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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中篇

翠婶(一)
作者:赫胜国  发布日期:2018-03-29 15:30:41  浏览次数: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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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婶下了地,拿过面口袋,底儿朝上,抖了抖,还剩一小碗苞米面,翻过来再打扫打扫,也没多出多少来。
  屋子里冷得要命,外屋山墙上挂满了雪白的霜,穿着棉袄还能感觉到冷风瘦瘦,感情那房薄上还露着天呢。炕上放了一个火盆,早让孩子们掘得一点火星也没有了,孩子们一个个围着破被坐在那里,哭着闹着要吃饭。

正月初九,已经过了打春,可天还这么冷,老天竟跟穷人过不去,刚过了晌午,又下起了雪,只见那风卷着雪花呼啸着满世界地刮,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冻僵似地。

回头再看看陈三,好家伙,仰巴拉叉,一动不动,僵尸般地往炕上一躺,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房笆,就好像是能瞅下来馅饼似地。

看到这一切,翠婶的心彻底地凉透了。

农村,一到了冬天,都吃两顿饭,下午两三点钟正是吃饭的时候,看着已过了饭时,孩子们饿得嗷嗷直叫,翠婶不得不去给孩子们做饭。

饭做好了,是用白菜和苞米面搅合在一起做成的面糊糊。孩子们饥不择食,吃得蛮香的。陈三嘛,看着饭好了,急忙起来,操起一个大碗,盛得满满地,也不管老婆吃了没吃,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看好孩子,把炕再烧烧,我出去借点米,一会儿就回来。”翠婶边说着话边往外走,话音没落,已走出大门外。

陈三,吃饱喝足,也不去管孩子,躺下就睡,直到天已大黑,孩子们哭闹着找妈妈,把他吵醒,才想起老婆出去借米到现在还没回来。

出去找了几家,谁都说没来过。怪了,这人能到哪儿去呢?莫非山里狼多,被狼咬了,不过,那也得有个影儿啊?不对,莫非是?想着想着,陈三再也不敢往下想了,急忙跑回家,抱着小的,领着大的,哭着喊着来到大哥家。

“怎么?你们吵架了?”看着老三哭叽尿嚎那样儿,猜想是两口子不知又因为啥叽咯了,陈大急忙问。

“没有啊,吃过晚饭,她说是出去借米,然后,就一直没回来,这都小半夜了,上谁家借米也该回来了?”陈三哭丧着脸说。

“是不是雪大,天又黑,又走得远,一时半晌回不来,隔在谁家了?”大嫂插嘴说。

“不会吧,在谁家谁还不会给送回来,至少也要跑来告个信儿啊?”陈大说。

“怕是这山里狼多,会不会……?”陈三说。

“胡说,一个大活人还能让狼叼去?把孩子撂这儿,让你嫂子看着,老四,穿上,咱哥仨出去找找。”陈大说。

再看这陈三,怀里抱着小的,手里牵着大的,老大金柱儿不知穿了谁的一件大棉袄,破的不能再破,两只袖口边儿已经露了棉花,棉袄的底襟儿几乎拖拉到地上,两只胳膊伸直了,手还在袖子的中间呢,一条破棉裤从膝盖上早已顶出两个大窟窿,趿拉着一双破草鞋,站在爸爸身后。老二老三麴儿和云儿是女孩儿,总算有一件旧棉袄,下身各穿着一条双层的破夹裤,脚上和哥哥同样穿着一双破草鞋。看着孩子们一个个提拉拴挂,蓬头垢面,再看看老三那一副穷酸相,陈大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把孩子放这儿,找着找不着一定要早点儿给家里来个信儿。”大嫂一边叮嘱着一边招呼孩子们赶紧上炕:“这都是造孽呀!快来,

金柱,麴儿,快把妹妹抱上炕。”

陈大、陈三和陈四哥儿仨贪黑顶着大雪出去找人。

黑灯瞎火,又是风,又是雪,漆黑瓦白,满世界去找人,岂不是大海捞针?再说了,一个大活人,恁冷的天,能在外面呆多久?冻也

该冻死了。陈大一边走着心里一边寻思着。

陈三找媳妇心切,慌不择路,一路跟头把式地紧紧跟在哥哥身后。

陈四心走在最后面,瞅着三哥的背影儿心里的气儿就不打一处来。本来,翠儿是说好了买来给自己做媳妇的,可大哥非说三哥岁数大了,长相又不好,又不爱干活儿,又丑又懒,怕是日后说不上媳妇,愣是把买来的翠儿给了三哥。我就知道,他那懒样儿,一准儿养不起媳妇,三根肠子闲着两根半,鬼才跟你过呢。哼,说是出去借米,半夜三更不回来,鬼知道她去了哪里?让我说,还不知道跟谁跑了呢!老四心里寻思着,嘴上并没有说,不是看在大哥和翠儿的面子上,我才不挨这份累呢。因此,也就漫不经心地跟在后面。

全大队四个生产队找了个遍,问谁谁都说没看见。生产队的谷草垛、库房、家家户户的柴禾垛甚至能背风的山旮旯子都找了个遍,也没见个人影儿。 

崎岖的山路上踉跄地走着一男一女,是什么大事儿让他们在这大雪天里赶了这么黑又这么晚的夜路?

“好歹总算翻过了这道岭,往前边的路,就有了道眼儿了,要好走些,再走上二十里山路,就到了夹信子街。”男的说:“歇一会儿,然后,我们再走快些,如果运气好,赶上能有往城里去的马车啥的,天亮之前,我们就能到城里。中午十一点半开往四平的火车,天亮就是正月初十,如果顺当,十五之前我们就到勃利了。”说完,男的就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女的没吱声,挨着男的身旁蹲在了那儿。

“说的是,我们必须走快些,至少,我们也要在天亮之前过了夹信子街。”男的又强调说。

“哎呀妈呀,还要走啊?我是真的走不动了,看看我们能不能不走,找个人家借住一宿,天亮再走不行吗?”女的说。

“我的姑奶奶,这都啥时候了,能不能不闹?若明天中午赶不上火车,咱就得在城里多住上一宿,恁么大点儿的辽源街,你知道能碰

上谁?一旦被谁发现了,走漏了风声,人家撵上来,我们就走不成了。”

男的说。

“那,人家实在走不动,咋办啊?”女人撒娇似地说。

“这样吧,不好走的路,你跟在我的后面,扯住我的衣襟,我拉着你走,好走的路你自己走,兴许我还能背着你走一会儿。”男的说。

“那好吧,让我试试看。”女人高兴地搂住男人的脖子说:“你真的就那么喜欢我吗?”

男人苦笑着说:“到了这步田地,还说这话,有意义吗?不喜欢,我能冒这么大的风险回来接你?”

“你真好,我会伺候你一辈子的……”

说着,他们又艰难地蠕动在山间的小路上。 

“这人能哪儿去了呢?鸟飞总得有个影儿啊?”陈大站了下来,顺裤腰沿上摘下老旱烟袋,装了一袋烟,划了根火柴点着,一边抽着,一边仔细琢磨着。

很长一段时间里,老三媳妇跟高志军相好,村子里一哄声地传了个遍。问了老三几次,起先说,没有那八宗事儿,再后来,就是不吱声儿,沉默。自己丈夫都不管这事儿,作为大伯哥又怎能干涉?要怪,就该怪咱那弟弟,谁让咱那窝囊废的弟弟就是不争气呢?整天价懒得要死,是活儿不干。自古男人无能,女人风流都是定式。因为这一家六口总得活着吧?该说不说,自打老三媳妇跟上了高志军,日子也稍微地宽绰了些,虽然有时也是捉襟见肘。

农村里,男人吃软饭,女人红杏出墙都是让人瞧不起的。既然老

三也认可,彼此也都相安无事。全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也都只好默认。只是,苦了翠儿。想当初,把翠儿买过来,是定下来娶给老四的。都是我一时糊涂,自作主张,愣是移花接木,娶给了老三,可谁知这老三咋这么不争气,连个老婆孩儿都养不活。

 “汪、汪、汪……”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打断了陈大的思绪,循着声音望去,那不正是高老大的家吗?

高老大不在家,自去年夏天,和翠儿吵了起来,就一个人去了黑龙江。据说在勃利矿务局有个叫七台河的地儿下煤洞子,至今,有一年大多的时间没回来了,自然,老三媳妇也不可能在那儿。然而,这陈大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一忽身站了起来,指着高老大家的方向说:“走,过去看看。”

“高老大不是都走了一年多了吗?去那儿干啥?伸着嘴巴让人家打?”陈三苦着脸说。

“你懂个屁!就知道傻吃孽睡,连个老婆孩儿都养不活,还指望老婆挣来给你吃,咋不撒泼尿浸死得了?”老大瞅瞅老三,生气地说。

“那,……”

“听大哥的!”老三还想争辩,老四嗷唠一嗓子,直吓得陈三一聚敛。

“能不能小点声?吓我一跳。”老三说。

到了高家大门口,一阵狗咬,屋子里灯亮了,门开处,是高老大的弟弟髙志臣。

“谁呀?”高志臣问。

“是我呀,志臣。”陈大答。

“哦,老陈大舅,这么晚了,有事儿吗?”

“问问你哥在家吗?”陈大明知故问。

“走,”髙老二一个“走”字刚出口,急忙又改口说:“哦,他,他,去了,黑龙江,走,都走了一年多了,你有事儿?”

“哦,知道他走了一年多了,我是问他最近回没回来过呀?不瞒你说,你三舅妈今儿个不见了,还以为他们在一块儿呢。”陈大说。

“我哥没,没回来过。”高志臣结结巴巴地说。

听高志臣的语气,陈大在心里画了个魂儿。 

翠婶不见了,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全大队妇孺皆知。人们不免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尤其是那些愿意嚼舌头的女人正愁没有什么话题,这就有了唠不完的嗑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那陈三媳妇一准儿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就算今天她不跑,可早晚也是个‘走头’子货。”有人说。

“你咋不说那陈三比猴子还懒呢?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那陈三但凡能多少干一丁点儿活,日子能过到那份儿上?”有人反驳着说。

“你还别说,这些年,幸亏有高老大帮衬着,不然,早该废了。”

“嗯?你们说,是不是去找高老大了?”

“没准儿的事……”

一连几天,陈家召集所有九族亲眷,撒下人马,四处找人,其结果,都是无功而返。

还听李老尕子说,出事儿那天晚上他亲眼看见高老大在村子里。而当人们认真地问起这事儿,他又说没看清楚,只是影影绰绰看着像。

“高老大上黑龙江一年多快二年了,一直也没回来过。而在出事儿之前,也没听谁说高老大回来过呀?怎么会把老三媳妇领跑呢?”陈大躺在被窝里冲着老婆说。

“是呀,再说,老三媳妇平时也没出过远门,就是去了几趟伊通街还转向呢,怎么也不会自己跑去找高老大吧?”陈大媳妇说。

“虽然,老三媳妇和高老大清不清混不混地,可咱们总不能随便栽赃诬陷吧?倘若不是那回事儿,那岂不是自己拿屎盔子往自己头上扣吗?”陈大说。

“可这话又说回来,无风不起浪,老尕子没事儿吃饱了撑的?编那瞎话有意思吗?”陈大又说。

“我估摸着,老尕子一准儿是看见了,他说没看清楚,肯定是后悔一开始说走了嘴,怕摊事儿,担责任。”陈大媳妇说。

“那天晚上高老二也有些反常,说话总是吞吞吐吐的。”

“这事儿,还真不得不往这上想……”

“若真是那样,你高老大可就不义气了,人被你霸占了,还要拆散这个家,感情你们两个人,跳井都不刮下巴,可扔下这一大堆没妈的孩子,一个个提拉拴挂,哭一流喊一流的可怎么办呀?再说,老三媳妇你就那么忍心扔下这些孩子不管了?一个人去过清闲日子?如果我猜得不错,你的人清闲了,可你的心一定会很累很累的。”陈大这么想着。

一晃儿两个多月过去了,人没回来,半年过去了,依旧没回来,快一年了,庄稼上场都快要打完场了,照样影信儿无踪,可没过几天,顶腊月初的时候,高老大回来了。说是一半天不走,要等到过了年以后再走。 

高老大高志军,一个人正在家里喝酒,陈家哥仨来了,也不敲门,径直就闯进屋里,还没等高志军回过神来,只听“咔嚓”一声,陈大一板斧下去,炕沿被剁碎了。

陈大和高志军原本是两辈,论屯亲,高志军该叫陈大舅舅。

按说,这高志军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也是说打就捞的主儿,听到“咔嚓”一声直震得屁股生疼,惊吓得一个高儿窜了起来:“妈的,谁呀?找死!?”高志军刚要发火,一看来人是陈大哥仨,就知道陈家这是找上门来了,再看陈大这拼命的架势,心说:“光棍不吃眼前亏。”立刻陪着笑脸说:“哦,大舅,这是哪跟哪儿啊?干嘛发这么大的火?”

“老大,我问你,老三媳妇是不是你给领跑的?”陈大穿着靰鞡就跳上了炕,居高临下揪住高志军的脖领子,大板斧举得高高地问。

看到哥哥跳上了炕,陈四也一个高儿窜了上去,虎视眈眈地瞅着高志军,陈三嘛,呆呵呵地站在门口一动也没动。

“你听谁说的是我把三舅妈给领走的?”高志军故作镇静地说。

“哼,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不做,谁还能来栽赃陷害你不成?快说!人在哪儿?不然,我这一板斧下去,后果,你是应该知道的!”陈大说。

“大舅,我可是吃五谷杂粮一点点长大的,并非是谁吓唬长大的。你是找人,还是杀人?如果是找人,说话!若是杀人嘛,随你的便好了,这一堆一块儿都在这儿。”接着,高老大又说:“但是,你可要知道,你这一板斧下来,我没命了,可你也要为这一板斧负责呀,你找不找人,我估摸着没什么意义了吧?”

“那好,想必你也是知道了的,现在,老三家已经是七零五散,媳妇走了,扔下四个孩子,哭爹喊娘,要吃没吃,要喝没喝的。今儿个找你,也并非没有来头,因为你和老三媳妇必定有过码,除此之外,也没听说老三媳妇还跟谁有瓜葛,一个大活人,愣是没影儿了,快一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算不是跟着你走的,你也应该知道她去了哪儿啊?”陈大把举着板斧的手放了下来,口气有些缓和地说。

高志军瞅了瞅被敲碎了的炕沿,又瞅了瞅陈家哥仨,沉默不语。

“人心都是肉长的,想当初,你和老三媳妇好那阵子,一是觉得我们陈家对不起翠儿,让她在我们陈家受罪了,瞅老三那熊样儿,连个老婆孩儿都养不活,媳妇红杏出墙,也在情理之中,更重要的是你小子有血有肉,敢于负责,自打翠儿跟了你,孩子老婆吃像吃,穿像穿,虽然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可我们陈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不是也都吧嗒吧嗒嘴,咽了吗?”陈大语重心长地说。

高志军沉默了好一会儿,欲言又止。

“都说你小子敢作敢当,是个义气汉子,就是你把她领走的,也没什么,权当出去串个门,回来也就是了。”陈大有意将了高志军一“车”,继而,又接着说:“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看在我们父一辈子一辈的情分上,看在翠儿的面子上,她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作为孩子的父亲,你能忍心让孩子们没有妈吗?退一步说,就算不是你给领走的,你也该帮着找一找啊?”

那边,陈三木讷地站在那儿,一句话也没有。听着大哥一席话,老四的眼睛有些潮湿,不过,守着高志军的面,眼泪没有流下来。

“好吧,大舅,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也说明对我高老大人格的一种肯定。容我想一想,五天后给你回话。”高志军说。

“好,就这么着,不过,这几天请你哪儿也不要走,事情没办完之前,请允许我对你不信任。”陈大说完回头冲着老三老四又说,这两天盯着点儿,他若是走出村子一步,马上告诉我。”

看到这一招儿“敲山震虎”确实收到了预期效果,陈大立马鸣金收兵,可以肯定,人,已经找到了。

 翠婶依稀记得是在她很小的时候爹妈早亡,跟着哥嫂过活,不知何故被人贩子拐卖到这儿。直到现在,村里人也包括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老家在哪儿,她只知道自己姓赵,小名翠儿,连个大名都没有,还是后来政府发选民证的时候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赵翠荣”。

乡村里,翠婶也算得上是村花,她生的皮肤白皙,人儿长得小巧玲珑,端庄秀丽的小脸蛋儿镶嵌着两个小酒窝,两道弯眉下忽闪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两片嘴非常会说,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左右逢源。说话办事就像她人儿长得一样儿,嘎巴溜丢脆,从不拖泥带水。其次是她虽然岁数很小,可在村子里的辈分却很高,除了那些后来户之外,屯子里亲戚套着亲戚,几乎和她般大般儿的都得叫她婶子舅妈啥的,也是因了她的名字“翠儿”于是,人们就不叫她的名字,和她同辈份的就叫她(脆)翠嫂,比她晚一辈的以及我们这帮半大孩子们就都叫她翠婶。

翠婶天性好洁,虽然和别的女人同样的穿着打扮,而她的衣服总是穿得十分得体,尽管是上了补丁的衣服,也总是补得板板整整,洗得干干净净,叠放的刀棱是格。家里虽然是草屋泥墙,也总要打扫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有时还别出心裁,找些报纸、白纸把墙裱糊一番,像新媳妇房似地,走进屋内,总是有一种温馨舒适的感觉。

土地改革那年,翠婶才十五岁,陈家老大便为她和她的丈夫陈三举行了婚礼。

她的丈夫陈三比她要大了二十几岁,加上陈三的面相再有些见老,看上去,他做她的父亲还蛮超快的呢。

陈三,人长得其貌不扬。五短身材且长了一副罗圈腿,大脑壳、大耳囵、大下颏,大饼子脸上镶嵌着一只大蒜头鼻子,秃眉毛小眼睛,两片厚厚的嘴唇从缝隙间挤出两颗焦黄的大板牙。乍看上去,似乎还少点什么,仔细清点一下,五官齐全一样也不少,就是显得有些安排的不是那么协调,倒像是为了凑数不得不凑合着长似地。既然是长得非常勉强,人们也就只好勉强凑合着看,足足能够十五个人看半拉月。

陈三嘛,还懒得要死。三十多岁的人,愣是没娶上媳妇。若不是大哥陈大自作主张,移花接木,把原本给老四买来的媳妇嫁给了他,恐怕至今还在打光棍儿。

刚土改那阵子,陈家还没分家,哥几个在一起一锅搅马勺,陈三虽懒点儿,可大哥大嫂都很憨厚,从不计较这些,老四虽然有点儿隔眼儿,可总是看在翠儿的面子上什么也不说。到人民公社成立后,都变成集体的了,不劳动,就没有饭吃,俗话说,一棵草顶着一个露水珠儿,谁也不能帮谁了,也就在这时候,陈家开始分家了。

说陈三懒,他能懒出个花样儿来。

夏天,要铲地了,队长吩咐明天上南山铲谷子,他要请假说明天要到供销社买把锄头。队长问:“原来那把锄头不是也能使吗?”

“使完不知让我扔哪儿去了?”

从家到供销社不足五里地,一个来回愣是要一天的工夫。买锄头一天,上山砍锄杠一天,安装要一天。

好歹第四天总算下地干活儿了,可大伙儿一看,他拿得那把锄头依然是去年那把旧锄头,只不过是换了把锄杠。

别人铲谷子是用锄头在苗眼儿两边的垄帮上向后搂,他可倒好,拿着锄头,从左边垄帮儿推着向前,然后再从右边垄帮儿拽回来。队长来了说:“陈三,你这样铲地不行。”

“咋个不行?不是说,有苗没苗,当间留一条吗?”陈三说。

“我知道当间留一条,我说得是你这边儿用锄头往前推不行,看着没?你这么往前推,那草儿仅仅是被锄头压倒,等天一下雨,立马都会站了起来的。”队长掰开饽饽说馅儿似地给他讲。

“队长啊,看看你们还是安排我干点儿别的吧,我实在是干不了这活儿。”陈三哭叽尿腚地哀求着。

“哪有什么别的活儿,先干着吧。”队长说。

刚刚铲了一气儿活的地,打头的那边刚喊了一声“歇气儿”,也不管这条垄铲没铲完,扛起锄头就往地头跑。

人家歇气儿都聚在一起聊聊天,打个哈儿取个乐啥的,可他不,一个人到背静处找个小壕沟,把锄杠往壕沟两边上一担,一屁股坐上去,只听“嘎巴”一声,那锄杠就被他坐折了。

于是,立马往家跑,还要上山砍锄杠,一个夏天,至少要砍上三五个锄杠。

生产队里的活儿,非大忙季节,不是生产队长逼得紧,他一天都不想干。即使是干活儿,也是挑轻躲重,做做样子,等农忙一过,他立马没影儿。因此,一年到头,也挣不到多少工分。家里孩子又多,年复一年,竟债台高筑,成了生产队里困难户。

生产队里的活儿不干,家里的活儿照样不干,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下,有事儿没事儿往炕上一躺,两只眼睛瞪圆了瞅着房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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