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此次再访越南西贡，曾逛逛当年唐人区的一些街道和巷口，心中泛起了小时候在一个巷口租书摊和很多同龄的小朋友一起蹲着看小人书的情景。今天那条街道和巷口依稀如旧，摆卖的却都是小食摊了。
上个世纪50 年代前后还在上小学的阶段，笔者最沉迷的一个课外活动就是看小人书。小人书小小的一本，版面都不超过一张A4的二分之一，广东话叫“公仔书”，闽南话叫“古书”。那时侯还没普遍流行现在儿童喜爱的漫画书，出现在华侨儿童阅读市场的就是小人书了，老爸顾着做生意，见我没妨碍正常的学校作业和课外补习越、法、英文，也不来管我；母亲就老是唠叨：“吃饭咯，还看‘古书’！”
这是笔者童年的一个温馨的记忆。当年，越南西贡（Saigon今胡志明市）和堤岸(Cho Lon)唐人街区的一些街道就有一些出租公仔书的小摊贩在做生意，有的摊贩甚至把书放在藤制的大书包里，定时踩着自行车走街串巷，把书送到顾客家里。顾客大多是华侨小男孩，孩子们口袋里有几个零用钱就租书看。
记忆中，小人书都是香港出版的，大多数书的图像是采用简单的中国国画的手法画的，内容一般都是中国“古书”的故事，像“封神榜”、“水浒传”、“三国演义”、“七侠五义”、“西游记”、“聊斋”等和一些江湖保镖押镖打斗的故事。当时看公仔书对书里人物打着圈的对白和简单的注解是不甚了了，但对故事的内容印象还是挺深的，也确实从中间学了不少的汉字，并养成了喜爱阅读的习惯。
笔者看公仔书的兴趣一直到上华校初中一才结束，那是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长大了，该看大人的书了，于是开始接触学校图书馆的“正统”书籍。记得整个中学阶段，笔者是西贡领翁桥区（Cau Ong Lanh）母校福建帮的明德（城志）中学图书馆的常客，当年的图书馆管理员苏振声老师（40 年代离开福建厦门到越南定居）一定特别给我介绍新到的新版或再版的好书，很多是中国当代的和一些中译的外国文学名著，师生之间因此建立起来的深厚感情，一切都还历历在目。此次再访西贡，路过母校，母校上个世纪初由闽南侨商聚资兴建的法兰西式的两层气派庄重的建筑，和后来70年代初南越变天前取代它的新的四层教学楼内的图书馆、教室和一些老师的形象都一下子清晰地回到了心间。
除了路过母校之外，笔者特意路过也座落在领翁桥区的广东帮的开明（广肇）中学。又一座很气派的法兰西式三层楼宇，前边具有漂亮骑楼的建筑，凝聚着上个世纪初广东侨商热心教育的心血。记忆中，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它三楼正中的大图书馆，在西贡华校中它的藏书颇值得骄傲。70年代初（72--75）笔者在该校任职教务主任期间，从这个图书馆中获益非浅。当时该校聘请的教务员就要兼任图书馆员，专责编书录和处理借书和还书事务。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这个图书馆的书录和它四壁书柜丰富的藏书无疑是一个知识的小宝库，收藏着不少珍贵的中文藏书，包括中国古典名著和一些30 年代，40年代的著名作家、诗人、学者的经典文学著作，很多都是上海商务书局、中华书局、生活书店、上海书局、开明书局等著名出版社出版的，有一些是难得一见的珍版。
据笔者所知，其他华校如潮州帮的同德（义安）中学和福建帮的福德（福建）中学，也都在40年代末，在来自中国的热心教育的老师们的经营下，建立了具相当规模的学校图书馆。据悉，这两个也很著名的华校的老师，很多出身自厦门大学、集美学府和广州的中山大学等，学校的教学和读书风气非常浓厚。可以说，直到1975年，越南南方的华侨能在“越南化”的处境下很好地保持中文的水平和中华传统文化，各华校的老师和图书馆都有一份很大的功劳。
1978 年年底笔者离开越南，远走天涯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曾回母校明德中学任职，越共也在这期间开始排华，学校的图书馆于是在窒息的政治气氛中只剩下派发教科书和卖文具的功能了，其他华校的图书馆也没能避过同样的打击。
感谢当年给这些华校选购图书的老师，他们传播中华文化，提高华侨子弟的中文听、读、说、写的水平，这条文化的纽带深藏在很多越南华人的身上，这多少可以解答来自中国大陆或香港、澳门、台湾地区的中国人的一个惊奇：这些今天多已垂垂老矣的越南华人不只会听、会说、会读、会写中文，其中一些还很懂得中国和中国文化，以宏观的环球视角解读今日的中国。可惜，当年大量的珍贵的典籍和文化的心血，都在70 年代末，越共政府的排华浪潮中散失、淹没了。
往事如烟，含有很多的唏嘘和惆怅，但，回到现实的今天，三十年来作为一个澳洲华人，笔者要感激和庆幸澳洲提倡的多元文化政策和现代网上科技的发达，笔者把自己对中华文化的执著从越南带到了遥远的澳大利亚，并且在继续不断的进修中，深深感觉拥抱的那份执著让自己的生活充满了阳光！
2007年5月写于阿德莱德2011年1月补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