老黄一动都不能动。

我把小黑和白头芯儿往斜里顺了顺,回手很快将它俩的套股从车上摘了下来。看着老黄被脖绳儿勒得难受,正在拼命地挣扎着,我又急忙去给老黄解脖绳儿,怎奈那脖绳儿勒得紧紧的,怎么也解不开,瞅着老黄憋得难受样儿,生怕它一口气不来憋死过去,急得我抱着老黄的脖子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就听着老黄大喘气比刚才还重,我抹了一把眼泪,抬头瞅了瞅它,就见老黄一边大喘着粗气一边用大眼睛使劲地瞪着我,那意思是说:“瞅啥呀,还不赶紧去叫人?”

读懂了老黄,我立马醒悟了过来,急忙把鞭子一扔,撒丫子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在心里祈祷着:“老黄啊,你可要挺得住啊,一定要等我把人找来,可千万不能出啥事儿啊?”

我一边哭着一边往生产队跑,三里多地,不到十分钟就跑到了。张队长一听说车翻了,高声喊着:“德胜,瞎打,快快,跟我来!”这边话音刚落,那边人已经上到了后山梁。

张队长第一个跑到现场,从腰间摘下鱼刀,先把老黄的脖绳儿挑开,接着又把肚带挑开,等我和德胜、瞎打跑过来,几个人抬起车辕稍微一活动,张队长顺势就解开了大挑,老黄一扑腾就着斜坡儿立马站了起来,使劲儿抖了抖皮毛“哞哞”地叫了两声,之后,又悠然地甩了甩尾巴,好像是刚才啥事儿也没发生似的。

“好啊,人、车、牛都没啥事儿,大喜大喜!”张队长看着老黄一个高儿站了起来,回头又瞅了瞅我高兴地说。

“是啊,大喜大喜。”德胜哥说。

“叫我说呀,今儿本就不该干这活儿,“老牛老马还盼个年节呢”,这大过年的真若是整出点儿啥事儿来多不好啊?”瞎打操着个袖站在一旁说。

“瞎打,你给我闭上你的乌鸦嘴。是我非要主张干活儿吗?还不是梁三和金柱这几个犊子非要过一个什么革命化战斗化春节?……还瞅啥呀,赶快去把小黑和白头芯儿牵回来。”张队长一边说着一边沿着翻车现场到小道儿上看了一遍,回头问我:“咋搞的,爷们?”

“车一拐上小道儿,我就看着老黄不正经走道儿,不住眼地瞅着沟底下泉眼上的雾气,我就估摸着它是口渴了,于是,我就用鞭子……”我把事情经过跟张队长说了一遍。

“哼,革命化战斗化,也行啊,你就弄几个人搁粪堆上象征性地

刨几下,意思意思就行呗,非得弄个四眼儿齐。”瞎打又说。

“要干就正儿八经地干嘛,干嘛拉那花架子?”德胜在一旁说。

“哼,平时那花架子还少拉了?”瞎打又说。

“哦,我知道是咋回事儿了。”瞎打和德胜都嘞嘞些啥张队长根本就没理会,听我把事故经过讲了一遍,张队长说:“你今儿个晚点儿吃早饭,先到冰排下边把车轱辘找到,等回来吃过饭,再套上爬犁去把它拉回来。”张队长说完,回头又指着倒扣在雪地上的车棚冲着德胜和瞎打说:“别咧咧了好吗,过来,咱们三个负责把它捞到小道儿上去。”

 二

 除夕的晚上,天已大黑,我赶着牛爬犁拉着那一对车轱辘进了村子,当我把老黄从爬犁上卸下来拴在牛棚里,回头看看,小山沟里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都忙着过年,呈现出一派祥和和喜悦,我的心里如释重负,正像张队长说的,人、车、牛都没啥事儿,大喜大喜!虽然,贪了个大黑也是值的。

“咣咣咣……”一路往家走,小山沟里到处传来菜板上剁馅儿的声音,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夜饭。我在心里盘算着,这工劲儿,妈妈一定也在剁馅儿准备包饺子呢。一想到吃饺子,我就高兴的了不得。是啊,包顿饺子就过年,是我们北方人的一贯风俗,不管穷富,吃饺子当是第一追求。而当我拐过小山头快要到家的工劲儿,就见前面岔路口儿有两个人影儿相互搀扶着慢慢地迎面走来,不用问,那一定是爸爸和妈妈。是哦,这就过年了,天都大黑,儿子还没回来,老两口不放心就不顾一切地一路相携迎了出来。

读懂了爸爸和妈妈,于是,我紧走了几步迎上前去,一下子将妈妈抱住,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那种地不老天不荒的感觉比吃饺子还要惬意的多。

初一早上,我照样赶上牛爬犁拉着车轱辘,张队长牵着小黑和白头芯儿又吆喝上几个人,来到陈家大嵡下面的小道儿上。张队长把车轱辘放在道中间,喊过来几个人抬着车棚往车轱辘中间一放,再用一根粗绳子把车轱辘和车棚紧紧地摽在一起。

“瞅啥呀,还不赶紧套车?”张队长把车轱辘摽好之后,一边牵着老黄往车辕子里套一边冲着我说。

“叔啊,啊不,队长,这车我不能再赶了。”我说。

“咋了,谁说你啥了吗?”张队长说。

“那倒没有。”我说。

“既然谁也没说你啥,你就好好干嘛,年轻人咋就一遇上点困难就打退堂鼓呢,能不能勇敢点儿啊?”张队长说。

“你想啊,大人们谁都不愿意鼓捣它,我一个小孩子家,笨笨卡卡地,再赶着三个不懂人语的牛,我出点啥事儿倒没啥,那是我自作自受,谁让我愿意鼓捣它呢?可那车那牛,尤其是那牛,哪一个出点儿毛病,我就是长得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啊?看看您还是找别人赶吧。”我一边牵过来白头芯儿递给张队长一边说着。

“找别人赶也行,实在没人赶,就把它挑了。可你一个小孩子家,还没有镐把高呢,能刨动大粪吗?”

“刨不动大粪,我还可以用锹装车吧?”

老黄站在车辕子里,嘴里不住地倒着嚼儿,用十分温和的目光瞅着我,那意思是在说,真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你受惊了。你就不要再内疚了,那是我自作自受,如果有谁为这事儿再纠缠不休,我可以给你作证。

“别别别,咱们还是两将就,在邱老板子腿没好之前,这车就由你负责管理它,包括我在内,谁平白无故动用它也不行。至于工分嘛,就不能总是八分喽,老邱头每天是十分工,也给你十分,回头我就去跟柳二说一声。”

“哦,应该,应该。按说,这半个冬天,秋声干得蛮不错的嘛,虽然年纪小,可活儿一点儿也不少干,甚至比老邱头干得还地道呢。”孟大叔在一旁说。

“比老邱头可地道多了,每天上工,人家秋声早早就来,咱们这边还没动镐,他那边就把车套好了。往地里送粪,马车干五趟他也干五趟,哪天晚上都是最后一个收车。老邱头行么,马车干五趟,他顶多整四趟,还把他屈得够呛。”海子大哥说。

“再说了,在这大山沟子里,想当车老板,不翻几次车,能练出啥好手把来?叫我说啊,小伙子,你就干,再过二年,生产队发展了,再拴上几挂大马车,你摇身一变,就是正儿八经的马车老板了。”岳大叔说。

小孩子就这样,经不住三句好话,在张队长的一顿扇呼和大伙儿的夸奖声中,我又接过张队长递给我的鞭子。

事后,大伙儿后怕之余还一再庆幸着人、车、牛啥事儿都没有,

算是有惊无险。再后来,人们几乎把这事儿都忘了,一连十几天,谁也没再提起它,事儿嘛,原本就算过去了。

突然,正月十六那天晚上开会,文革副组长陈金柱竟然又提起了这件事。

一曲《东方红》唱罢, “三敬、三祝、六做到”做完,大伙儿刚刚坐下,等候会议主持人讲话。

突然,文革副组长陈金柱嗷唠一嗓子:“张秋声,你给我站起来!”

我原本是坐在炕里墙旮旯处,听陈金柱喊我的名字,不知是为啥事儿,愣了一下之后随口答了一声“到!”立马站了起来。

“你给我下地站着!”陈金柱声嘶力竭地喊着。

人们不知道又出了啥事儿,一个个屏住呼吸,探头探脑地四下里撒目我在哪里,看着我三步两步跳下了地站在了爸爸挨斗时经常站的地方,一个个又把耳朵竖了起来,静听陈金柱的下文。

“你给我好好地立正站着!”李和平走过来,用他的右脚使劲踢了踢我的左脚厉声说。

“你们是不是先说说我都犯了哪些错误或者说是罪行,然后再归拢我好吗?”我把李和平原本就踢得并拢的两只脚又岔开大声地说。

“哦,不服是不是?告诉你,你爸爸在我们无产阶级专政之下都得老老实实地服从改造,你一个小毛孩子,能张狂到哪儿去?快,把腿并上,直溜地站着!”贫宣队员萧淑红也过来揪着我的袄领子用脚使劲地踢着我的脚。

“别把我和我爸联系在一起好吗,我是我,我爸是我爸,不是一

回事儿,他被管制,难道我也被管制?小毛孩子咋啦,你比谁大多少?”我冲着萧淑红大声说。

听着我在和萧淑红争犟,会场里鸦雀无声,人们很想听听萧淑红怎么说。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你爸爸是黑五类,被管制,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萧淑红说。

“放屁!你才是混蛋……”

“呀哈,治不了你是不是?我问你,腊月二十九早上翻车是咋回事儿?”萧淑红指着我的鼻子问。

听萧淑红一说,社员们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事儿不是都过去了么,这咋又翻动出来了?”有人小声嘀咕着。

“是啊,既然人、车、牛都没啥事儿就算了嘛。”又有人说。

“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儿……”

“再说,秋声那孩子才多大呀,他爸有问题拿孩子说事儿?”

“啥,翻车?”我一下子蒙住了,好半天才转过劲儿来,于是说:“翻车,不是都说过了吗?”

“说过了,你跟谁说过了?你今儿当着大伙儿的面,把那天的事故经过再说一遍。”陈金柱说。

“那天早上……”我把那天的事故经过又从头到位地说了一遍。

“我问你,那牛不听话,要你赶车的干啥?再说那牛,它是精神

病啊还是睡毛愣了,好好的道儿它不走,偏要往沟底下窜?我觉得你是故意地把牛往沟底下赶,蓄意破坏。”李和平抢过来说。

“什么,我故意把牛往沟底下赶,蓄意破坏?人说话是不是要凭良心,生产队不该我的不欠我的,况且我还欠着生产队的,那牛也没招我惹我,我干嘛好好的活儿不干,拿着集体的财产当儿戏?至少我每天还要挣八分工吧?”我争辩着。

“哼,说得好听,大过年的,你把车往沟底下赶,明明就是对过春节不放假心里不满,故意使坏。”陈金柱说。

“过一个革命化战斗化的春节,是响应中共中央、中央文革和国务院的号召,是县、公社和大队各级革委会亲自布置的,咋地,你说变就能给变了?”貧宣队员萧淑红说。

“不光这些,是不是你爸爸整天挨批斗,你心里不满,你爸爸不敢做的你来做。”陈金柱站起来大声说。

“是啊,大伙儿如果没有忘记,刚一上秋那会儿有一次批斗他爸爸,他一料叉子把盛半拉子给打了个狗抢屎。”李和平大声嚷嚷着。

“那是半拉子他自找的。我不是也被你们拉着满公社游斗了三天吗,咋地,还嫌不够?”我说。

“明摆着的嘛,他这就是在搞阶级报复。”陈金柱说。

“你们这是无限上纲!鸡叫两遍就上工,那牛连饮都没饮,看着沟底下有水,能不疯了似地往下窜?”我气得浑身发抖。

“哦,照你这么说,翻车还是我的责任了,你他妈的二半夜就套车我也得起来给你饮牛,你算老几?你知道那牛渴了,干嘛你不饮饮它?”饲养员陈三嗷唠一声炸了,从外屋一个高儿窜到里屋也指着我的鼻子问。

“我倒是想来着,寻思着把这趟粪送到地里回来再去饮它们,可谁知,牛渴奔井,三步两步就窜了下去。再说,我算老几倒不要紧,可牛是集体的呀,你身为饲养员,知道明天早上要起早,干嘛不老早

把牛喂好饮好,还来质问我?”

张队长去公社开三级干部会议,回来的晚了一些儿,我这儿一句话没说完,张队长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进来了。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张队长抢前一步站在会场中间冲着陈金柱厉声问。

陈金柱站在张队长对面大声说:“不是都看着了吗?我们在开批斗会。这小子,大过年的故意把车往沟底下赶,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破坏集体经济,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

“够了!”陈金柱一个“革命”俩字还没说出来,就被张队长给搥了回去。

“有那么严重吗?”张队长又接着说:“翻车打误,原本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了的事儿,凡是车老板子,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没翻过车?况且,秋声又是一个小孩子,人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就不差事儿了,还他妈没事儿找事儿,开批斗会,我看要挨批斗的应该是你们。”

“张队长,这话是怎么说的呢,你的阶级立场哪里去了,干嘛为一个阶级异己分子喊冤叫屈啊?”貧宣队员萧淑红说。

“什么叫阶级异己分子我不懂,可大概意思我明白,你是说他和他爸爸都一样,都是我们的敌人是不是?”张队长气愤地说。

“他爸爸被管制,他把车往沟底下赶,他爸爸不敢做,指使他来做,事儿不是在这儿明摆着的吗?”陈金柱说。

“真难为你们咋想出来的?一台破牛车,自打老邱头腿被摔坏,让谁赶谁都不赶,今儿你捅咕一天,明儿他再捅咕一天,到后来干脆就没人捅咕了,也包括你陈金柱吧,赶了不多不少一个上午就给扔那儿了。半个冬天,就在那儿闲着,还是我商量秋声,说是替老邱头打几天替班,好说歹说人家秋声总算是干了,哦,他爸爸挨斗被管制,跟咱们有仇,就偷偷地告诉他儿子把车整翻它?哪儿跟哪儿啊?刚才我说了,赶车翻车是很正常的。海子,金龙,你俩说说,这些年,你们赶车,那车你们少翻了吗?”

“是啊,在这大山沟子里,车没好车道没好道,能不翻车吗。”马金龙小声说。

“回头再说说三舅你。”张队长回过头去冲着坐在炕沿儿边上的陈三说:“不是我说你,比猴子都懒,懒得就连一泼尿都不愿意往外送,你看看那饲养棚门口被你尿的,都起了娄子。一个冬天,那牛,你饮过几次?不是我经常督促你,那活儿你干吗?看看那些牛,一个个渴得耳朵尖儿都干巴没了,眼瞅着就成了秃耳道了,老实儿眯着得了,你还炸了?那牛渴得要命,看着沟底下有水,能不挣命地往下窜吗?慢说是小秋声,就是大人,你还能挣过牛?说这责任是你的还屈了你了?”

陈三被张队长狠狠地焖了一顿瘪了茄子,瞅了瞅儿子陈金柱,看着金柱不说话低着个头把脑袋都要插到胩巴裆里去了,站起来悻悻地出了屋子。

社员们谁也不说话,都在心里为张队长叫好。

“海子、金龙,我说得对与不对,不是针对你俩,你俩别往别处想。”张队长说完,回头冲着陈金柱说:“金柱你说,海子和金龙他俩翻车都是正常的,小秋声他一个小孩子家,把车整翻了就是破坏,就是他爸爸告诉他的?咋地,他俩是贫下中农,根正心就红,小秋声是黑五类,生来就胎里坏,啥逻辑?”

“张队长,你这个政治队长在大是大非面前竟然帮着阶级敌人说话,你的立场和阶级斗争觉悟都哪儿去了?”萧淑红说。

“阶级斗争觉悟,分在哪儿用,用在小秋声这儿就是不妥,他爸是咱们的阶级敌人没得说。萧干部,你敢说小秋声是阶级敌人?最起码他应该是咱们的团结对象吧?再说了,我这个政治队长本来是不想干的嘛,还不是你们拿鸭子上架,非让我干不行?既然让我干这个队长,凡是我安排完的事儿,谁也不要乱掺和。”张队长说完,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小秋声,你就给我好好地干,大伙儿也都听着,原本我想,等老邱头的腿好了,还让老邱头赶着这挂车,这回我他妈改主意了……”

原本安排好好的批斗会,让张队长一顿吵吵,愣是给搅和了。感谢之余,还是要一心一意的把车赶好,不给张队长添乱,才算对得起张队长。也是那天晚上张队长一句话,我便正儿八经地成了牛车老板,从此,和老黄朝夕相处。

春天,杏树刚开花儿,犁杖就下地了。张队长跟我说:“怎么样,小爷们,扶犁能行吗?”

“没啥不行的,别人能干的我就能干,只要不是背背扛扛,我就敢跟他比量比量。”我很自信地回答。

“好样的,年轻人,越是不会就越是要捅咕捅咕,庄稼院的活儿

都得精通才行。明天咱就开始收拾犁杖和绳儿套儿,哪儿不会问问海子哥,等都收拾利利整整儿地,咱就开犁。”

别的犁杖都是两匹马或两头牛,数遍圈里所有的牛,没有一头与老黄相匹配能在一起拉犁的,于是,张队长就说:“还像往年一样,就让老黄自个儿拉一副犁杖。”

一去破茬,它就知道得走在垄台儿上,回来掏墒,它又能自觉地走在垄沟里。犁前的土深一点儿浅一点儿全不在乎,别的犁杖上两头牛或两匹马拉起来都很费劲,可老黄照样拉起来慢打逍遥地一步步走着,显得非常从容。

当我把犁把儿往起一拎,它会自觉自动地蓦回头站在它要走的那条垄前等候我发号司令。一条垄还差几步就要到头,它会主动地站下来,等着我把犁垫儿再往深里放一下,它再用力把犁杖拉到头。用农村趟地的术语说,这叫拿地头儿,用意是把垄头儿端齐。

 三

老黄干活儿,把作息时间掌握的分毫不差,到了该歇气儿的时候,多一分钟它也不干,打头的不吹笛儿喊歇气儿它就在地头站着,怎么赶也一动也不动。如果趟地正趟在半截地里,一听到歇气儿的笛声,它会立马加快脚步不顾一切地跑,尤其是看着别的牛啊马的都到事先预备好的草料槽子上去吃草,不用主人吆喝,自己个儿就跑过去找吃的。而到了该起来活儿的时候,不等你走到它跟前,它老早就会站起来等着你呢。 我估摸着,啥前儿再开始干活儿它一定会知道的,只是没有主人吆唤它,它是不会主动地起来干活儿的。

“宁拉千斤载,不拉一犁土。”说的是,牛马们拉车总会有缓劲

儿的工夫,而拉犁是纯力气活儿,一点儿躲闪和偷懒的机会都没有。正因为此,生产队每年准备的草料几乎都用在春天种地和夏天趟地这节骨眼儿上。

然而,最让我不能理解的是牛和马的待遇不一样儿。同样都是拉犁种地,马每天的饲料是六斤,而牛呢,只给三斤,还要每天分成几顿配给。而更不合理的是到了夏天,牛们不但不配给饲料,还不能跟马一样吃干草,要赶到山上吃青草。

老黄吃草非常快,每当歇气儿的时候,都要给它喂一和草,刚刚拌好的草料,它很快就吃得精光,看着老黄吃得蛮香,我又给它添了些干草,可它竟一口不动,瞅了半天,方才弄明白,是因为那草里没有饲料的原因哦。

一天早上,我早早就来到生产队,习惯性地先到饲养棚里看一看,哦,二老头和陈三都不在,哦,天赐良机,我何不乘此机会给老黄吃点儿小灶呢?于是,拿着马勺偷偷地到料缸里狠狠地擓上一勺子泡豆饼,再端来一筛子细草,给老黄均匀地拌好,等到大伙儿都到齐了开始套犁杖,老黄这和草也就吃得差不多了。

打那以后,我每天都早早地来到生产队,瞅着空儿就偷着给老黄拌上一和草料。

一个春天过去了,别的犁杖上的马和牛都瘦得不像个样儿,而老黄非但没瘦,反倒还胖了起来。

“我说秋声啊,别的犁杖上的牛啊马的都瘦得不像个样,这老黄

非但没瘦咋还胖了呢?”张队长问我。

“它坨儿大,干这点儿活儿还不是轻松加愉快嘛。”我笑着说。

“不对,它自己拉一副犁杖都好多年了,以前也不这样啊?”

“呵呵,那是牲口们自己的事儿,我哪知道这些儿?”

张队长摇了摇头走了。

很快,地就种完了,而最先种下的耲茬谷子和高粱小苗儿都已经仰脸儿了,接着就该铲该趟了。

我和老黄犁了一上午的地,到了晌午,人们都回家吃饭,马们都卸了犁杖,赶回饲养棚里干草细料地喂着。而我还要赶着老黄满山遍野地去找草吃。

第一次上山放牛,也不知道哪儿有草,于是,就信牛由繮,随它便儿地去找着吃。走着吃着,吃着走着。

夏日的晌午,一丝儿风都没有,太阳炙烤得大地犹如蒸笼一般,庄稼地里的小苗儿还有那山上和路边的小草儿都被晒得打了绺儿,耷拉着脑袋摇晃着,就连树上的叶子都被晒得都直翻白儿,唯独那些总也不知愁的知了们于草丛里扯着嗓子不厌其烦地叫着,还有那蚊子和瞎眼儿虻身前身后地围着你,不时地上来叮一口,哦,这山里的苍蝇怎么也这么厉害呀,也能张口咬人?

好容易找到了一片稍微密实一点儿的草地,估摸老黄能吃上一会儿或者说这片小草就足以让它吃饱,于是,我把牛缰绳往老黄的两个角上一盘,松开它让它自己随便地走着吃。我呢,找了一处小高地,爬上了一棵大树,找了个树卡巴儿多的枝桠往那儿一躺,哦,这儿又

风凉又眼亮,正好看着老黄吃草。

妈呀,不好!我刚要躺下,就听老黄“哞”地叫了一声,起身往下一看,嗯?这老黄咋还打上滚儿了呢,都说驴打滚马打滚还有骡子打滚儿,从来还没听说牛打滚儿的呢。接着,就见老黄一翻身一个高儿站了起来,又是扑棱脑袋又蹽蹄儿,再仔细看看,呀,老黄身前身后围着黄乎乎地一大群牛虻正在上下翻飞。

我哧溜一下从树上滑下来,脱掉上衣就冲着老黄奔了过去,左右开弓一顿神抡,牛虻们被我打死的打死,赶跑的赶跑,回头再瞅瞅老黄,两只耳朵后,肚子底下软肋处被牛虻们叮得血呼淋啦的。

我赶着老黄找了一处树木稀少稍微有点儿小风的背坡地儿吃草,然后,我又上了那棵大树。

 “妈的,不怪说牛打江山马坐殿啊。”我躺在树卡巴上想:“同样是拉车拉犁,马就比牛金贵,就能在饲养棚里干草细料地喂着,牛嘛,不给饲料吃也就算了,还得上山吃青草,真他妈不公平。不行,我还得想法儿……”想着想着,躺在那儿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考上了东辽四中,爸爸背着一袋子高粱米送我去上学。

“儿子,到了学校可得好好学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呀。”爸爸说。

“知道了爸爸。”我说。

“咱们家祖辈书香门第,从你爷爷那辈往上十二代都是念书人,你爷爷曾经念了十四念书,一直念到奉天法政学堂。”

“供你念书,咱不为光宗耀祖,是为了你将来有个出息,走出这大山沟,拔出这穷根。”

“爸爸,您不用说,这些道理我都懂。”我说。

“懂了就好,另外,到学校跟同学们......”

爸爸一遍一遍地嘱咐着,我一遍一遍地答应着。走着走着,看见前面有一头牛,那不是老黄吗,你咋在这儿?老黄瞅着我“哞哞”地叫了两声,就觉得忽悠一下子,哦,一下子被惊醒,老黄正在树下一边叫着一边用身子使劲地蹭着树干。我睁开惺忪的睡眼瞅了瞅老爷儿,呀,都这前儿啦?怪不得老黄一个劲儿地叫唤又使劲儿蹭树,原来,上工的时间到了。于是,我牵上老黄来到家门口,在门前的小河边儿把它饮了饮拴在门前的老核桃树上,回家拿了个大饼子,一边走着一边吃着。

晴天放牛还好些,若是赶上个阴雨天,可就遭了大罪了,牛吃草嘛,它不老老实实总在一个地儿吃,而是捋一口就走,一边走着一边吃。正是盛夏时节,青草没人那么高,牛在前面走,你就得在后面紧紧地跟着,它一边走着一边吃还一边拉着,直把那黄乎乎的牛粑粑趟了我一身,当天上的雨一停下来或者稍微小了一些,蚊子和瞎眼儿虻又出来骚扰,弄得你没处躲没处藏的,烦死了。

夏天趟地,多是起早贪黑,中午最热的时候就是放牛。因此,每天天还不咋亮,也不管那牛吃没吃饱,陈三就把牛赶了回来。

又是一个早上,我来得特别地早,看着陈三放牛还没回来,二老头这工劲儿也不知干啥去了,想着老黄多少天都没吃着饲料了,正好乘机整他一把,于是,我拿着笊篱顺料缸里就捞出一笊篱泡豆饼来。嗯,光知道捞,可这东西往哪儿搁呢?端着笊篱想了老半天。这工劲儿就听后大道上有牛叫声,就知道陈三放牛已经回来了,这可咋办?低头一瞅,呀,这咋活人还让尿给憋死了?急忙把笊篱放在一旁,迅速脱下破布衫儿往地上一铺,把一笊篱马料就倒在了布衫儿上面,然后,将布衫儿两只袖子和两个衣襟儿往一块儿一系夹着包儿来到外面顺势塞在墙角旮旯处。

我套好了犁杖并没有先走,而是看着其他的犁杖套好一个个都赶着爬犁出了院子,我抽冷子把包儿从墙角拿出来,夹在胳肢窝里,赶着爬犁紧跟着也出了院子。

到了晌午,我把老黄牵回了家,拴在门前老核桃树下,回家拿把

镰刀,到山上找些肥嫩的草割了一大捆扛回来摊在地上,然后,把包里的马料倒在草上,胡乱地扒拉扒拉,哦,老黄吃得倍儿香。

打那以后,只要有机会,我就想着法儿或多或少地给老黄偷点儿饲料,当然,只要有了饲料,也就不用赶着它上山去吃草了。只要得手弄来饲料,我就把老黄牵回家往树上一拴,割上一大捆青草,拌上饲料,然后,它吃它的草,我吃我的饭,两不耽误,或许,吃完了饭还能睡上一觉。

一个夏天马上就要过去了,突然有一天这事儿让陈三给看见了,告到张队长那儿。

下雨天不能趟地,我就把老黄牵回了家,往老核桃树上一拴,到山前割回一大捆青草,照样拌上偷来的饲料,看着老黄吃吃得蛮香,估计这些草足以够老黄吃得很饱,瞅着天儿还在下着,也没啥事儿,很想回家睡一觉。

刚刚躺在炕上还没等睡呢,就听老黄“哞哞”地叫着还夹杂着劈里扑隆的挣扎声,急忙下了地来到门口。哦,就见两头野牛正在跟老黄顶架。两头野牛疯了似地去抢老黄的饲料,老黄往后退了两步之后,猛地向前一角顶了过去,怎奈老黄被拴着,两头牛往后一躲根本没顶着,老黄挣了几挣没有挣开,气得两眼通红直喘粗气,“哞哞”地叫着又挣了几挣。

看着两头野牛又冲了上来,我三步两步跑到大门口,操起鞭子就开打,可我怎么打,这两头牛就是不走,赶走了这个,那个又冲了上来,妈的,气得我把老黄的缰绳一下子就松开了,老黄就疯了似的带着缰绳冲了上去,咣咣两角就给那头花尾巴尖儿肚子豁了很长的一道口子,转过身来低着头又照着那头黑牛顶了过去。两头野牛见势不好撒丫子就跑,老黄就拼命地撵,一直撵出半里地,站在那儿“哞哞”地叫了两声。

“我说秋声啊,瞅瞅你的老黄把我的花尾巴尖儿肚子豁了那么长的大口子。”我刚把老黄牵回来拴在树上,三队的小宋,牵着两头牛来了。

“豁就豁了呗,找我有啥用。”我瞅了瞅那头花尾巴尖儿肚子上那道长长的口子笑着说。

“可关键是我回去没法跟队长交代呀?”小宋哭丧着脸说。

“没法交代就来找我?我又不管着你们队长,再说,那是老黄顶的,又不是我顶的。”我把老黄吃剩下的草又往一块儿划拉划拉冲着老黄笑着说:“你说是吧,哥们?”

老黄木讷着脸卡巴卡巴眼睛摇了摇尾巴,那意思是说:“哼,活该,谁让它俩抢我的草吃呢?哼,再来,我顶死它!”

“哈哈哈……,说得好!”我和小宋正说着话儿,张队长和陈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搁身后照着我的后背就拍了一下又冲着小宋笑着说:“那是牛顶的,不是我们秋声顶的,爱找谁找谁去。”

“张队长,你。”

“你什么你,你的,我都瞅你老半天了。我问你,这是咋回事儿?”张队长上前,照着老黄吃的草踢了一脚问。

“我,我,张队长,我错了。”看到事情已经败露,我支吾着说

不出话来。

“我问你,这事儿干了几次了?”

“就,就,就这一次。”

“什么,就这一次?二老头都跟我说多少回了,那马料三天两头地少,一眼看不到就少了点儿,光听辘轳把儿响不知井在哪儿,原来是你小子干的?”陈三搁一旁嗷唠一声炸了。

“我再问你,你弄这些东西都喂牛了还是拿回家干别的了?”张队长问。

“喂牛了,再说,我家也没养猪,没养鸡……”我低着头说。

“哼,说得好听,你小子,神七鬼子六的。”陈三说。

“三舅,刚才你不是也看着了吗?他把那一牛兜嘴饲料不是都倒在草上了嘛。”张队长说完,回头又对我说:“我说秋声啊,我知道你这是好心,是为了集体,可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哪一条吗?用毛主席的话儿讲,就是本位主义嘛。生产队里还有那么多牛,它们不也都是在山上放养着吗,咋就你的老黄比别的牛特殊?记住,从今儿起,立马给我打住,再若是发现你拿马料喂牛,看我咋收拾你。”

张队长说完扭身就走,陈三在后面一溜小跑撵了上去急问:“我说涛啊,就这么便宜他了?”

“那您说得咋办,治他个啥罪?”张队长问。

“他这叫自由主义,啊本位主义,还有,多啊多吃多占,开社员大会,让金柱组织几个人批斗他。”

“三舅啊,他那是拿集体的饲料喂集体的牛,又不是他自己吃了,

干嘛说人家多吃多占?”

日子过得好快,一转眼就到了冬天,农村便开始打场送公粮,往地里送粪。我嘛,由于年龄小个子长得又很矮,张队长就安排我往地里送粪。

突然有一天,张队长和金龙领着一个陌生人牵着一匹小灰骡子一边走一边还蹽着蹶子来到粪堆前,说是要看看牛。

就见那个陌生人非常老到地一只手掐住老黄的鼻子,另一只手掰开老黄的下颚看了看牙口,又前前后后地看了看骨架和四柱,然后冲着张队长说:“那咱们就换换儿?”

“什么,换换儿?”一听说“换换儿”,我就知道事儿不妙,这个陌生人一定是拿着他的小灰蹶骡儿来换我的老黄,于是,我冲着张队长说:“为啥呀?”

“小爷们,咱们生产队连骡子带马拢共就七匹,你海子哥那挂车四个头儿,你金龙哥这挂车就仨头儿,若是跑个长途啥的就显得弱了些,因此,用咱们的老黄换这匹小灰骡儿,加在你金龙哥这挂车上,这样,两挂车都四个头,就拉齐了。”张队长说。

“换不换我不管,我也管不着,可我要提醒你,老黄有一身的好活儿,不出啥长趟子,不出远门,它自己就能拉一挂车,就是春天种地那么累的活儿不也是它自个儿拉一副犁杖吗?二是这老黄非常皮实也很简单,不吃任何草料,冬天一捆苞米荄子,夏天一捆青草就足以打发它了。而你换来这匹骡子且不说它的活儿好与坏,就它这皮毛,也不照老黄年轻到哪儿去呀?况且,它还是个蹶骡儿,能不能使住还

两说着呢。再说,你是不是还要整天干草细料地喂着啊?”我说。

“小孩芽子,啥都知道。好了孬了那是匹骡子,牛能跟骡子比吗?虽然,它有蹶儿,但是,要看谁使唤,蹶骡儿好活儿。队长,别听秋声瞎咧咧。”金龙在一旁急闹闹地说。

“不过,我倒是觉得秋声说得很有道理呢。”张队长用手拍了拍老黄的肩膀说。

“别急眼嘛,金龙哥,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换不换我不管,我也管不着,都是你们大人们的事儿,我只是觉得好像不怎么太划算。”

“换换儿就换换吧,正像金龙刚才说的,好了孬了它是一匹骡子,原打意等过了阳历年咱上长春二站买一匹马回来添在你的车上,这样也好,虽然它是个蹶骡儿,可你手把儿硬,归拢一段时间兴许就能归拢好的,就算归拢不好,那也是你自己的事儿了。反正你的车不缺头,也省得再跑老远去买了,买回来还不知能不能使住。”张队长说。

农村以物易物叫“换换儿”,非常简单,也没有什么牛皮文书,更不用签字画押,双方主人手对手一拍,叫“打手击掌”,这就成交。

我把车赶回生产队院子里,把老黄从车上卸下来,交给了那个陌生人。

 四

一连几天,早上上工也总是习惯地早早来到生产队,先到牛棚离

去瞅一眼。看着老黄不在,心里着实有一种失落感。干活儿的时候也

总是心不在焉,老黄的影子时不时地在我眼前晃动。

蹶骡儿不大,不照拉磨的小毛驴大多少,但是,它的力气却很大脾气也不小,一边拉车一边蹽蹶儿是它的习惯性动作,就是站在那儿吃草,也不是老老实实地吃,每隔十分八分钟总要“咣咣”蹽上几蹶儿,若是有谁拿鞭子在它跟前撩捎几下,那蹶子就蹽起来没完没了,它可以不歇气儿地蹽上一个时辰,刚刚上套第一天,送公粮的路上就把辕马的前夹縏儿踢出一条大口子,金龙一鞭子打得不要紧,满满一车黄豆,愣是被它一下子拉得下了号儿陷在路边泥坑子里,它嘛,站在那儿“咣咣”地蹽起了蹶子。

金龙气坏了,好歹找来一些人,总算把车从泥坑子里整出来了。一个下午啥也没干,把小蹶骡儿往掌桩子上一拴,拿着大鞭子照着嘴丫子前夹縏儿一顿神抽,足足打了半个下午,小蹶骡儿嘛,也没买他的账,也足足蹽了半个下午蹶儿,直到金龙累得打不动了坐在地上直喘粗气,小蹶骡儿嘴巴上前夹縏儿都没了毛儿都出了血,累得满身是汗,浑身直突突,可它依然“咣咣”地蹽起没完。

二老头看不下眼去,就来劝金龙说:“我说金龙啊,可别打了,你就是把它打死,估摸它也不会改过来的,那都是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但凡能归拢好,谁拿着骡子换牛啊?”

“妈的,今儿我扒了它的皮!”金龙站起来操着鞭子牙儿咬着说。

“干啥,你还要打?金龙,我可告诉你,这牲口套在车上,你是车老板,多一鞭子少一鞭子的你尽管打,可你把它拴在掌桩子上往死里打,我可要管了。好了孬了,那是生产队的集体财产。再说了,那牲口都有灵性,它会怨恨你的。”二老头一边削着豆饼一边嘟哝着:“哼,年轻人,鞭头儿恁么狠,都有损哦。”

一连几天,小蹶骡儿就耍脾气不干活儿,只要是上了套儿,蹶儿

就蹽起没完,没办法,金龙只能还套着三个头的马出车,小蹶骡儿就在圈里拴着,社员们瞅着那小蹶骡儿就来气。

“瞎他妈倒腾,这还整回来个祖宗,整天啥活儿不干,还得干草细料地喂着。”有人说。

“呵呵,要不要砍个板儿干脆供起来?”有人附和着说。

“嘘——,话说多了有散。”

小蹶骡儿大概是听懂社员们是在说它,“咣咣”又是一顿神蹽,直踢得马棚的后墙哗哗地往下掉土,惹得社员们哈哈大笑。

早上,刚刚端起饭碗要吃饭,就听大门口有牛叫声,出去一看,哦,老黄正站在大门口,眼瞅着院子“哞哞”叫着。

“哇!哥们,你咋回来了,是不是想家了,回来看看?”我紧走几步来到大门口,用手抚摸着老黄的脖颈说。

老黄明显地瘦了,面容有些憔悴,浑身的毛儿也没有以前那么光亮了,拴在头上的缰绳另一头在地下趟榔着,看见我过来,用温顺的眼光瞅了瞅我,嘴巴在我的手上吻了吻。

“对了,还没吃呢吧?等着,我给你整点儿吃的。”我把老黄拴到老核桃树下,到柴禾垛拽来一捆苞米荄子扔给了它。

早上,社员们刚上工,生产队会议室里聚满了人,一个中年男子手里拎着把鞭子气喘吁吁地开门进了屋。

“请问,哪位是队长?”来人站在门口喘了好一会气儿说。

“但看你找哪个队长,有张队长、岳队长、李队长三个呢?”王瞎打笑着说。

“不管哪个队长,只要能说了算就行。”来人说。

“那得分啥事儿,有管政治的,有管生产的,还有啥也不管的。”王瞎打说。

“哦,是这么回事儿,我是岭后向阳三队的,前几天我们队长用一匹骡子换了你们一头牛……”来人吧经过跟岳队长说了一遍。

“怎么,你们的牛丢了?”聋子队长问。

“是啊,一大清早,我牵着一群牛到井沿儿饮牛,谁知,我这儿刚一撒手,它那边儿撒丫子了,这不,我刚刚把那些牛赶回圈里去,紧忙就过来了。”来人说。

“也没见着老黄回来呀?”

“是啊,是不是跑到别个地儿去了?”

“不能,我亲眼儿见的它过了岗奔这边儿跑的……”

正说着话儿,我牵着老黄来到生产队。

我把老黄还给了那人说:“这位叔叔,看得出你就是饲养员吧?”

“是的是的,我就是饲养员。”

“瞅瞅这牛让你伺候的,毛儿跄跄着,来股风儿都能刮跑它。”我很生气地说。

“是啊,秋声说得对,这牛在这儿可不是这样儿。”聋子队长说。

“管他呢,好了孬了,现在是人家的了,买个毛驴不使,顺屁眼儿喂料,你管得着么?”有人说。

“那可不行,想当年它是跟我一起入的社……”黄云兴磕了磕老旱烟袋从门口挤过来说。

“是的是的,批评得对,批评得对,虚心接受,虚心接受……”来人一脸窘色牵了老黄急急忙忙地走了。

一连三天,老黄就跑回来三次,后来,估计是被人家拴在圈里给蹲了禁闭吧,有半个多月没再往回跑。

再有十天就过阳历年了,张队长就说:“眼瞅着,这过了阳历年就是阴历年,换来这个小蹶骡儿一点活儿也它妈不干,整天还得干草细料地喂着,干脆我上公社兽医站找老胡帮忙开个废除证,把它宰了,头蹄下水上锅烀了,大伙儿铆劲儿造一顿,然后,一家再弄点儿肉回去过年。”

经队委会一研究,立马通过。还差三天就是阳历年,十二月二十八号,张队长去了公社兽医站,很容易,一张废除证就开了回来。

说的是张队长前脚走,老黄后脚就蹽了回来,等到向阳三队那个饲养员再来牵牛,老黄屁股抓抓着,四脚跐地,就是不走,气得那个饲养员拿着大棒子一顿胖揍,可尽管把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老黄就是一动不动。后来,那个换换儿的队长也来了,当然,也照样拿它没办法。

还是老队长脑瓜快,看这情景,急忙把那个换换儿的队长叫到屋子里,一顿高帽就给他整得迷迷糊糊的,然后,老队长顺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偷偷地塞进那个队长腰兜里,接着,两个人打手击掌,事儿就定下来了。

很简单,小蹶骡儿蹽着蹶儿撒欢儿似地跟着它们的队长、饲养员回了向阳三队,老黄嘛,又被陈三拴进牛棚里,至此,生产队搭上二十块钱和小蹶骡儿一个多月吃的草料,一场换换儿闹剧就算结束。

张队长回来了,看着老黄在圈里安闲地吃着草,顺兜里掏出刚刚开来的废除证笑着说:“呵呵,这他妈还欠下人家老胡一顿肉的人情呢?秋声,你腿快,快去公社兽医站,告诉老胡阳历年那天就不要来了,改日我专门请他一顿。”

小蹶骡儿没杀成,肉没吃上,阳历年过得很是寒酸,可我心里却依然暖呼呼的,因为,老黄又回来了。自然,这挂车照样还是由我来赶,我又可以跟老黄朝夕相处了。

老黄这次回来,显得比以前更加乖顺,我俩也包括小黑和白头芯儿,我们配合得十分默契。场院里打完了场,公粮送完,剩下的活儿就是往地里送粪。早上,要套车的时候,我把老黄牵到车跟前,只要我把车辕子往起一擎,它会自觉自动地蓦回身倒进车辕子里。等我把小黑和白头芯儿也套好,一切安排妥当,把鞭子一举,不用吆喝,它们就会主动地拉着车出了院子来到粪堆前。

腊月二十四早上,张队长跟我说:“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家家户户的米呀面啊还啥都没整呢,因此,队委会决定,派你和小年俩去镇子里给各家各户碾米。一会儿我就通知各家各户把要碾的米装好,晚饭前,你俩赶着车挨家挨户把要碾的米都齐兑上来,吃过晚饭就走。”

“看看还是派个马车去吧,还能多装点儿。”我说。

“金龙的车很破,也多装不了多少,再说,这小子出门总好喝酒,

我不放心,你海子哥的车上伊通县拉白菜还没回来。”张队长说。

“我一个小孩子家,那米袋子死沉死沉地我也搬不动啊?”我说。

“没事儿的,我都跟小年说了,他很愿意去的。你就给他撘搭肩儿,背背扛扛都是小年的事儿。”张队长说。

“小年哥也好喝酒啊?”

“你看住他,干活儿之前不许喝,干完活儿让他铆劲儿喝,反正他也不赶车。”

吃过了晚饭,牛们也刚好吃过了三和草,我和刘小年俩便赶着车出了村子。

月黑头的天儿,牛车蠕动在宽平恢阔的大水库里,朔风吹来,扬起雪霰雾一般地沿着冰面飘飞,直冻得我俩绕着牛车一个劲儿地小跑着,哈一口气儿雾绡烟縠,车轱辘压在冰面上吱吱嘎嘎地响着,走着,走着,“砰”地一声,紧接着“吱嘎”一直传出很远,吓出一身冷汗,原来是脚下的冰裂声。

“妈的,早知道天儿这么冷就不来了,这何苦的呢?”刘小年一边小跑着一边呲着牙儿跟我说。

“哼,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儿小心眼儿?你那又是馋酒了,想到镇上小馆儿喝点儿。”我说。

“就一个屌人,不吃不喝,攒钱有啥用?”

“呵呵,十里地赶个嘴儿,不如在家喝凉水。”

“说得也是啊,这大冷的天儿,哪赶上在被窝里躺着舒服哦。”

“我可是一百个不愿意来,起早贪黑挨冷受冻不说,就这一家一

户的米,你就整不明白。磨得细了他说不出米,把粮食都糟践了,磨得粗了他说没磨好,皮儿蜕不净,米不好吃,给他们垫牙缝子就犯不上。可队长安排了,你就得来,谁让咱赶这个破车来着。

我俩一路走着一路唠着嗑儿,很快就来到水库大坝端头上,下了这个坡儿就是公路了。

我把车停在大坝上,沿着坡路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坡路虽然不长可它却又陡又滑,况且,花轱辘铁车又没个车闸,一旦老黄戳不住坡,放了箭儿,就很容易翻车的,心里很没底儿。

“能行吗,秋声?”等我回到车跟前,刘小年说。

“行不行都走到这儿了,咋地,还能回去呀?”我笑着说。

“是不是得想想办法啊?”

“有办法,来,咱俩把这几个袋子挪一挪,底下有根木杠帮我拽出来。”

我俩费了好大的劲儿,几乎把一车的袋子折腾个遍方才那根把木杠拽了出来。

我把车赶到坡路口,拿过木杠往两个车轱辘对应的花橕子空里一插,然后赶起车往前走。

看着车轱辘被木杠彆着不能旋转就在地上拖着向前出溜着,坡路上的冰雪很少,有的地儿还露着大面积的土路面,因此,老黄不用戳坡,甚至还得拉着点儿往前走,刘小年一个高儿窜上了车,趴在麻袋上惊讶地叫着:“小崽子,真有两下子啊?跟谁学的这招儿?”

“管着跟谁学,你就说它好不好使?”我说。

“好使好使,太好使了。我问你,你是咋想出来的这招儿,你咋就知道今儿非得用它,就特意准备的?”

“呵呵,哪是特意准备的,这是昨天上山拉木头时用来彆车的,完事儿的时候就没扔,谁知道今儿还真用上了。”我一边吆喝着牛们慢慢走一边说。

走着,走着,就看见前面的路面有十几米全是冰面,尽管车轱辘不转,恐怕也难以控制它不穿箭儿,我很担心地把着车辕拽着老黄的缰绳,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一边在心里嘱咐着老黄:“我说哥们,就这十几米险路,你可一定要戳住坡呀?”

看着路面光滑,刘小年急忙从车上跳了下来,跑到最前面牵着打里儿的小黑,吆喝着白头芯儿。说话间,车就上了冰面,就听“哧溜”一声,车就放箭儿了。

偏偏不巧,这工劲儿打车后坝坡上又下来一辆卡车,看着前面我们的牛车还“滴滴滴”不住地按着喇叭。

这工劲儿,我死死地把着车辕,两只脚在冰上出溜着,老黄把四条腿一撑,屁股死劲儿地往后坐着且随着车子左右摆动而保持着平衡。眼瞅着再有五六米就过了这段冰面,可偏偏不巧,我的脚下一滑,一个哧溜滑摔倒在车前,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出溜着。

“秋声,快,快呀!”刘小年看着我躺在车前,吓得松开了小黑往路边闪开了一下挣了命地哭喊着。

“完了,完了!”我躺在冰面上一边出溜一边想着:“这回算是

全完了!这是何苦地呢,小小的岁数,干点儿啥不行,非得鼓捣这破

车?这回好了,上阴间赶车去吧。”我的心里那个悔呀。估算着车轱辘这工劲儿离我也就是两三米远,牛车箭儿一般地滑行着,而我只是被惯力冲击了一下,我就是滚得再快,也没有牛车滑行的快呀。可是,也不能就这么等死,不行!我不能多想,赶紧挣扎,有半点儿希望也要争取。”霎那间,生的欲望强烈地支撑着我。

于是,我下意思地使劲儿一骨碌,可在我要骨碌还没骨碌的瞬间,老黄一个旁拐重重地踹在我的后脊梁上,顺势我被踢出车外,掉进路边的沟子里。牛车“嗖”地一下从刘小年眼前闪过,“嘎吱吱”停在离冰面几米远的平道上,卡车“滴滴滴”一路鸣着喇叭风驰电掣般贴着牛车驶了过去。

我一翻身从沟底下雪嵡子里爬起来,刘小年一把拽住我的两只手哭着说:“兄弟,没事儿吧?”

我站了起来,一句话没说,用手扑拉一下蒙在脸上眼睛上的雪面子,仔细地回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卡车、牛车、老黄、我、刘小年,前后不到十几秒的事儿,怎么就那么遥远?遥远的就像过了一辈子。   

是啊,若不是老黄那一脚,这一辈子不就过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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