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冷风从平时密不透风到忽然大敞四开的窗户进来，钻进鼻孔，刺激鼻粘膜，郑世秋抽了抽鼻子。周围人影绰绰，喘息急促，空气焦躁不安。有些僵硬的躯体被卷进棉被，就是干妈亲手缝制的结婚当晚盖的那床大红龙凤鸭绒缎子被，抬起来，摇摇晃晃，不知去往何处。不要！不要摇晃！脑袋里已经生出个活物，东一头西一头乱撞，想冲破脑壳，思维成了一锅浆糊，再摇晃，真的不分东南西北青红皂白……

小女孩——《周公解梦》里的“小人”，不吉祥的东西，刚出生就被嫌弃，扔到福利院门口，也是裹在棉被里。丢女孩子一定要在冬天，包在棉被里，天冷肚饿扯开嗓子哭，便有善人出现。夏天？善人走过来，只一眼，看穿是个女孩儿，扭头转身去了，平添许多变数。冬天，棉被包着，层层打开，孩子肚兜裹着，暖烘烘胖嘟嘟粉嫩嫩，那一刹那，兴许动了恻隐之心，就当捡了个离家的小猫儿小狗儿。

“哎——呦——哎——呦——”救护车的警报真恼人。

活物怎么跳进脑壳里？白酒，刺鼻辣眼齁嗓子的迷魂汤。他憋着坏，逼我喝酒，醉翁之意不在酒。酒是穿肠毒药，丝丝缓缓下了肚，生出热气腾腾的爪子，百爪挠心，柔肠百转。旁边还有个额间、眉角和鼻窝堆满皱纹的女人，抢过酒杯要喝。他笑，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你们拼酒，我当裁判，佘太君大战穆桂英。酒桌上碰见了，狭路相逢，谁还顾得上有没有这出戏！佘太君绰约多姿，是个厉害角色，把他的魂魄勾了去。

“世秋——快醒醒——，世秋——”熟悉的声音，遥远的呼唤。

郑世秋、张世荫两口子煤气中毒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剧团的每个角落。

“听说这煤气中毒，容易落下后遗症：大脑受损，行动迟缓。如果真是那样……咱们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虽说跟她没交情，还得看团长的面子不是！”

“娶媳妇打幡儿，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煤气中毒有什么了不起，谁没挨过熏似的。你那小心思我知道，这回有机会上台了是吧！”

“小人之心！谁稀罕呐。就是不上台，我一分钱工资不少拿，小日子过得舒坦着呢！”

“听说没？这里面可能有猫腻。张世荫外边有相好的。团长能不护着自己的徒弟？他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人红遭人嫉。你们这些人，哎！”

郑世秋足足休养了两个月。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

裴玉兰通过关系正式调入剧团，现在随团到深圳巡演，饰演《穆桂英挂帅》里的佘太君。张世萌还是杨文广的A角，煤气中毒中他毫发无损。郑世秋饰演的穆桂英的B角成了A角。冯芸霞在郑世秋入院的一个月后，突发心梗，在办公室撒手人寰，当时跟前没人。秘书小赵进入办公室时，发现她手里攥着一封没贴邮票密封好的给郑世秋的信，便专程到筒子楼转交世秋。此刻，世秋正躺在宿舍，胃里翻江倒海，呕吐不止，动弹不得。小赵说是煤气中毒后遗症加上老师去世忧思过度，建议她去医务室看看。医务室郑仁和翻着眼球把脉，末了 “哎” 了一声，说世秋你有喜了。 

从院医务室回到筒子楼几分钟的路，郑世秋跌跌撞撞如过雪山草地。院子里的法国梧桐已经枝繁叶茂，可以遮蔽刺眼的阳光；花圃里丛丛的月季，单瓣、重瓣、高心卷边，红、粉、黄、白，还有混色，散发着芳香。四周静悄悄的。家属们都去火车站迎接巡演胜利归来的英雄们，只有郑世秋孤零零坐在花圃围栏的水泥墩儿上——出神儿。

干妈冯芸霞的影子时不时在眼前晃动，一会儿送汤一会儿端药，还悄悄在耳边说世秋你个傻孩子，世萌就是年青贪嘴，没头苍蝇似的，谁还没打这儿过过？就连你干妈我——，等你怀上孩子，他一准儿收了心和你踏踏实实过日子。哎！团里人都说干妈目光如炬，难道她就没有看走眼的时候？张世萌心里有我没我不知道，他身体倒是一直没闲着，看着躺在床上柔弱无骨的老婆更像打了鸡血。郑大夫是出了名的小喇叭，明天，怀孕的消息就会传遍全院。干妈如果还活着知道了这个信儿，会不会喜出望外？“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郑世秋湿了眼眶，忽然抑制不住大放悲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