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桂二爷那里回来后,柴进就病了。
大热天,盖着三条被子的他还冷得直哆嗦,直喊:“加被子,加被子,妈拉个巴子,你们想冷死我啊?刺客!有刺客,叫卫兵,卫兵,卫兵。”
石英少佐,卫兵,女佣一干人围绕在他床边,愁眉苦脸,一筹莫展。
请来的童颜鹤发老中医细细把脉,又让石英使蛮力抱住柴司令,撅起他舌头仔细瞅了,然后朝少佐和女佣使使眼色,三人来到外间。
“柴司令是因惊悚心急过度和天气闷热所致,没有大问题。将这两副中药熬来吃了,小心调养,必会康复。”
唰唰唰!
老先生毛笔一挥,龙飞凤舞,逐成单子,交给女佣:“快熬快用,不能隔夜。惊悚署热虽是小病,却也担搁不得,小心小心。”
少佐从女佣手中抢过药单看看,扔给她,挥手催到:“你的,快快的,开路开路的。”
作为城防队副司令,对中国话半通不通的鲁莽石英,本来就得事事依靠柴进。柴进这一病,少佐更犹如没头苍蝇乱窜,对城防队的大小事务唯有干瞪着眼睛。
因此,自然不想柴进一病不起,担误了城防队事务,松尾也饶不了自已。这点,石英心中透亮。
现在,驻宛平的小鬼子兵力,也就在一百五十人左右。以这点人,扼守燕赵尚武之地,民风强悍之乡,时时令松尾和石英暗地里都战战兢兢,担心不已。
因此,柴进的近三百城防队员,就成了小鬼子依仗的主要力量,担负着越来越重要的任务。
石英明白这一点。
柴进也更明白这一点。
现在,与其说他是被桂二爷连冷落带教训气病了,被力夫的刺杀和酷热的鬼天气吓病了,闷病了,倒不如说是他被葛大瓢儿们所震荡,自感千夫所指,惊惧交加,借故装病。
柴进躺在被子里冷得直哆嗦不假,可他脑子并没糊涂,而是在被子下急切的转动。
作为宛平最后一任的父母官,柴进也并非浪得虚名。
二年半的任上,柴进纵横捭阖,以纳綀请贤三顾桂府之高姿态,请出桂二爷帮忙,击退北山王双炮的侵扰和斩杀贪赃枉法的衙门大师爷,在众乡绅望族和百姓中建立起了自已一定的威信。
王双炮即退,众乡绅额手称庆,出钱出粮草,还在宛平城头掛起长长的鞭炮欢庆。那鞭炮足足响了半个时辰,城门下,铺了厚厚一阵红灿灿的纸屑。
而县衙门大师爷,出自一个五代师爷世家,连本届柴大官人算在内,前后共扶持了四位父母官,可谓师风赫赫,青史留名。
但外人不知的是,大师爷可不是白帮忙的。大师爷与父母官心照不宣,你搞大的,我得小头,相濡以沫,相得益彰,各取所需。
然而,大师爷这次可看花了眼睛。
柴大官人不比前三届的腐儒老朽,而是意气风发,大小统吃。主仆二人就此明争暗斗,矛盾加剧。
最后,柴县长毅然捆了大师爷,灌了哑药,推出衙门公审,当场斩首。百姓奔走相告,拍手称快,一时传为“柴青天”。
这个与虎谋皮,落了个被公审斩首的倒霉蛋,就是侦缉队长李富贵的亲爹。
好在李富贵自小得其父真传,耳聪目慧,吸收父亲沉痛教训。其父即死,家道中落,流落街头一身痦气的富贵,却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投奔到柴进门下,自诉幡然醒悟,愿为柴大官人甘效犬马之劳云云。
柴进还真以为是自已恩威相加,让这混混回头是岸哩。
柴官人大喜。为显自已不计前嫌,公正胸宽,竟然留了富贵在县城防队做了一名吃皇粮的公差。此是后话,慢慢道来。
现在,小鬼子打来了,有奶便是娘的柴进毫不犹豫,率领城防队摇身一变,为松尾守起门来。
几个月下来,这厮才深深感到,为小鬼子守门不是个好差事儿。小鬼子贪得无厌,什么都要搜刮,连这宛平的地皮都恨不得刨回东洋。
小鬼子殘暴嗜杀,妄自尊大,百姓厌恶,乡绅怒目。
连他这个堂堂城防队司令,见了小鬼子的哨兵和巡逻队,也得要停下来脱帽鞠躬叫“太君”,才能平安无事。
他妈拉个巴子,这不是搞反了吗?咱柴进柴司令,好歹取了个水泊梁山好汉大名,也真成了小鬼子呼来唤去的奴才啦?
还有这桂二爷一帮乡绅和南山北山的众汉子,你要爱国也罢,要当英雄也罢,只是我柴进与你们前世无怨后世无冤,为何事事总与我过不去?让我为难?
不想啦,再想,真要想死人啦!
“哎哟,妈拉个巴子,你们想冷死我啊?刺客!有刺客,叫卫兵,卫兵,卫兵。”柴司令又开始了嗥叫。
石英少佐烦不胜烦的冲着还呆在里屋的女佣嚎啕:“你的,快快的,死啦死啦的,开路的有。”
里屋,女佣不慌不忙的将药单濡湿。只见龙飞凤舞的药名下,渐渐显出了一行字:“救活柴进,还需要他。弄到鬼子参观团和片岗来宛具体时间,密码2901向你问好!”
女佣一笑,小心的迭起药单,抓起篮子出来,冲着少佐姹然一笑:“石英少佐急什么呀?再忙也得等我换换衣服呀。”
“你的,漂亮的,开路的有。”
石英面对这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居然露出了笑脸:“柴的,快快的。”,女佣朝卫兵一瞟,出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