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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我的老师吴宓
作者:李涵  发布日期:2018-02-12 18:20:53  浏览次数:4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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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代中期, 我刚进大学, 就听说学院里名气最大的教授是吴宓;有人说他曾是学衡杂志的主编, 与鲁迅先生大打过笔墨官司。那时, 我已读过一些鲁迅先生的文章, 对先生笔锋之尖锐和犀利, 有些了解。 暗想,一个敢和鲁迅先生对阵叫板的人, 一定学问渊博、胆识过人,这,令我十分崇拜。我那时太小、太幼稚,仅凭这一点, 就认为吴宓教授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何况他还是学院唯一的一级教授——这最高级别的教授在全国能有几个。

当时,吴宓教授在历史系教西洋史,我们无法接近,颇感无奈;二年级,知道他将要调来教我们外国文学, 同学们都非常高兴。我这个不太爱听课的学生,决心要认真听大师讲解, 绝不辜负向名人学习的机会。

吴宓老师衣着俭朴, 态度随和;要不是事先知道是他, 你一定不相信这个穿旧长衫的瘦小老人竟是大名鼎鼎的吴宓。他杵一根文明棍走进教室,把棍子横放在讲台上,即开始讲课。他从不写教案, 也不发讲义,拿一张背面写了些字的旧信封;讲起来常是兴之所至,滔滔不绝。他曾在英国牛津大学讲过“红楼梦研究”, 在好多国家教过中国文学,是著名的中国国学大师。教授学识之渊博和超出常人的记忆力让人吃惊,下课了,我们问他什么问题, 他随口就说:你在哪本书的哪一页就可以找到答案。

只有上他的课, 我才会聚精会神地写笔记, 一点也不敢马虎。一是因为没有讲义,无法下课补看,二是他的课深入浅出、资料丰富,非常精彩,想不听都难。半学期下来, 笔记记了一大本。一天教授要收看我们的笔记本, 发还给我时,发现到处都有他修改的红笔字迹,就连英语的拼写错误, 他也一一订正;我们这年级可是一百五十多学生啊。这本笔记我一直珍藏,可惜文化大革命中不幸丢失。想想,有几个教师能做到如此细致、认真,每想到此,我觉得自己太幸运了。

著名的国学和西洋文学大师的吴宓,本是一级教授, 但当时学院院长兼党委书记的工资才和二级教授相同, 为此, 吴宓坚决要求降为二级教授,想想,有几个人能做到?

     出于对他的崇敬, 我曾去他家拜访过。他穿一旧西服背心开门,热情接待我,拿出他的诗集给我看。如此有名的教授的家十分简陋,令人心酸。我看不到其大无比的书柜,他的藏书都送给学校图书馆了;我想,他的大脑就是一个特大的藏书柜,那里有他需要的各种书籍、资料。特吸引我的, 是桌上整齐摆放着的一大堆冷馒头;原来, 有学生知道吴宓教授很慷慨, 便去向他借钱, 借了就不还。教授记不住, 也不讨还;月底, 只能靠啃冷馒头度日。 此事被学校领导知道后, 把他的生活费管理起来, 剩下的才交由他自己处理,以保证他的基本生活。殊不知教授的多数工资都资助了他妻子的侄子,谈及他刚去世的妻子,他即用力杵着文明棍,伤心地说:“我悲痛、我悲痛!”

都知道,大学课程比较艰深,老师的研究范围也比较专业化。比如,教先秦文学的老师,对唐宋文学就不那么精通,而吴宓教授授课的范围却很广。历史系,他教西洋史;中文系,他教了外国文学,后,又教古汉语;还是红学专家。知识跨度如此之大,他教起来却轻松自如,不能不让人佩服。

吴宓教授曾对我们说,他在文学上主张古典主义,在感情上主张浪漫主义, 在道德上主张人文主义。他那时正在翻译《名利场》,五七年后,他的处境一直不太好,始终没有实现翻译完这一名著的愿望。

我们毕业后, 他调去教古汉语。正逢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他在讲语气词时曾举了一个例句:“ 三两尚不足,何况二两乎?” 这就犯了大错,成了被批判的材料 ,批判他的大字报铺天盖地。

文化大革命中作为“双料”大师的他,当然逃不掉被斗争的命运,何况他早就对简化汉字有异议,再加上他那教古汉语时的例句,他成为学院批斗的大罪人,以种种罪名关入“牛棚”。一个白发苍苍七十多岁的老人干不动重活,还被架上高台示众,他头晕眼花, 茫然而无奈地站在桌上,面对一群凶神恶煞的“革命者”无话可说;被推下来跌断左腿。之后又遭断水断饭之处罚,备受折磨。腿伤稍好,即令打扫厕所,受尽屈辱。“批林批孔”时,有人想利用他的名声,勒令他写文章“批判”。尽管吴宓遭到更残酷的批判,始终坚持只批林、不批孔,决不屈从;彰显了“威武不能屈”的风范,再现了当年与鲁迅舌战的风采。

一九七六年,我最后一次看到他,他已是八十多岁的老人,耳朵已聋,且右目失明,左目白内障严重。一个人孤零零地抓着树干颤颤巍巍地站在学院商店门口,穿着满是乱七八糟补丁的旧长衫;想来,这长衫就是教我们时穿在身上的旧衣吧。他满脸落寞和无助,我走过去,他已不再认得万千学生中的我。我想起他曾解释过为什么只穿长衫,他说在昆明西南联大时,西装被头,警察却毫不在乎,他说:“警匪一家”,从此只穿长袍,想到这话,心里好一阵酸楚。

不久,听说老家农村的侄儿来接走无人照料的他。一九七八年初, 传来他的死讯。曾在文坛叱咤风云的一代大师,一位隐身于建国之后的学术泰斗,他过去学生的名气甚至超过了他,如红学大师俞平伯,还有傅斯年、钱钟书、季羡林、王力等皆出自他的门下,而他却如此凄凉地离开人世。

现在大家又提起他,并高度评价了他。我这个碌碌无为的学生,却只能以短短几句,怀念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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