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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名分(第7章)
作者:江凌  发布日期:2018-02-07 23:48:37  浏览次数: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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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一个正午,天阴沉沉的快要下雨的样子。威家一家人正在膳房里吃午餐。听得外面狗叫,接着马蹄声,“啲、啲、啲......”由远及近,最后在大门口停下来。有人喊:威老大在家吗?威老大——!声音高亢,略带沙哑。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威尚一将左手中的碗轻轻放到桌上,拿筷子的右手还在空中,神情木然地说:“刘大毛来了。”威叶氏脸上掠过一丝不悦,说:“这个死鬼,恐怕又来讨钱了。”

每年春上刘大毛都要来威家,不为别的,要威家捐钱,支援他打日本鬼子。每次威尚一都慷慨解囊,他情愿自家把日子过紧些,将全家省吃俭用积攒起来的钱财送给刘大毛。在威尚一看来,刘大毛讲江湖义气,他那一帮人又不偷不抢,不像日本鬼子,所到之处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威家要支援刘大毛跟小鬼子干。

以刘大毛为头儿的渡河雁之队,原本是防匪防盗守望相助的组织,是邻乡的老百姓自发组织起来的,七八个人。他们尊称刘大毛“刘大当家的”。自从日本鬼子来了,外敌盗匪相互勾结,横行乡里,搞得鸡飞狗跳民不聊生,渡河雁之队被迫扛起了抗日大旗,一时名声大振,队伍发展到二十五六个人、十几杆枪。他们活跃在渡河两岸,是呼应新四军和游击队抗战的一支补充力量,得到了渡河两岸老百姓的支持。

威尚一吩咐五犊子去开门,他自个儿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洗脸架前用洗脸巾擦了擦脸,向正堂走去。

哑姨快速地扒了几口饭,放下碗筷,起身去正堂上茶水。

 刘大毛的到来,打乱了午餐不紧不慢的节奏,像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平静的水面。桂姑不清楚来的是什么人,但她看出来了,来的人与威家联系紧密,她轻轻问坐在身边的威悦:“是谁呀?”

威悦说:“是渡河雁之队的刘大毛刘大当家的来了,专跟日本鬼子作对的,是这个响当当的人物,结婚时我骑的马就是向他借的。”桂姑在娘家时就听说过渡河雁之队,但没见过什么样子。威悦见桂姑正疑惑地看他,又说:“走,去见见。”

桂姑跟着威悦走向堂屋。威尚一正在和一个黑脸长髯的彪形大汉站在天井边说话,那大汉一身军装,腰间挂着一把盒子枪。威悦示意这大汉就是刘大毛了。刘大毛的声音很响,粗里粗气的,掩盖了威尚一的声音。刘大毛恰好面朝膳房的方向,桂姑见他正朝这边看过来。

威悦走过去同刘大毛打招呼,没等他开口,刘大毛的高射炮就响起来了:“嘿嘿——威老弟呀!这是弟媳吧,长得多俏啊!嘿嘿,你们大喜那天,本座抽不开身子,没来,抱歉抱歉。嘿嘿嘿。”

刘大毛带了三个随从,穿着一样的国军军装,他们在将马拴在桂花树上后,两个扛着三八枪的留在大门前站岗,另一个腰间挂着歪把子的走进门来了。他走得很快,三步两步就到了刘大毛跟前;他应该是刘大毛的勤务员了。威尚一见刘大毛全身是国军军官装备,感到惊讶,刘大毛说他的人已被收编,成为国军保安部队的一个营了。这时威尚一抱歉地说:“光顾说话了,快请刘营长就坐。”看到刘大毛的派头,听了刘大毛的介绍,威尚一判断,叫他刘营长应该没错。

正堂内,二人在八仙桌前分宾主坐下。那勤务员直挺挺的站在刘大毛身边,一脸的冷漠。

哑姨上好了茶,退到一边,正好和桂姑威悦站在一起。威尚一眼睛看过来对他们说,你们去再添几个菜,我要跟刘营长喝两杯。桂姑和哑姨来到膳房里,这时威刘氏在收拾餐桌上的碗筷。见威悦还在那儿站着,刘大毛招呼:“威老弟,来来来,坐下。”威悦到威尚一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刘大毛这才将话切入正题,说:“威老大啊,本座今天来是一事相求啊,嘿嘿。”

刘大毛当了军官连说话的口气都变了,以前做雁之队头目时,他自称“本掌柜”,现在又改称“本座”了,还文绉绉的“一事相求”哩。威悦暗地里觉得好笑。后来威悦将当时的情形说给桂姑听,还有模有样的模仿了刘大毛的样子。

威尚一呷了一口茶,将眼光转移到正堂外,三月的绵绵小雨像无数条丝线从天空飘下来。他似乎成竹在胸:“刘营长什么事请说。”

刘大毛的高射炮又响起来:“嘿嘿,还不是那点细事,威老大年年都解囊相助,本座谢谢了;今儿小日本投降了,兄弟们又要打共匪了,还请威老大捐个钱财充军饷,你的好本座定当后报。”

刘大毛说得理直气壮,那情景好像威家捐给他钱是理所当然的。或许是受刘大毛的刺激,威尚一的声音一反常态的大起来,他惊讶地问:“你们同共产党打仗了?抗战的时候你们情同手足呀,怎么又反目为仇了?”

“嗯,自从本座的队伍收编了,就开始同共匪交量了,嘿嘿,老子前天还干了一战,损失了七个兄弟。”

威尚一深吸一口气,从胸腔里涌出来一声叹息:“唉——!这战还打啊,打到什么时候,让不让我们过个安稳的日子呢?”

刘大毛顿时不耐烦起来:“嘿嘿,我说威老大,怎么问起这话来了?不打仗,共匪能让你们过安稳的日子吗?嘿嘿,你威老大在本地也是个有头有面的人物,是人上之人,可别让那帮黑泥巴腿子骑到头上成了一滩狗屎!本座保你们平安,一百块大洋,你们捐不捐?”

威悦忍不住了,说:“刘兄啊,你打日本鬼子,救民生于水火中,我们认为你是个大英雄,敬佩你,怎么摇身一变,现在打中国人了?兄弟相残、手足相虐,唯恐天下不乱,刘兄你可不能趟这滩洪水呀?!”

刘大毛愤愤然,说:“我说威悦老弟,你别傻里巴机的,你说不打,共产党的那些黑泥巴腿子,共产又共妻,你家的田地被他们瓜分了看你吃屁屙风去吧!你的老婆被他们霸占了看你怎么过日子传宗接代!”

威悦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溜烟跑到膳房里。哑姨在将碗筷和酒盅摆到餐桌上。威悦看到餐桌上的已摆好菜,比午餐丰富,除了红烧肉、腊鱼块外,新增了腊肉片、香肠片。他顿时火气上冒,冲进厨房叫嚷:“你们还搞什么搞,搞得这么好,不如喂狗吃!”威叶氏在用锅铲子炒鸡蛋,桂姑坐在锅洞前添柴。桂姑向他皱了一下眉头,表示对他的话不满。威叶氏手中的锅铲子停顿了一下:“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威悦满面愠色地说:“还给刘大毛喝什么酒呢,你们听到了么,他完全变了,英雄变了狗熊,一落千丈!”

桂姑说:“我们听见正堂里吵得激烈,但听不清吵的内容。”

“好了好了,去喊他们来吃饭吧。”威刘氏表情平淡的对威悦说。

威悦走进正堂,那儿还在争执不休。“饭好了。”威悦赌气似的说。没等威尚一发话,刘大毛就站起来了,一脸由阴转晴的笑道:“好好好,先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嘿嘿,威老大,威悦老弟,去陪本座干两杯,本座肚子打鼓了,嘿嘿。”

膳房里,威尚一和刘大毛把酒对酌。那警卫员坐在一边自个吃饭。威悦没进膳房,他在厨房里,和威叶氏、桂姑一起,静静地听着膳房里的动静。哑姨给门外那两个卫兵每人送去一大砂碗饭菜。

酒逢知己千杯少,可现在是话不投机半杯多。心里不痛快的威尚一,三杯酒下肚,酒精发酵,在胸膛里翻江倒海,一股酸水直往咽喉涌,让他有强烈的呕吐欲,但他强忍着。酒是不能再喝了,可刘大毛倒不在意威尚一喝不喝,敬他酒也好、不敬他酒也罢,反正他都是满杯的喝、大口的吃。

俗话说,打架床尾合,酒后好办事。威尚一见刘大毛喝得脸红脖子粗了,应该把握时机了,他端起斟满了酒的杯子,说:“刘营长,我再敬你一杯。”

二人干了杯。威尚一说:“刘营长呀,我一句话真不好意思说,去年腊月威悦结婚我们花了很多钱,现在又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你看这捐钱……”

刘大毛两片油光发亮的厚嘴唇闪动:“废话,你们青黄不接,我们在前方打仗就得挨饿,这仗还怎么打?要不是青黄不接的,老子来找你威老大干吗?这方圆几十里的地方还有谁比你有钱讲义气?一百块大洋没有就少点,可别丢了你威老大的名声,咯咯,威望。”

威尚一虽然拿不出一百块大洋,但并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现在的形势与以往大不相同,他是不想再给钱给刘大毛了,又不想得罪刘大毛,怕刘大毛耍流氓习气坑害威家。他心里嘀咕:给多少才好呢?

刘大毛吞下口中的红烧肉,见威尚一犹豫不决,狡黠地问:“嘿嘿,有了有了,你家姑娘呢?怎么没看见?”

“她到外地去了。”刘大毛突然问起威欣来,威尚一觉感得怪怪的。

刘大毛呷了一杯酒说:“嗯嗯威老大,有个交易做了也成,你要是把女儿给我做老婆,我们结个亲,老子不但不要你捐钱,反过来一年三节还给你送厚礼。嘿嘿。”

威尚一顿时火了,声音抬高八度说:“刘大毛你喝高了,你他妈的说话都不得要领了!”

刘大毛表现出少有的耐心:“咯咯,……威老大、你先别激动,别激动,听我把话说完,老子……本座今天还没喝多,不多不多。威老大呀,我刘大毛、这么多年来,一直把你当作我大哥,跟兄弟一样,……你看,我刘大毛都三十了,那些年光顾打日本鬼子,把自个儿的终身大事撂在一边,现在还赤条条的打着光棍……今儿老子也混个人模人样儿了,你别不瞧不起本座,这钱,就不要你捐了,早就听说如意堂有个小美人儿,嘿嘿,把你女儿许配给我,老子……本座保证她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

听了刘大毛说的话,坐在灶旁的威叶氏早就气得脸色铁青,她两次起身要冲到膳房里去,都被威悦制止住,桂姑听得威悦轻声对威叶氏说:“娘,先忍着,相信爹。”

威尚一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语气缓和的说:“你们俩的年龄悬殊太大,她还没成年,也还不懂事,这很不妥当,你就别打她的主意了,要不,就看在我们是老熟人的份上,我花点钱请媒婆,给你说个好的。”

“嘿嘿,不行不行,本座看上的,就要搞到手……就是你家姑娘了!”

威刘氏还是压不住心中的怒火,她冲出厨房,冲进膳房,冲到刘大毛跟前,大声呵斥:“刘大毛你少了这份心思吧!来这儿要钱我们没有哪一回不给,每次来都好酒好菜的招待,我们哪点亏待你了?嗯?现在又得寸进尺,打我女儿的主意了,门儿都没有!你欺人太甚是不是?!你想祸害我全家是不是?你这德性,人屎不拉拉狗屎,一条狗都不如!哼,简直是狼心狗肺!”

被威刘氏指着鼻子一顿大骂,刘大毛反而显得镇静,他打了个响嗝,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的说:“本座今天不跟你们计较,给你们时间,下次我来订亲,到时你们不要再惹本座发火敬酒不吃吃罚酒,嘿嘿,今儿本座给你们面子。”他说完起身吩咐身边的勤务员说:“我们走!”

马蹄声渐渐远去。

我的姑姐姐桂姑的心情异常沉重。两个时辰不到的时间,身临其境的所见所闻,像在看一场激情上演的戏,随着剧情的进展,她对刘大毛从开始的敬佩,转而产生反感,再到鄙视,直至憎恶。在这场戏的结尾,沉沉的阴霾笼罩了本是阳光明媚的威家,她不知道后续的剧情还将会如何发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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