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发型的款式没有太多的追求。头上顶着大菊花，耳边摇晃着葡萄串不是我的风格。但是，没有追求不等于没有要求。我一向认为，人的发型就像人的衣着，应该是一个人个性和气质的延伸。我崇尚自然，梳妆打扮首先悦己，其次为人。我不烫发，始终留直发，这就对美发师的基本功有较高的要求。
年轻的时候，青春活力，长发飘逸、乌黑浓密，喜欢梳个‘马尾巴’，易于打理，既适合我的长圆脸型，又符合我的性格、气质，不少人说我很像日本电影《远山在呼唤》里的女主角倍赏千惠子。
长发梳腻了，就去王府井‘四联’剪个短发新鲜一下。
八十年代初，在广东人经营的发廊还没有大规模地进军北京的时候，‘北京四联理发馆’是当时最高档的理发馆。
组长杨师傅是南方人，他的技术是手屈一指的。
杨师傅经常去南方技术交流，带回一些新款式，他在店里始终处于龙头的位置，我一直跟着杨师傅。
那个时候每周工作六天，星期天去剪发要排队，剪好发，再逛两个商店，基本上一天就过去了。当时剪发的手法是用梳子撩起一绺头发，然后用剃头的推子横扫。短发的款式很少，稍一不留神，就是一个‘老妇女’式。
九十年代初来到澳洲悉尼。
随着年龄的增长，无论发质还是气质已不适合留长发，整个人正在一步一步地像真正的老妇女迈近，又得重新寻找我满意的美发师。
后来终于遇到了俩位从广东来澳的年轻美发师
Sam
和
Peter
。此时他们剪发的手法已有了改进，先用梳子梳起一绺头发，然后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再用剪子横剪。
Peter
的手法很娴熟、麻利，基本功好，设计的发型时尚且不夸张，我很满意。
Sam
很认真，又有耐心，基本功也很好。
他总是说：“你的头发有点卷”。每次剪完发，再用去薄剪子修，把卷的部分削掉。这样，既蓬松，又服帖。因为很难找到
Peter
，我就跟着
Sam
了。
跟着
Sam
从
Marrickville
到
Campsie
。
后来
Sam
与别人合伙在
Hurstville
开了一家发廊，我又跟到了
Hurstville
。
Sam
的发廊生意不错，挺忙的，因为忙以前的认真劲就打了折扣。
我总是编些理由，希望他认真些，就对他说：“
Sam
，我要去参加朋友的婚礼，帮我好好剪”。
或者说：“
Sam
我要去海外旅游，帮我好好剪”。
Sam
的确剪得不错
。有的时候我实在编不出理由，就说：“随便吧”。
Sam
就真的随便了。如果遇到有人在排队，
Sam
就更随便了。
好在基本的发式还在，我也就不抱怨什么了。
2008
年的一天，去了
Sam
在
Hurstville
的发廊却不见
Sam
的人影。问了合伙人才知道，
Sam
下海了，做生意去了。
我说：“他不是一直在海里扑腾吗，怎么又下海了”？
可能
Sam
是借着
8
的谐音到别处发财去了，没有人告诉我他的去处，打了无数次手机也没有回复。
怎么办？
我跟的美发师失踪了。
我真不愿意把我的脑袋交给那些以数量取胜的理发师，个别人给人修理头发就像修理地球，抓起一把头发就像抓起一把扫帚苗，咔喳一大剪刀（对不起，我可无意打击一大片）。
现在美发师的手法又有了改进，给女人剪发，剃头推子早就淘汰了。像
Sam
和
Peter
使用的工具都是那种迷你的各种剪刀和刮刀。
抓一把头发，不是横着一剪刀，而是侧着一点一点的剪。
像我这样不染发，不烫发，又不拉直发，只是洗、剪、吹，不能给人家带来太多的经济效益。人又不年轻，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妇女，要求还蛮高，要剪得好，又要显年轻，想想是不是挺不着人待见的？
近年来每次回北京探亲，去王府井，经过‘四联’时，总是要进去看看，怀一下旧。
杨师傅早就退休了。
此时的‘四联’已今非昔比，小小的门脸，装修得很简单，理发员自己的发式都那么老套。
合资的、独资的美容美发厅和发廊比比皆是，改革的浪潮似乎快要把‘四联’这个小小的国营单位淹没了。
再看看那些豪华的、令人望而却步的美容美发厅，经营名目种类繁多，令人眼花缭乱。价格订的也让人瞋目结舌，不花个几百、上千的都不算是消费。
在悉尼我一度找不到满意的美发师，但我一直试图在发现满意的美发师，就像在寻宝一样。
你信不信，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在我每天上下班的路上，发现了一家韩国男士新开的美发厅。
首先吸引我视线的是店内的装修，无论是色彩还是家具和灯具的款式都很具现代艺术感。
在有就是美发师自己的服饰和发式都很‘酷’，这就像一个活广告，说明他有很好的审美能力。
后来发现他的顾客在逐渐增多，多为有品位的年轻人，打出广告的价格也还合理：女士洗、剪、吹
20
元起。
终于有一天，店里没有顾客，我决定进去试一试，选择了一个合适我的发型，坐下来就开剪。
第一感觉，他很认真、熟练，具有一流的基本功，剪出的效果我很满意。
后来每次经过他的美发店，看到他的顾客真的是越来越多，有韩国人，也有不少中国人。
有一天我家的热水器坏了，还没有换好，我想干脆去他的美发店洗、剪、吹。
到了他的美发店已是傍晚近七点（晚七点关门），他示意我前面有三位男顾客，我好像没有太多的选择，表示我愿意等。
我坐在沙发上，一面翻阅着时尚发型杂志，一面看他给顾客剪发，与其说是在看，不如说是在欣赏。他腰上跨了一个皮包，里面装着各种小工具：有各种剪刀、刮刀、电动推子，一副很职业、很耍‘酷’的样子。
他的手法娴熟、流畅，动作自然、和谐，和他的韩国同胞们聊得火热，说的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听着发音就像：前轱辘不转，后轱辘转。
只有他一个人给这些顾客们做洗、剪、吹，跑来跑去，忙得不亦乐乎，还时不时地回过头来，看看我是否等得不耐烦了。
我第一次感到看人理发也是一种享受，第一次发现美发和理发有着如此的区别，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作造型师。
他给三位男士设计了不同风格的发型，真的是很完美，我在一旁不住地叫好。天地良心，我可真不是他雇来的‘托’。
他为三位男士服务了一个多小时，他们都满意而去。
终于轮到我了，他的手法始终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一小撮头发，然后用小刀往下刮。无论是洗头、剪发还是吹风，都做到了尽善尽美。
最后还用电夹子，把头发拉直。
整个过程中，我们都在闲聊。
从美发店的装修，聊到韩剧，又聊到他的经历和他的家庭成员。
作为一个美发师，移民到了澳大利亚，非常喜欢这里，曾在西人的美发店里打过工，又在澳洲
TAFE
里当过老师。
现在自己开店当老板，同时担任日本美发产品在澳洲的独家代理。
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仍然保持着未泯的童心。
他为他的姐姐感到骄傲，她是新南威尔士大学毕业的心理学专业的博士，现在是他们社区受人尊重的心理医生。
我对他说，你也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你在美发这个职业领域里做得如此尽善尽美，中国有句话，叫做：行行出状元。
我的发型也完成了，我十分满意，与我挑选的款式不但形像，也神像。他对我说：“这个款式很适合你，你显得年轻了”。
我问他如何收费，他说：
20
元。我给了他
25
元，我不能因为一时满意扰乱了市场，况且还有下一次呢。
我们互相说了再见，无疑他已经是我锁定的美发师了，我想他也一定认为我是他忠实的‘粉丝’。
29/09/20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