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

“进来。”

川西坝子，公安临时分局代理局长汤琳转身面对新来的解放军干部时、似曾相识的感觉使她微微一愣，继而紧握对方的手热情地说：“欢迎您到我分局工作，您就是……”

新来干部非常豪爽：“鲍天招、服从上级命令来此工作，希望首长多多指导。”

“哪里，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汤琳给他倒了杯水，“天招同志，好面熟啊、是不是到米甸从事过革命斗争？”

鲍天招的眼波顿了一下：“缅甸？是的，抗战时期、我是在与缅甸相邻的雷允中央飞机制造厂工作过；怎么，汤局对那一带很熟？”

“哦！”汤琳急忙加深笑容，“当然啦，孔雀彩屏的地方嘛、给人的印象总是很深的；特别是月光下的凤尾竹，既是情侣幽会的好屏障，也是偷渡国境、瞒天过海的遮身草啊。”

“正是正是，”鲍天招连连眨眼点头，“没想到汤局、对那地方还真是是了如指掌。”

汤琳突然警觉到自己说漏了话，只好哈哈一笑隐饰过去：“都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天招同志啊，这次你以土改工作队队长的身份出使顺义镇，工作艰难任重道远、是趟苦差啊。”

鲍天招信心实足地站了起来：“这是党对我的信任，再苦再累、也当不辱使命；只是、我对那一带的历史延革和人文景观及地方习俗都一无所知，汤局，您能否给我个简单扼要的概述？”

“坐。”汤琳指着临时测绘的《川西地形图》：“准确地说，地处西南腹地，长江上游；是联接西南、西北和华中三大地区的天然纽带，东西南北的文化在这里交流，长江黄河的文明在这里融合；独特的巴蜀文化，神秘古朴的藏、羌、彝风情，有‘尔来四万八千岁、始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之说，自古以来同外界的交通不便，也因此受战乱的影响较少；但、这并不意味着文献名邦民风纯朴，因顺义镇属藏、羌、彝三大民族中为数较少的汉族，又因那里降水丰沛物产富饶、有‘难鸣犬吠相闻、市井闾阎不断，田肥地茂、岁无水旱之忧；国富民丰、时有管弦之乐，所产之物、阜如山积，天下莫可及也’的‘小江南’美称；所以、你到那里开展敌我斗争的政治工作会有一定的难度。”

鲍天招眨眨眼睛：“难道那里没有地主恶霸？”

“有，”汤琳的眼睛在地图和鲍天招的脸庞之间来回移动，“不仅有、而且是高级地主、高级土匪和高级流氓，所谓高级、就是与蒋家王朝关系甚密。”

“噢！”鲍天招被汤琳的眼波滚得有些不自在，但为了工作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那么发动群众，将这些高级败类的罪恶揭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不就行了吗？”

“问题就在这里，”汤琳的目光锁定在鲍天招的眉宇之间，“由于那里的平民百姓衣食无忧、因此与高级的们不存在借贷剥削之类的恩怨，也不存在杀父之仇霸妻之恨；所以像其它地方一样依靠群众开展工作的办法有些行不通。”

鲍天招笑了：“既然能够和睦相处，我们硬要去解放人家、那不是多此一举。”

“你这是什么话？”汤琳拧起眉头，“这是浩浩荡荡的天下大势，我们岂能厚此薄彼漏掉一角；无论如何，你都得在似乎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打它几个炮声隆隆的漂亮战。”

“这……”鲍天招咧开嘴唇：“此类无中生有的工作恐怕……”

“啧、你怕什么！”汤琳瞅他一眼，“那里虽没群众可依、可我们有的是武力，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再说，那里也有党的力量。”

鲍天招抬起头来：“力量，什么样的力量？”

“这个……”汤琳低下头来，“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那里的力量还相当薄弱；当时、川西支委深入基层发展组织，由于那里民众的排外心理、至使工作很不顺利，好不容易发展了一个党员、此人名叫尤天福；无奈此人对共产主义信仰毫无兴趣，好在此人多少读了几年书、颇知历史变革有助于社会进步的道理而免免强强入了党；你到那里后，给他委任个农会主席之类的职务干干，人往利边行、没有对高官厚禄不动心的。”

鲍天招的左眼斜了斜，本想说句什么、却又咽咽口水忍了回去。

“尤其重要的是、”汤琳的手又回到地图上，“那里不仅是联接西南、西北和华中三大地区的天然纽带，而且是紧接滇西南的重要碍口；目前、云南王卢汉已经通电起义，可国民党反动派不甘心自己的灭亡、命令第8、26军向昆明进行疯狂反扑；与此同时，我陈赓所部也正日夜兼程的向昆明挺进；为防止敌军残部迂徊西川再向境外逃窜，所以派你先期驻扎那里的战略意图……”

鲍天招“嚯”的一下站了起来：“保证完成任务。”

汤琳深感满意：“天招同志呀，你名誉上是土改工作队的一队之长，但你带走的是一个加强营、懂吗？实战经验你比我丰富、就不画蛇添足了；对了、你的助手是乔德迈同志……”

“乔德迈！”鲍天招显然大吃一惊，却立即笑了笑；“哪个乔德迈？”

汤琳的眉头闪了一闪，也立即笑道：“是位斗争经验很丰富的同志，指导员是林晗晶同志，她是这一带的老游击，此刻正在路上、很快就到。”

“哦！”鲍天招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难得首长们考虑得如此周到，我纵有天大的困难、也当不辱使命。”

“你更应该相信上级的眼力。”汤琳拿起一份文件，“好了，我得到临时政府去一下；这是你的组织编制材料，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

“是。”

鲍天招转身时、汤琳突喊一声：“李盛贤！”

鲍天招仿佛没有听见，顺其自然地走了出去。

“……这是刁万将军和安壁兰同志的骨血，你无论如何要找到她、并且确保她的安全万无一失。”临时政府办公室里，代理县长欧阳玉秀正在向土改工作队副队长乔得迈布署前去川西的任务；“夫妻俩虽然去了台湾、但他们为革命事业所做的大量工作我们不能忘记。”

“放心。”乔德迈一身戎装，目光炯炯；“于公、我不会违反党的纪律和政策，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无论她的父母是怎样的罪恶滔天，但孩子是无辜的；于私、我和刁万虽然曾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但他对我毕竟有过化干戈为玉帛的知遇之恩，如今我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他的孩子；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欧阳玉秀环顾四周压低话音：“有件事、我必须和你说清楚，此次前往川西，本来上级指定您为工作队长、既正营级干部；是我坚决反对、才把您换成副的，您是我参加革命的领路人、入党介绍人又是我的老师，我目前阻扰您仕途顺利的用心、希望您在今后能够明白；眼下，您务必做到的是、无论鲍天招干什么，您除了保护好刁一、就是做好他的阴阳助手。”

“放心吧。”

“另外，”欧阳玉秀的话被来自门外的脚步踩断……

进来的是汤琳，身后的韩子裕站在门外。她笑着伸出手来：“您好，德迈同志。”

乔德迈与她一握：“您好，汤局。”

“是代理汤局。”汤琳望了欧阳玉秀一眼，“都交代完了？”

“交代完了。”

汤琳落坐的同时警惕的扫了门外一眼：“我特意赶来、是有非常重要的情况要叮嘱德迈同志；军分区急电， 在此次前往川西的队伍或先期抵达那里的同志当中、有三个是国民党保密局的特务；其中一个代号不详，此人原是中统局潜伏到延安的卧底、后为执行‘到敌人后方去’的最高指示，被延安社会部安插到了重庆、所以是把二胡；此人老谋深算非常狡滑、从未有过大的行动，故而没有露过丝毫马脚；另外两人的代号一个叫‘缠鬼蛇’一个叫‘林中花’，军分区正在紧急排查、但没找出任何痕迹；据内线情报，此三人前往川西之目的不是为了破坏土改，而是为了实施一项代号叫‘明珠走廊’的启动计划；所以您此次前往川西、对任何人都不可掉以轻心，要特别留意突如其来的每一次紧急行动。”

乔德迈从《川西地形图》上抬起头来：“这样不妥吧汤琳同志，对每个人都怀疑、还怎么开展工作；再说我只是个副的，主动权也不在我手上呀。”

“正副也是官呀，”汤琳扫了欧阳玉秀一瞥、随即笑了一下，“再说我也没对您说过对谁都怀疑，只是要您多长个心眼、尽量减少敌人给革命带来的损失；好了，我会让林晗晶同志全力配合您的工作的；就这样、我走了，有什么困难随时与我联系。”

“好吧，”乔德迈也站了起来，“我也要到宣传科去一下，就陪汤局走一程。”

出了院们，汤琳望了跟在后面的韩子裕一眼、说：“德迈同志，您觉得鲍天招这位同志怎么样？”

乔德迈吃不准对方的意图，只好笑一笑：“初次见面、不大了解。”

“他，虽是投诚过来的蒋军、但革命立场是比较坚定的。”汤琳运目留意着平静的小巷，突然话锋一转；“德迈同志，您还记得米甸小镇、记得李盛贤吗？”

“哪忘得了，”乔得迈说，“只可惜我一直没见过李盛贤；汤局，您怎么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汤琳眼笑眉不开：“没什么，只是我觉得、这鲍天招同志的相貌怎么会跟李盛贤一模一样。”

“是吗？”乔德迈大吃一惊，“竟有这么巧的事！汤局，您仔细审核过鲍天招的档案吗？”

“档案没问题”汤琳放慢脚步，“抗战初期、他是雷允中央飞机制造厂的一名中尉采购员，德宏沦陷后、他翻越野人山死里逃生，出缅甸、经曼谷飞香港，后参加过一九四四年的松山反击战，后跟随卫立煌去了长春、在郑洞国的60军当了一名营长直至投诚。”

“哦……”乔德迈记得，李盛贤的失踪、洽好是一九四四年；可他想起欧阳玉秀的叮嘱，就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眼前就是三巷交汇的岔路口，汤琳伸手与他握别：“再见吧德迈同志，如还有时间、就来局里坐坐。”

“一定一定，再见了汤局。”乔德迈目送着韩子裕跟着她向南巷走去，就转身往北走去；刚走了四十来米，正要怪进一条窄巷、却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