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不惑之年后回忆就渐渐多起来，悠悠往事象一根根丝一缕缕烟在脑际盘旋缭绕，挥之不去。都说老年人喜欢回忆，难道我老了吗？
回忆是甚么？它是经历过的生活在人们的脑海中留下的印记。按说年龄越大的人，经历的生活越多，回忆也就应该越丰富，其实并不尽然。如果单调重复的事情占了你生活内容的大部分，哪怕长命百岁，你的回忆仍会是贫乏的。而一个年龄不大的人却可能因经历过许多不同的事而拥有丰富的回忆。回忆就好像集邮，收藏丰富与否取决于品种的多少，而不是张数的多少。回忆又好像是一条金项链，生活中闪光的断片便是那一个个链环，它们闪光是因为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不论是喜悦还是悲哀，是轰轰烈烈还是平淡无奇。那或许是母亲乳房上的一颗痣，爷爷赏给的一粒糖，家门口水塘边的一株老树，在学校里得的一张奖状，初恋情人的一对笑靥，婚礼宴上一声美好的祝福，孩子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老母坟前的一串纸钱……回忆又像是一座正在建造中的桥，连接着每个人的过去与现在，你可以清晰地看到它的长度、造型和质量；至于现在和未来之间，则是一片空旷，那是你的桥将要延伸去的地方。你就是那建桥工，不断地架设这桥。你不知道它的终点在哪里，当你知道了，你的桥就架设完毕了，你的生命乐章业就划上了休止符。
我小时候常常在父母的客人造访时，或者在夏夜摇着蒲扇与邻居们户外纳凉时，绕有兴味地听大人们回忆他们精彩的往事，心中充满了羡慕。稍长大些后，喜欢读名人回忆录或传记，读着书就像随着主人公体验他们那一段段多姿多彩的生活。那时真盼快些长大成人，好去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拥有许多的谈资，说不定也能写出一部回忆录来。而大人们却羡慕我的年龄，说希望重返童年，重新设计自己，把此生过得更好。一位诗人曾写到：鸟希望变成云，而云希望变成鸟。这就是人生的苦恼，人们总是不满于现状，用此时未必真正成熟的心智去设想未来，用此时相对成熟的心智去评价过去，而恰恰忽视了把握好现在，于是总是在悔恨过去错误的同时，制造着构成未来悔恨的错误。洞悉人生的庄子早已道明：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如今我长大成人了，也经历过一些足以成为谈资的生活，回忆便会时时造访了，我也才理解了过去大人们所表示的那种遗憾，而遗憾是无法补救的。多少曾令我大喜大悲极爱极怒的实实在在的生活都化作了无形无影的回忆，让人感到空落落的，以致怀疑这生活是否真实存在过。而此刻正在经历的生活，到明天就又化作虚无缥缈的回忆。人生真的是一场梦吗？回忆与幻想常在我的梦中交织在一起，我醒来后，每每把回忆当成了梦幻，把梦幻当成了回忆。也许回忆与梦幻原是孪生兄弟。许多的梦幻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了我的行动，然后又变成了回忆。人是应该有些梦幻的，更应该有把梦幻变成现实的行动，于是回忆才能如梦一样色彩斑斓。回忆是飘渺的，又是实在的。我珍视回忆，因为它是我付出生命的钞票换来的唯一属于我的东西，所有其他曾经拥有过的东西都在生命单程列车窗口外随风景一道退远了，而此刻正拥有的东西也终将离我而远去，唯有关于沿途风景的回忆不断累积，伴我到终点。如果说生命是潺潺流淌的河水，回忆就是河水划出的河床；如果说生命是匆匆的脚步，回忆就是脚步踏出的道路。当小河干涸了，河床还迂回在那里；当脚步逝去了，道路还蜿蜒在那里，既显示出生命的实在，又显示出生命的短促和无奈。有的人把自己的回忆写成书，他也就等于把自己的生命留在了世上，哪怕他已离开人世。有的人虽没有写下回忆录，却以自己的德行或成就而永远活在了人们的回忆中。这样的生命是有价值的。有的人既未留下回忆录，也未有值得别人回忆的行状，庸庸碌碌一生，人一死去，痕迹全无，就象这世上不曾存在过这个人一样，这才是人生莫大的悲哀。
生命属于我们每个人只有一次，它又是那样的短暂。怎样使这一生过得有意义，是做人最大的课题。精彩的回忆意味着一个精彩的人生，它是我所渴望拥有的。要想拥有精彩的回忆，须拥有与众不同、起伏跌宕的人生，这要经过许多的挫折和磨难，付出许多的努力和代价，正如同珍珠是出于蚌的病痛。造物主给了我们各种感觉的能力，原本就是让我们尝受酸甜苦辣各种人生味道的。成功与失败，欢乐与悲哀，都是人生道路上灿烂的朝霞，是生命的应有之意。我不惜一次次放弃平坦安稳没有风险的生活境遇，换个活法，生活反过来给了我一次次回报，而最大的回报就是丰富多彩的回忆。今后当我浏览着自己的回忆告别人生时，我能够说：农村泡过，工厂干过，大学读过，世界游过，爱过，恨过，养育过，写过，发表过，得奖过……此生虽未臻辉煌，却也不虚也！
朋友们，为自己创造精彩的回忆吧，也许在这创造中，你以你留在世间的有价值的痕迹同时装饰了别人的回忆，就象泡出一壶加糖的咖啡，于己于人，甘甜与苦涩都化作了沁人心脾的清香。
原发表于2001年1月6日台湾《人间福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