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张炒了个木须肉，拌了个鲜豆芽，又剥了两只松花蛋，再摆好一对碗筷，然后就坐在桌旁拿起报纸来看……他等着史迪文回来一起吃饭。
史迪文可说是查理张在澳大利亚最好的朋友了。他，苏格兰人，高高大大的个子，金头发，蓝眼睛。因为在皇家理工学院同念一科就认识了，然后又合租一幢房子。三年来，他们经常在一起谈笑，互相讲述各自家乡的故事，从历史事件到当代政治、男女人以及牲口什么都讲，这使查理张的英语提高得很快。昨天，他们又一起毕业了，带着博士帽照过了像，今天理当好好庆祝庆祝。
听见前面大门响，查理张知道是史迪文回来了，他抬头往门厅那边看，只见史迪文抱着一箱啤酒走了进来。
“嘿，查理，你怎么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不是在等女朋友吧！有我一份，对吗？” 史迪文把那箱啤酒放在地上，撕开纸箱，一把抓出两个瓶子往桌上一放，又用手拧开瓶子上的盖，递给对面的查理张一瓶，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庆祝我们的学业成功！”
“哈，你们中国人的烹调技术可真了不得，是个人就会，是不是高中的时候有这门课？好派你们出来满世界的开餐馆？……噢，这是什么？”
“没见过吧！让你尝个新鲜，查理张得意地说，“这叫，松花蛋！”
“什么鸟下的？”史迪文用两个手指头捏起一只蛋举到眼前仔细观察。“是鸡蛋吧？你是怎么煮的？”
“别问那么多，告诉你，你就不敢吃了。哎…哎…，沾这个佐料。”
史迪文把那只蛋在查理张用姜末、酱油、醋和香油调好的佐料里滚了一下，然后往嘴里一丢，呜哝着嘴说：“没那事！我们苏格兰人什么都吃，没那么多讲究。”紧接着又哇的一声叫了起来，咧开大嘴苦着脸说：“什么味啊，坏了吧？里边都稀糊了……”
查理张看着史迪文这付窘像哈哈大笑，说:“吃的就是这味！”
“哦？亏了我是从高地的林子里来的，但比起你们中国人可…… 还行……怎么想出来的，弄出这种味道来吃……只是不吃狗，这不会是狗蛋吧！”说完看着查理哈哈大笑，查理张也跟着讪讪地笑。
“来，喝酒！干杯！”两个瓶子撞在一起发出咣当的一声。
“查理，”史迪文用筷子认真地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接着说，“我的朋友邀请我明天晚上去参加一个化装舞会，我跟他们说你也一起去，他们很高兴。噢？你没什么安排吧？”
“没事。”
“就是，我们应该好好玩玩儿，对吗？喔…哇！这道菜可真是棒极了！…我知道这黑的叫什么，一种菌，我们苏格兰高地的林子里也长，但象这样的吃法我倒还是头一次，恩……美！明天坐我的车一起去，说不定得玩儿上一个通宵，疯它个痛快！…不喝这个，喝威士忌！”
“我可是喝不了什么酒的……”
“那没关系，可以跳舞麽，一定有很多漂亮的姑娘……哦……啧！”他对着空中撅着嘴亲了一下。“啊…… 来，喝！”
“那我扮什么呢？”
“这，我已经替你想好了，我箱子里有一件我们苏格兰高地古代武士穿的花格呢裙……唔？给你看过的。那可是件艺术品啊！在意点儿，别给我弄脏了……还有个红发套，如果你要……”
“那，你呢？”
“我？”史迪文冲查理张诡秘地一笑，说：“我可要吓他们一跳了，当中国人了。跑了一下午就为了买一条长辫子，是你们……清朝？是吗？…来，干杯！…如果有机会，我还要露两手我学的中国功夫。…咦——呀！”史迪文扯开双臂，学电影里的李小龙那样比划了一下。……
吃吃喝喝、吃吃喝喝的，平日很少喝酒的查理张脑袋就有点儿晕了，史迪文继续说些什么、笑些什么他只是应付着，心里一直想着明天的化装舞会将是个什么样？……那件苏格兰古代武士的裙子……和中国人清朝时在脑后留的辫子……
昏头昏脑的查理张回到自己的房间上床躺下了，记得史迪文最后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去睡吧，查理，我再看会儿足球。明天不要起得太早，好好睡上一大觉，晚上要折腾一宿呢。”
天一擦黑，路灯刚亮的时候，查理张就坐着史迪文的那辆大福特车出发了。车里的音乐开得山响……开始，他还知道史迪文是驾着车往东开，可是七拐八拐的没一会儿就转了向……只记得他们的车，穿过了繁华的闹市区……在一个火车道口栏杆的红灯前等了老半天，也许是这个舞会不该去的征兆……过了铁路就越走越偏僻……地势高高低低的起伏很大，路边的树木越来越多，房子离路边却越来越远……黑黢黢的。转来转去，终于拐进了一条私家甬道……穿过小树林，前面豁然呈现出一幢灯火辉煌的小楼，有一种在童话故事里的味道……房前，一棵塔型的枫树，被从地上射起的灯光镀上了一层金色，远看，就象在那里耸立着一座辉煌的金字塔。…他们的车在那房子前面转了一圈儿没有找到可以趴车的地方，大约有二十多辆车把院子塞得满满当当的，他们只得又往外开，最后把车趴在那片树林里。
门口没人把门，他们迎着音乐声径直地往里走，这使查理张有点儿不安…… 还好，进到里面，史迪文很快就找到了他的朋友，而且把查理张也介绍给了大家。
看得出，这是一场在私人家里举办的聚会，舞厅是由客厅、起居室、饭厅联在一起组成的，与厨房成L型布局，虽不是富丽堂皇，到也还灯光灿烂。厨房的对面有个吧，台面上琳琅满目地摆着各种色酒，台下有两个大桶用冰块儿浸着啤酒。台前，是七八套喝咖啡的桌椅，已经坐满了人，是些女士和姑娘，男士们围着她们站着，没闲着，挺起腰来交杯错盏，弯下腰来打情骂俏。再过来，沿着墙，是一溜宽大的几案，上面摆满了各种食品，有些人正在那里排队——看来是自助餐和鸡尾酒会不伦不类的阵势。厅里三分之二的地方空着，肯定是为跳舞准备的，靠门口的一角，有个小伙子在负责控制一组音响设备，像是雇来的。从那边迸出来的音乐把房间里搞得震耳欲聋。在这种强音下是不便于交谈的，因此查理张对谁都只是点了点头，至多再说上一句：认识你很高兴。到了也没搞清楚谁是这里的主人。
显然，舞会还没开始,是自助餐的时间，男男女女还都穿着日常的便服。查理张跟在史迪文的后面走到条案那边去取食品，他仔细地计算着装满了一盘，，既不能显得贪婪，也不用再取第二次。
查理张站在一个角落里边吃边看，他发现，这里的三十几个人，大多是二十来岁的学生，只有几个可能是工人，因为在他们的胳臂上看到了刺青……他还发现，这里，除了他以外，再没有一个亚洲人，更没有一个有色人种……于是，感到有一种压力……而且，又不便总是跟在史迪文的屁股后面……
吃完盘子里的东西，查理张取来了一瓶啤酒攥在手里慢慢地喝，尽量作出一些轻松的姿态。当这瓶酒喝完，查理张正思忖着是不是要去拿第二瓶的时候，音乐声嘎然而止，有个年轻人站出来用麦克风宣布说，化装舞会就要开始了，大家可以去准备一下。大厅里一片欢叫，接着，人们各自散去……史迪文转到查理张面前招呼他说：“怎么样？还好吧！走，到车里换衣服去！”
随着典雅优美的音乐奏起，跳舞的人们穿着奇装异服从各个角落里走了出来。查理张不会跳舞，再就是担心不知道这种场合应该有什么规矩，他没跳，守着一瓶啤酒，坐在吧台前的一张桌子旁观看，他本来就是来开开眼的。
那些青年男女们捉对成双的相拥着、搀扶着，随着乐曲的节拍旋转了起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明媚的微笑。
查理张搞不懂他们跳的是华尔兹还是探戈，所有的舞蹈在他的意识里都是一回事，一种异性间的交流活动。现在，令他感兴趣是那些服装，他发现，除了少数几个人把自己打扮成超人、蝙蝠侠这类的卡通人物之外，大多数人穿的是欧洲传统的民族服装。有些服装他是老早就在电影里见过的，比如燕尾服和那种宫廷小姐穿的、上身坦胸束腰，下面象个帐篷一样里面必须用裙架撑起来的裙子——穿着这种裙子跳舞显得有点儿笨，正是这点儿笨却托出了女人那纯洁的可爱和幼稚的乖巧。但，更有许多服装是查理张以前从未见过的…… 先说女士吧，她们身上的那些五彩缤纷的图案，巧夺天工的刺绣，饰花、褶裥、丝编、缎带，以及绚丽多彩的头巾、琳琅满目的耳坠，再加上隆起的肥乳，裹紧的圆臀，令查理张看得眼花缭乱…… 虽不是个个国色天香，却也是人人美伦美奂…… 要说最令查理张属意的，是那个脸的轮廓像古希腊女神雕塑一样俊美的姑娘，她的服装也很特别，一反坦胸露背的潮流：穿了一件衣肩和袖口用红、黄、黑三色丝线刺绣着几何图案的白色丝绸筒裙，胸部用淡紫色的丝线对称的绣了两朵玫瑰……隐隐约约的、恍恍惚惚的、心痒难挠的、使人感觉到有一双尖耸的乳峰在下面抖抖不安的扰动……含蓄而充满诱惑，多看几眼，就不禁有点儿心跳耳热。…更精彩的，是她在腰间束了一条绿底碎花的围裙。没错，就是围裙。只是比厨娘穿的略长一些，随着舞步上下飘荡着…… 筒裙的下摆象波浪那样晃动着彩穗，脚上穿着一双装饰着红绒球的园口皮鞋，乖乖的…… 头上，简单地扎着一个水红色的方巾。整个人显得圣洁、典雅，活泼、大方！就是希腊女神从古代神殿里走出来也不过如此啊！
如果说女士们的衣裙自来就该五光十色，那么再多几款也就有些见怪不怪了。因此，最令查理张惊异的是那些男子的服装，他万万没有想到，欧洲民间传统的男装竟然是如此的花忽撩梢…… 就说这个小伙子吧，上身穿着一件绣着金线的竖领黑色背心，下面套一条软皮革马裤，脚蹬一双黑色、擦得锃亮的高腰马靴；跳起舞来把地板跺得咚咚直响；英武而干练！ …另一个带眼镜的小伙子穿了一件因为是亚麻织品而特别挺刮的白色长袖衬衫，衬衫的领口和袖口则用丝线绣着橘红和深紫色的几何图案，艳丽得跳眼。头上戴着一顶窄沿儿的棕色毡帽，帽冠上挺立着一支洁白的羽毛；洒脱而俏丽！还有，那个红头发的年轻人，他穿着一条长至膝部的皮革短裤，腰里束了一条布满刺绣的皮带，色彩斑斓得就象在腰间盘绕着一条花蛇……白色的短上衣有肥而大的袖笼，衣领用一块鹅黄色的方巾系住，胸襟上装饰着许多金属小亮片，在灯光下一团金光璀璨；质朴而浪漫！……在欧洲，大量的绣工用于男子的服装，这一方面证明了西方女人的心灵手巧，另一方面也表现出男人生活的丰富多采……！
查理张就是这样，坐在吧台前，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观赏、品味、臆想……
如果看到这儿，查理张就起身告辞的话，那么后面那些可怕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可是，他没有，尽管他不跳舞，却被这里的气氛感染了——轻松浪漫的音乐、五光十色的服装、活泼快乐的青年……置身其中就是一种享受。那些以往只能在各民族文化节日里见到的景色，现在却一览无遗，开眼界！长知识！就拿他身上穿的这条苏格兰花格呢裙来说吧，这实际上只是用羊毛织成的一块、宽两米长五米的长方形花格子布，穿在身上时候，纵向打褶、用皮带束在腰间，下部就形成一个盖住膝头的大裙摆，再用上半部裹住上身，用骨针别在肩头固定，多余的部分任其悬垂，形成披肩……晚上睡觉的时候，抽出骨针，解下腰带，放展开来就又成了一条毯子。应该说，让查理张穿上这件别有风韵的服装来参加这个舞会是再合适不过了，因为这个化装舞会整体上是以展示欧洲传统的民族服装为主。可是，史迪文……整个舞会上就显得他穿的服装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他的下身是那条业余习武时穿的黑色灯笼裤和软底功夫鞋，上身穿了一件小领口、带紫色暗福字、胸前密纳着一排布扣的黑色丝绸短褂，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搞来的！最扎眼的，是他头上扣了一顶旧中国算命先生常戴的那种黑色的瓜皮帽，帽子后面拖着一条又粗又硬的黑辫子！……整个就象一只拖着长尾巴的黑色老鼠在花团锦簇之中窜来窜去。要知道是这种效果，查理张就一定会力劝史迪文不要穿这身行头来参加舞会，尽管知道史迪文是好意：他喜欢中国文化，学中国功夫、吃中国餐、会使用筷子，还会说“你好吗？”“我爱你！”这么几句简单的中国话。可是，不要说旁人会怎么看，就是让查理张这个中国人自己来看也不顺眼，这一身武侠小说里夜行装式的衣服能代表中国的民族服装吗？尤其是那条辫子——那条随着舞蹈的节奏向上一抻一抻、辫梢就在屁股上一甩一甩的辫子…… 象鞭子一样抽打着查理张的心。用这种形式表现中国文化简直是污蔑！可是，再仔细想一想，代表中国文化的服装又是什么呢？马蹄袖？免裆裤？还是长衫、马褂儿、斜开气儿的大襟棉袄？…旗袍似乎还可以，但那不是给男人穿的，中山装又太多革命的色彩……
这时候，已经跳完几曲的史迪文得意洋洋地晃着长辫子走了过来。“查理，你还好吧！为什么不去跳啊？别太矩么！咳，我说呢，怎么总喝这个，来点儿壮的。”说着，他去给查理张倒来一杯加冰块的威士忌。“喝完这个，可别抱着姑娘不撒手啊。”他拍了拍好朋友的肩膀笑着说，然后又一阵风似的走了。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查理张应该走了，他可以躲到车里去睡觉，至少也该到院子里去走走，可是他连厕所也没去一趟，就那么一个人总坐在那里不动窝……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一步步地逼近。
他开始品尝威士忌，辣，并不喜欢。但他不能不过那么一会儿就呷上一口，要不，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干会显得十分尴尬……
又一曲终了，史迪文跑过来说：“去跳呀，查理！你不喜欢姑娘？去呀、去呀，去抓她们的手，搂住她们的腰转上两圈……不会没关系，没人计较的。”
我们的查理张不是不喜欢姑娘，史迪文拿回来的那些画报他也爱看，男性的激素也经常搞得他血脉膨胀……背着人，小动作也忙得不善；但，他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博士。有着中国学者那一套儒雅的风度，或者说，是遵循着一套作人处世的道德规范。这种修养使他不能、不愿意、放不开、仅仅为了抒发情欲就去找机会捏一捏女人的手，比如，去捏一下那个令他心仪的“希腊女神”的手？……或者干脆地说是不敢！越是有意，越是不敢——亵渎神明、作贱自己……这不是因为“男女授受不亲”，是尊重是文明！…他思忖再三，觉得只能喝酒——不喜欢跳舞而喜欢喝酒，这种人总是有的。
史迪文第三次走了过来，这时候他已经没好气了。“怎么搞的，查理。你不是来参加舞会的吗？干什么总在这儿坐着！…屎忒！你知道，…有人…咳…！有人对我说，你怎么不去请你的伴侣来跳？把我们……看成了那个。去跳一下吧，啊？查理 ，算是给我个面子，啊——！…你瞧，那边那个胖丫头正空着，你过去邀请她，粗旷点儿，找机会在她屁股上抓一把，她说不定会喜欢…… 哎，这就对了！查理，你够朋友！”见查理张站起身来，史迪文满意地击了一下查理张的掌，转身走了。
查理张向前走了两步，然后站住，过量的酒精使他有点儿头重脚轻，这身花格裙子更使他感到别扭……这男人穿着裙子的舞该怎么个跳法？屁股是横着甩呢，还是前后拱？……腿上凉飕飕的，总感觉是没穿着裤子……怎么扭，都自觉卑鄙下作……算了，别给中国人丢脸了……这么一想，就又坐下来继续喝酒，而且喝得更快，好让史迪文一看就知道是不能跳了！
这一回史迪文是气急败坏地冲过来的。他冲查理张喊：“你这人怎么这么窝囊？你这样就把我毁了，知道吗？…嗷哧！完了……怎么会是这样！…已经没有姑娘再愿意跟我跳舞了，所有的人都在议论纷纷……”
看到这边在争吵，有一些人围了过来。史迪文的脸就更挂不住了，他伸手把查理张从椅子上往起揪。“起来，你给我起——来！”
可怜的查理张这时候已经有九分醉了，头晕目悬，他醉眼醺迷地看着脸红脖子粗的朋友，喃喃地说：“啊，邦迪（史迪文的昵称），我……我有点儿醉了，我们还是走吧，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听得见人们在窃窃私语。
“不…不行，不能就这样走……那样…以后我就什么也说不清了！”史迪文一手抓紧查理张的胳臂，举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拍打查理张的脸。“告诉我，你是个男子汉吗？你底下有没有卵？”
一听这话，查理张来气了，也是借着酒劲儿，他说：“我……当然是男人，告…诉你，我们中国人可…没那么多同…性恋，这得问问你们……那些穿裙子的人。”
史迪文气得嗷的一声大叫起来：“好啊，你侮辱人，你敢侮辱我们民族的武士，你… 你这个混蛋，你不配穿我们苏格兰高地武士的裙子，你给我把它脱下来！”说着，他一把扯下了插在查理张肩头的别针……那披肩哗啦一下掉了下来……他又一搡，把朋友推坐在椅子上，伸出双手往下拽，拉扯着、硬从查理的身上扒下了那件花格呢裙子…… 他是气懵了，没顾及到他的朋友这时候里面只穿了一条裤衩，更没想到，扒那裙子的时候，那条裤衩也被带了下来，挂在查理张的腿上……
周围是一片混乱，淑女们兴奋地发出了刺耳的尖啸，绅士们则嗷嗷地叫着起哄…… 查理张还听见有人说：“唔—— 以前只是听人说过…… 你看…你看……不大点儿……。还有，那个被查理张视为圣女的“希腊女神”，瞥见她用胳臂肘捅了捅旁边的朋友……
任何一个有点儿血性的中国男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作出同样的反应…… 查理张感到蒙受了奇耻大辱……他一把提起裤衩、另一只手，抡圆了……“啪——！” 狠狠地打了史迪文一记耳光！
那史迪文捂着半边脸，把花格裙子放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用手抹了一下嘴角拿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说：“打得好，查理！够朋友！是个男人！…是因为你先侮辱了我的祖先我才这样的。…好吧！我们都作了对不起朋友的事，那就打一架来了断一下吧！”
查理张知道这一掌打得不轻，对方又没还手，怒火已经消了不少。他站起来，尽量用平稳严肃的口吻对史迪文说：“史迪文先生，如果你还认为我们是朋友的话，那就让我们现在就走吧！”
“不！必须打一架！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查理！按我们不列颠的传统，让我们像兄弟那样斗一场来了决吧！”
这时候，围观的人们已经自动让出了一围之地，人们议论着、呼啸着，所有的人都对舞会中穿插了这么一段精彩的节目而兴高采烈。只听有人在喊：“中国人，别跟他客气，让我们见识一下你的真功夫！”还有人喊：“邦迪，摘下你头上的猪尾巴，揍扁这个中国佬！”
史迪文歪着头把大辫子甩到前面拎起来在脖子上绕上两圈，再把发梢塞进嘴里用牙齿咬住。龙探虎蹲，拉开了架式，双目精光熠熠。“动手吧，兄弟！”
查理张不能理解现在他们的关系算是怎么回事儿？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中国人之间格斗，是因为仇恨，没有仇恨打不起来，那些一时气昏了头的也是一种仇恨，短瞬的怨恨。若是真打起来，那就不讲什么规则，逮着什么使什么,目的不是比输赢而是给对方造成伤害，伤害对方的尺度则以对方引起自己气恼和仇恨的程度而定，总体原则是两个字：报复。就眼前这件事而论，他和史迪文原是好朋友，对方一时气恼的莽撞行为使他当众蒙羞，但这不是什么杀父之仇和淫妻之辱那般要死要活的事，当众还他一个带有侮辱性质的耳光，对方又没还手，也就齐了。也就是说，查理张的报复行为已经完成，物有所值，也许还赚点儿,因此他在感情上和道义上都不再有理由也没有情绪与对方继续交手。
查理张想转身走开，但是史迪文已经扑了上来…… 史迪文一个探身，出个直拳朝查理张的肚子捅了过来……拳来得重，但不很快……查理张本能的将身子往后一缩，让虚了来拳……屁股却撞在身后的桌子上……由于动作太猛，巨大的反冲力使查理张一头向前栽去……不幸的事就是这么阴错阳差地发生的，这一栽，查理张的脑门儿正好撞在已经向前失去平衡的史迪文的脸上，只听“哇”的一声惨叫，就见史迪文捂着鼻子向后倒了下去……
众人一片唏嘘……
史迪文，挣拧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殷红的鲜血从他那捂着鼻子的手指缝中淌了下来……他从旁边的桌上抓了一把餐巾纸去擦鼻血……把带血的纸塞进兜儿里……又揉了两个纸团将鼻孔塞住。
“好样的，查理，看不出啊！这叫…… 我师傅说过，这叫真人不露相，对吗？ 来啊！查理，这算不了什么，再……来，今天就是输在真的功夫面前也算让我开了回眼！”
查理张呆看着朋友史迪文的那张脸，左半边已经肿起呈青紫色，那只眼已睁不大开…… 鼻子，那本来是很帅的鼻子明显的倒向了另一边…… 他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把朋友伤成这样真是太过分了，尽管是无意的……本是一起来玩的……他伤心极了……决意不能让这种胡闹再继续下去！…况且他也不愿意穿着裤衩在这里继续亮像。他扭身就往外走……
“不—— 查理！你不能这样，知…道你看不起我，不屑于跟我比武，但…但我还没有倒下……不…你看，我又站起来了……不，查理，你…你应该给你的朋友以应有的尊……重！”
查理张没有回头。史迪文扑上前张开双臂来抓他…… 查理张转身用手去推，只是想把史迪文的胡搅蛮缠推开……两个人的胳臂扭在了一起……史迪文把查理张往近前一带，端起膝盖朝对手的下体撞去……
轰然的剧痛从胯下一直冲到头顶，查理张眼前一黑，随着史迪文的向前一推，倒了下去……头碰在椅子上，又摔落在地……这一下真的是撞得太重了，以史迪文那粗壮有力的腿，以他把查理张当成了行家而激发的勇猛。
史迪文站着愣了一会儿，见躺在地上的朋友再没了动静，就冲了过来……仆跪在朋友身边，用手拍朋友的脸。 “喂…喂……”
周围是一片由口哨、叹息和议论纷纷所构成的喧嚣。
“闭——嘴，都给我闭嘴！”史迪文猛地昂起头来狂喊。“谁要是敢再说我朋友一句坏话我就要他好瞧！”
“……对不起，查理……太重了，看……我把你伤成这样……”他喃喃自语地爬起身来，跑到那边从浸啤酒的桶里捧来一抱冰块……堆在地上……从花格呢裙上撕下一块布，将冰块包成了一个包……回到查理张的身边，把那个冰布包塞进了朋友的裆里。
他用沾着冰水的手继续拍打朋友的脸，见查理张仍然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他痛心地哭了，没出声，双眼淌下了眼泪……他的手哆嗦着，把朋友抱起来放在椅子上靠好，然后背过身来，在椅子前跪下，把头上的大辫子拢到胸前，双手伸到后面摸……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把朋友拉到自己的背上……他背起查理张，踟躇地朝门口走去……
从裆里融化出的冰水顺着两条光溜溜的腿激沥沥地淌了下来，再被深夜里的凉风一吹，查理张就懵懵懂懂地醒了……先是觉得下体和腹部爆裂样的剧痛……想起了在那一刻发生的灾难——那一嘟噜肯定已经碎了；接着，又闻到一股股刺鼻的、混合了香水味的狐臊气，察觉到自己是被这个混蛋背在背上……他拼命地挣扎，想逃脱出去，可是他的头像断了筋一样抬不起来，身体被剧烈的疼痛拘偻成一团一动也不能动……这时，他却听见了背着他的这个人突然得意地说：“哈…你又活啦！走着瞧吧，哼！我非拧下你的脑袋不可，谁让它撞扁了我的鼻子。” …查理张强睁开眼睛，向末路里望了一眼，那是一片漆黑的树林……驮到那里就会被埋了……他张开手拼命乱抓，在绝望中也许能碰到根可以救命的稻草……居然让他抓住了，他的手，摸着了垂在史迪文身前的那根辫子——真是祖宗有灵啊！…双手紧紧地把它攫住……提起来，勒在史迪文的脖子上……用尽了最后一点儿力气……！
“啊——！”的一声大叫。查理张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仓皇地睁开粘粘糊糊的眼睛：“怎么了？这是在什么对方？”
一束刺眼的阳光，从窗帘缝中射了进来。一束悬浮着金色尘埃的光片，落在他的手上，那只紧紧地攥着枕巾的左手上，暖洋洋的…… 可是头怎么会这么疼？…哇呀，还有膀胱、膀胱被尿憋得立刻就要炸开……那个可怜的小东西马上就不盯事了，尿液正一小股一小股地漏了出来……这是……
想起来了，是因为昨天晚上喝了太多的啤酒…… 噢，对！还有，史迪文说，晚上要一起去参加一个化装舞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