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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中篇

翠婶(二)
作者:赫胜国  发布日期:2018-03-30 09:15:02  浏览次数: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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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翠儿被陈大买来并不是要娶给陈三的。翠儿原本是陈家于土改前花了两石高粱米的钱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给老四做媳妇的。

陈三和陈四年龄相差二十岁,翠婶八岁那年来到陈家,那会儿陈四才刚满十二岁,而陈三嘛,早已三十有二。从年龄上讲,翠婶和陈三的婚姻原本就是不搭边的事儿,倒是老四跟翠儿非常般配,因此,陈大两口子找来亲朋好友商量了一下就把翠儿定下给老四做童养媳。

老四懂事儿早,深知爹妈都不在了,哥嫂照样能把两个弟弟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拉扯,也知道翠儿就是哥嫂为他买来的童养媳,除了小孩子家心里的一种荣耀感之外,着实对哥嫂有着十二分的感激之情。因此,小小的人儿,十四岁那年,就下地和哥哥们一样地干活儿。

老四和翠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翠儿长得如花似玉,会来事儿,嘴又甜,整天跟在老四身后“四哥,四哥”地叫着,让老四高兴得不得了。而老四人机灵又非常能干,除了跟着哥哥们整天风里雨里地干活儿,家里的零活儿从来都不让哥嫂操一丁点儿心。翠儿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深为这一辈子能跟着四哥这样的男人在一起感到自豪。

一有空闲,翠儿就缠着四哥,非要和四哥一起玩不可,于是,老四就领着翠儿一起玩耍。他们捉迷藏,玩过家家,一起去田里拔草,下河摸鱼,沿着田垄抓蝈蝈,到了冬天,钉上一个小木爬犁,领着翠儿来到登杆河上,让翠儿坐在爬犁上面,自己在冰面上拉着爬犁来回地飞跑,只要是翠儿喜欢的事儿,他就义无反顾地去做,从来都不说一个“不”字。

偶尔一次跟着哥哥们进城,买来烧饼,糖果什么的,自己不舍得吃,总要掖着藏着给妹妹带回来,他还说翠儿很苦,自小没爹没妈,只要有我在跟前,总不能让妹妹受了屈。谁家的野小子招惹了妹妹,他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甚至撵到人家家里去和人家大打出手。

陈家本来就没有个闺女,翠儿自打进了陈家,大嫂待他就像自己的女儿一样,翠儿也是会来事儿,视嫂如母,惟命是从。看着小人儿聪明伶俐,美丽可人,一家人都视她为掌上明珠,好吃的尽着她吃,好穿的,尽着她穿,冬是棉,夏是单,还尽挑着花样儿给她买。屋里炕上地下的活儿,嫂子一手操持,从来不让翠儿伸一把手。尤其是在四哥的呵护下,让她着实有了一种安全感。既然嫂子什么活儿也不让干,索性就整天跟着四哥混,春天夏天泥里水里,秋天冬天霜里雪里,哥嫂一再嘱咐不要让翠儿下地干活儿,怕她吃不消的。可她非干不可,因为,她愿意和四哥在一起,四哥也乐得有她在身边做伴儿,干起活来也心情愉快,身上总有使不完的劲儿。虽然两个人还不十分懂得做夫妻是什么概念,但也懵懂地知道是要两个人厮守一辈子,当然,是他也愿意她也愿意的事。

随着日子的更迭,一年小二年大,少年蓬勃的情结草长莺飞,成熟的心也有了胡思乱想。到了土地改革那年,老四已长成大小伙子,翠儿虽然还小,也出落得像大姑娘一样。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有些窘迫,不好意思,可在各自的内心世界里早已把对方融化在自己的生命和生活里。虽然,婚约是哥嫂包办的,可通过岁月的磨合,他们早已以心相许。那美好的憧憬,早就植满两个年轻的心灵,只待这种期许能突然在一个早晨实现。

突然有一天,大哥大嫂把老四叫了去。

“大哥大嫂叫你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重要的事儿。”看着老四坐在了炕沿上,陈大拿过烟袋,捞过烟笸箩,一边装着烟一边说。

“大哥是一家之主,什么重要的事儿,非得和我商量?我一个小孩子家。”老四跟大哥说话总是感到有些拘束。

“哥有难言之苦啊。”陈大把烟装上,老四顺炕头捞过来火绳儿帮大哥把烟点上,陈大使劲抽了一口烟,眉头紧锁着说:“自打爸妈过世后,这个家,是我和你嫂子一手支撑起来的,你是我一手拉扯长大的,看着你人小志大,非常能干,这几年,在你的帮衬下,咱们这个家一天比一天强,尤其是翠儿,非常懂事,也很能干。我和你嫂子都非常高兴,对你们也寄予很大希望。”陈大说。

 “啥叫帮衬哪?这个家,过日子,我也有一份啊。有干不好的地方,哥嫂就尽管说,就像管教你自己的孩子一样地管教我。”老四说。

 “老四做得很好,哥嫂一点儿挑都没有,你三哥要是能赶上你一半我就意足了,可惜,他连你一个犄角都赶不上。”大嫂在一旁插嘴说道。

“呵,看着你三哥那样儿,我就心灰意冷,扔下三十奔四十的人了,整天溜溜逛逛,是活儿不干,懒得腚巴骨都带不动,怕是这辈子也混不上个媳妇。常言道,‘水满外溢,树大分枝’,如果,我们就这样一锅搅马勺地过下去还好,假如哪一天分了家,岂不就成了二流子了吗?”陈大说。

“好端端的,分的哪门子家呀?大哥放心,家里家外的事情,您尽管吩咐,我尽力去做就是了,至于三哥,我不会和他计较的。”老四说。

“我是说,假如有那么一天的话,并非现在就分家,不过,那也是迟早的事儿。”陈大把一袋烟抽完,照着炕沿轻轻地磕了几下,然后,又装上一袋烟,老四照样又拽过火绳儿给大哥点着了烟,陈大接着说:“爸妈这一辈子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三哥,临走的时候,还都一再嘱咐,让我好好照顾他。就他那懒样儿,照顾了眼前,我也照顾不了他一辈子啊?”

 屋子里一阵沉默。半天,陈大又接着说:“看起来呀,你三哥并非只是爸妈不放心的事,如今也成了我最大的心病。”陈大说着就有些激动,脸儿仰着,瞅着房芭不说话。

又沉默好一会儿,老四说:“大哥,是不是这样,托托媒人,咱多花几个钱,想法子给三哥娶个媳妇,我想,三哥真能有个家,兴许就不会这样的。”

“我和你大嫂也在这么想,可你三哥已经是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了,能改好么?再说,这十里八村谁不知道他那德行啊,有谁能来给他保这个媒呢?又有谁家的姑娘肯嫁给他呢?搁我,宁可把姑娘砸吧砸吧喂驴,也不嫁给他呀?找你来,也就是商量这事儿。”陈大有意把话儿扯到正题上。

“咱家的事儿,都是哥嫂说了算,天大的事儿,您定就是了,我一个小孩芽子懂个啥?”老四不解地回了大哥一句。

陈大只顾吧嗒着烟袋也不瞅老四接着说:“和你嫂子商量了一个秋天,是想把翠儿娶给你三哥。你嫂子说了,四弟很能干,又很年轻,将来说媳妇肯定是不成问题的,再说,翠儿懂事儿,又很能干,将来过日子肯定是把好手,老三如果有翠儿管着点,兴许会好的,这样,我陈大才算是给爸妈一个最好的交代,也免去我的后顾之忧,哪天死了,我也能闭上眼了。”

“什么?我没听清,大,大哥,你再,再说一遍,是不是要把翠儿娶给三哥?”老四结结巴巴地说。

“是这个意思,我想听听你的意见。”陈大说。

一听要把翠儿娶给三哥,顿时如五雷轰顶,老四眼前一黑,从炕沿边上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大嫂过来一把拉起老四说:“我就知道是这样的,但是,这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子呀,你要懂得大哥大嫂的一片苦心,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好吗?也是为你三哥好,虽然你和翠儿非常要好,可她不还是没离开这个家吗?嫂子跟你保证,等这事过后,你的事儿,嫂子一手包了,定会给你娶个漂亮贤惠的媳妇回来。”

老四呆坐在那儿傻了一样,瞅着门板一句话也没有,两行泪珠儿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不住地往下流。

老四非常敬重大哥大嫂。八岁那年,父母先后过世,十多年来,是大哥大嫂把自己一手拉扯长大,这个家,也是由大哥大嫂一手支撑起来的。可谓兄如父,嫂如母,因此,自小到大,也包括翠儿,唯兄嫂之命而从。说啥呀?啥也不能说。

就这样,好好的一对美满婚姻,愣是被陈大两口子给拆散了。尽管老四和翠儿十二分地不同意,那年秋末冬初,陈大依然为陈三和翠儿举办了婚礼。

陈大哪里会知道,正是他张冠李戴,竟导演了一场人间悲剧。

老四的心里苦闷着,好长一段时间,像变了一个人似地,本来就沉默寡言的他,竟然变得一句话也没有了。尤其是,一家人出出进进,你来我往,桌上碗下,总要见面哦。说点儿啥呢?啥也不会说,啥也不能说。于是,就尽最大可能早出晚归,不管咋地,家里外头的活儿是不能落下的。有时候,偶尔在大街上单独和翠儿见了面,一个个也都低着头不说话,擦肩而过。久而久之,老四得了郁闷症。

大哥和大嫂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也深知都是自己一时糊涂,拆散了这对美满的婚姻。可话再说回来,不都是手足兄弟吗?还不是为了成全这个家吗?假如不这么办,就老三那熊样,这辈子还想说媳妇?还不得打一辈子光棍啊?好在老四还年轻,晚个三二年说媳妇还赶趟儿,于是,两口子闲下来的时候就想方设法地哄劝着老四,大嫂呢,没事的时候南屯到北屯满张罗给老四托媒人说媳妇,。怎奈这老四竟然无动于衷,媒人请来一屋子,老四把脑袋摇得就跟拨浪鼓似地一个都不看。

翠婶嫁了一个大她二十四岁丑陋窝囊且懒得要死的人,心里又何尝不委屈。看着和自己般大般儿的男男女女一个个郎才女貌,夫妻恩爱,男耕女织,出入成双,心里就像打碎了五味瓶子一样,苦辣辛酸,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哦,受人点水之恩,以当涌泉之报嘛。”刚解放那阵子,实行妇女解放,政府提倡婚姻自主,废除不合理的婚姻。翠婶就很有理由也理应和陈三离婚。可是,翠婶没有这样做。原因是,自打八岁进了陈家,陈家老老少少待她不薄,是在大哥大嫂如父如母般的呵护下,一手把她拉扯养大,恩情,当是天高地厚,怎能说走就走?人嘛,怎么都是一辈子,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陈三,虽然其貌不扬,可你吃模样还是嚼模样?这会儿懒些,很大程度是因为大家都在一起一锅搅马勺的缘故,是让大哥大嫂惯的,也兴许是他还不定性?一旦哪一天这树大分了枝,自己另立炉灶,或许岁数再大些,甚至等孩子都大了,兴许会好的,凑合着过也就是了。

然而,人生苦短,岁月漫长。自打人民公社成立后,和大哥大嫂分开过,陈三的懒病非但没有改正反倒变本加厉,生活就每况愈下。随着时光的延长,孩子们也就越来越多,日子过得越来越紧巴,常常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一年四季,三根肠子要闲着两根半。看着躺在身边这个丑陋窝囊又懒得要死的男人,想到这一辈子还要与他厮混到底,就越发心灰意冷,心里就十二分地不情愿。

“呵呵,陈三能娶上翠儿这么好个媳妇,真是艳福不浅呐,哪辈

子修来的呢?”刘起来风趣地说。

“还不是他大哥大嫂整的事儿?那翠儿原本是买来娶给老四的,愣是移花接木娶给了老三。”二贵媳妇说。

“照理儿说,老四和翠儿那才叫般配呢。”岳大妈说。

“呵,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枝嘛。”不知谁个一旁擦嘴说。

“看样子,怕是陈三这棵梧桐树养不住这只凤凰呢。”又有人说。

“这就叫‘一朵鲜花擦在牛粪上’了。”又有人说。

陈三,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令村人们咋舌,谈论之余,更多的还是为翠婶惋惜。更有一些不安分的小青年、乡村无赖等时不时地以各种借口想方设法接近翠婶,或甜言蜜语,故意献殷勤,或以小恩小惠,引诱拉拢,或大话威胁,进行骚扰。

中国妇女,好就好在她一旦心有所属,只要是能过得去,便不会为情所动,为欲而为。最初,面对这些小恩小惠,拉拢引诱,或者是威胁骚扰,翠婶总是不屑一顾,甚至遇到些脸皮厚的赖皮缠,还要骂上他几句。而今,到了这步田地,翠婶已无力回天,看着扎一锥子都不出血的丈夫,她已万念俱灰。最初,她想到了死,人嘛,哪怕你有天大的愁事,只要一死,便万事皆休,一天的云彩立马全散。然而,当她几次端起那盛满毒药碗,回头再瞅瞅炕上一群孩子,一个个张着小嘴,嗷嗷待哺,一声声“妈妈”,直叫得她五内俱焚,一种舐犊之心又驱使她一次次不得不放下死的念头而苟且活下来。可是,活下来容易,往下得怎么活?生活已是举步维艰,孩子们要吃饭,一家人要活命,残酷的现实,竟逼得翠婶走投无路。于是,随着日子一天比一天更加难过,面对金钱诱惑,翠婶不得不低下她高贵的头,屈辱地出卖灵魂。

翠婶似乎想开了,她想换一种活法,用乡里乡亲的话讲,就是学坏了。因为,只有这样,她和她的孩子们都能活着。

说得是,村子里的小青年中也不乏一些出类拔萃的,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翠婶终于又遇到了她的意中人。

高老大,高志军,三十多岁,大高个儿,一表人才,英俊潇洒且能说会道,早年,因家里穷说不上媳妇,一直耽搁了十来年,如今,手里有了钱,却过了婚龄,南北托媒人,就是没有搭茬的。是啊,在农村谁家的孩子过了二十三四还不赶紧说媳妇?不是家庭原因就肯定是小伙子哪方面有毛病。而翠婶嘛,却不这么想,在她的心目中,高志军就是她的意中人,是她心中的白马王子。在高志军的眼里,翠婶虽已是四个孩子的妈妈,尤其是艰难的日子已经把她打磨的似乎有些憔悴,可她的年龄依然还不到三十岁,比起自己的岁数还要小得很多,而透过她那憔悴的面容,依旧显得风韵犹存,还是非常般配的哦。 

两人一搭话儿,便一见如故。于是,他们暗中你来我往。虽然,不是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倒也爱得死去活来,犹如干柴遇烈火,越烧越旺。在一次次海誓山盟之后,慢慢地,他们双双坠入情网,不能自拔。

俗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翠婶跟着高志军,被乡亲们传开了。

“你说啊,高老大,一个大小伙子,一朵花儿还没开呢,就跟陈三媳妇扯在一块儿,让不让人笑话啊?”有人说。

“再说,那也不对辈啊?高老大还得管翠嫂叫舅妈呢,咋还能整一块儿去了呢?”有人说。

“王八瞅绿豆,对眼儿了呗。”又有人说。

“按说,论岁数,他们还是很般配的嘛。”

“是啊,就是搁我,找了个那么大岁数的老头子,也是不情愿的,况且,那老家伙比猴子都懒,要人样没人样,要钱没钱,鬼才跟你过呢。”

“瞅着吧,耗子捞木锨,大头在后头呢。”

村人们如是说。

自打翠婶跟了高志军,还别说,日子真得发生了质的变化。翠婶越发变得容光焕发,没了往常那憔悴的面容,那身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不见了,换上了一身花不棱登的新衣裳;孩子们补的补连的连也都穿得囫囵了;炕上,露着土的炕席上面又压上一领新炕席;窗户,不再用麻袋片儿挡着,也糊上了窗户纸;大门口又新夹起了一个猪圈,养了两头小猪;听说,这几天他们又在商量要送金柱儿上学呢。

风言风语,一不留神就传到了陈大两口子耳朵里了。

“他爹,最近我咋听说他三婶有点儿不太规矩,说是跟着高老大?”陈大媳妇躺在炕上跟陈大说。

“你是不是吃饱了撑得?没话儿揍(做)话儿说呢?”陈大生气地说。

“是真的,我掏那个瞎干啥?我是听咱锁儿他老舅妈说的,说得还有鼻子有眼的呢。”陈大媳妇说。

“他老舅妈又是听谁说的?望风捕影,没事儿嚼舌头,这帮老娘们到一起,哼。”陈大翻了个身,脸儿冲着墙说。

“屯子里都传了个遍,就剩你了。”

“没见准的事儿别瞎说,睡觉!”

尽管老婆怎么说,陈大就是不信,因为,翠儿那孩子他是知道的,一准儿不是那样人。然而,不信归不信,总免不了还是要过去看看的。

“怎么,老三,我咋听人说,你媳妇这阵子可有些不太规矩啊?”陈大把弟弟陈三叫到一旁悄声说。

“咋,你听着啥风声了?”陈三大声豪气地反问道。

“你小点儿声,怕人听不见是咋地?我怎么听人说,她跟着高老大呢。”陈大说。

“你听谁瞎咧咧的,根本就没那八宗事儿。”陈三说。

其实,根本不用问,明眼人一看屋里外头和孩子大人就什么都明白了,不信也得信了。不过,这肯定不是翠儿的过儿,都怪咱这懒弟弟不争气哦,但凡你能多干点活儿,翠儿也不至于这样。临走,还是免不了要叮嘱弟弟几句:“其实,这些事儿本不是我当哥该管的,不过,看得出,你媳妇还算很顾家,这工劲儿,真把家治理得很像个样儿,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你要好自为之,平时多长个心眼儿,可不要弄得鸡飞蛋打。”

“放心吧,哥,我心里有数。”陈三说。

陈大一听老三这么说,生气地嘟噜一句:“哼,此地无银三百两。”扭身就走。

“哥,啥叫此地无银三,三,”老三不解,刚想问大哥这话是啥意思,一句话没说完,一抬头,大哥已走出老远,于是,便傻呵呵地瞅着大哥的远去背影儿发呆。

翠婶和高志军就这样厮混着,一年,两年,一晃儿三年过去了。然而,他们也深知,这种爱,是越了轨的,必定是名不正言不顺。

翠婶还好,有家,有孩子,而高志军则不然,正像人们所说的一样,一个光棍大小伙子不想办法说个媳妇,竟和一个有夫之妇混在一起,给人家养活老婆孩儿,这算咋回事儿?因此,高志军就开始不满足这种偷偷摸摸,于是,他提出要她和陈三离婚和他结婚。

他们私下讨论着。

“你以为我不想吗?你知道吗,那‘霸刀’是那么好打的吗?尤其是公社管民政的那个邓麻子,从来就没有个笑脸,人长得黑,他那破嘴更黑,三句话不来,眼珠子一瞪,活像个阎王爷,啥损嗑都能唠,我一看到他,腿肚子就转筋,我估摸着,他的心会比他的嘴更黑。”翠婶说。

“那你说,我一个大小伙子,总该有一个自己的家吧,能就这么一辈子给人拉帮套?好说也不好听啊。”高志军说。

“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拉帮套,拉帮套?我这不是也在尽力地想办法吗,你总得给我时间吧?容我一段时间再想想。再说了,和你结婚,这帮孩子咋办,扔给那个懒鬼,我不放心,跟着我,你能容得下吗?”翠婶说。

“是不是这样,把老大留给他爸,两个女孩和小崽儿咱们带着。”高志军说。

“那不行,要领着我就都领着,扔给他爸,我不放心。”翠婶说。

就这样,他们一次次地讨论着。然而,最让翠婶头疼的是怎么样才能过了“离婚”这道关。

是啊,世俗大于王法,在农村,女人离婚,就是不守妇道,是大逆不道,人们管这叫“打霸刀”,而打离婚的女人,人们又管她叫“霸刀匠”。就连政府部门对离婚也都是非常敏感的。能不判离的绝不判离,即使能判离的,也要几经调解,还要听取下边大、小队干部的意见。几个回合下来,两三年过去了,能打得你筋疲力尽。离婚,尤其是女人要离婚,难啊!

那年的秋天,雨水特别地勤,老百姓就管它叫“埋汰秋”。原本就是庄稼晒米的季节,可这天儿就是晴不起来,三天一下,两天一拉拉。庄稼地里,雨水把垄沟淹没,再漫过垄台儿,大地里已呈超饱和状态。再看看那些庄稼,矮棵的还好些,还都直溜溜地站在那儿,而那些高棵庄稼可就惨了,一阵轻风刮过来,瞬间就倾倒一片,再一阵稍大的风从侧面或对面刮过来,整个庄稼地里就乱了套,那高粱和苞米便打着旋儿横七竖八地拧着劲儿倒在地上,倒在了积水里。

阴沉沉的天总是没有晴的意思,继而,一朵乌云飘来,又是一阵儿蒙蒙细雨。下雨的天儿,孩子们没处去玩儿,就在炕上叽叽嘎嘎地玩耍,陈三长拖拖地躺在炕头上,蒙头大睡。翠婶打开了箱子,找出一件旧衣裳铺展在炕上,掂对着要给孩子们毁改成一件过冬的棉衣,拿起剪子正在准备着要下剪子铰呢,就见这陈三一翻身,接着,一条腿扔过来,不偏不倚扔到翠婶的手腕子上。这工劲儿就听圈里的两个猪嗷嗷直叫,大概是好几天也没赶出去放的缘故,或许是饿的?就听猪们扯起喉咙起哄般地嚎叫着。

“起来,去给猪添一瓢食去,叫唤个心忙。”翠婶一把将陈三的腿耸搭到一边没好气地喊陈三起来。

陈三躺在炕上一动没动,脸儿冲着墙说了声:“麴儿,去,替爹喂喂猪去。”一句话刚说完竟然鼾声如雷。

麴儿下了地,趿拉着她妈的大鞋,从猪食锅里擓出一瓢猪食踢拉塔拉来到猪圈门口,端着猪食瓢的手还没等举起来,猪们就等不及了,就见那只稍微小一点儿的猪一个高儿窜起来,就把两只前爪搭在猪圈门上,张着大嘴就去拱麴儿手里的猪食瓢。

原本那猪圈门就不结实,那头猪前爪刚往圈门上一搭,上头靠外面挡门板的横撑儿“咔嚓”一下就折断了,圈门上的门板儿啪嚓一下就倒在猪圈门口,差点儿就砸在麴儿的身上,麴儿吓得急忙往旁边一闪,这工劲儿就见那头猪两只前爪往前一拥,圈门上头靠里边剩下的那根横撑儿刚好卡在那猪的前腋窝里,那猪的两只前爪就悬空在圈门外,就见那猪一边挣扎一边没命地嚎叫。里面那头大一点儿的猪见圈门开了,顺着那头小猪的肚子底下哧愣一下子便窜了出去,麴儿刚好迎过来欲将那猪堵回去,竟被那猪给撞了个大仰巴叉。

听着麴儿不是好动静地叫唤,翠婶急忙打开窗户,看着麴儿坐在猪圈门口的泥坑里正哭着,手里的猪食瓢扔在一边,那头大一点儿的猪正拼命地往外跑,那头小一点儿的猪卡在猪圈门上正在使劲地扑棱着。

“快他妈起来,猪都跑没影儿了。”翠婶照着陈三的屁股就是一脚,接着骂道:“一天到黑就知道抻着个鳖脖子睡,睡睡,睡,等哪天管阎王爷要个贴儿,就一门睡,永远也别起来!”

“猪跑了?那倒是赶快去找啊?”陈三睡眼惺忪地一边说着一边坐起来,揉揉眼睛,四下里瞅了瞅,看着翠婶已经跑了出去,“帮当”一声又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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