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公李瑞锋返回大家庭后，曾提议在绵阳开个皮坊继续他的生意，理由是自己对皮鞋产销流程熟门熟路，易于上手。大外爷李云峰不同意，他认为绵阳发展迟缓、社会形态滞后于成都、重庆，产业选项不能过于超前。你要让绵阳人的家眷婆子们不粘褙袔不纳底、不锤稻草不打鞋，去花大价钱大买你的皮鞋穿，恐怕比登天还难。 

新兴产业中大外爷只看好洋碱（肥皂）。除了持续运作洋布店、纸烟店这两项稳定的商务之外，大外爷大力投入肥皂产业，扩建肥皂厂。外公平时习惯用胰子（香皂）洗脸，因而建议兄长选精油添香料增设胰子产品，大外爷不打算尝试，他相信在这民心实惠的县城里，任何洋盘花架子都有风险。他死死地盯准了洋碱。洋碱成本低，售价廉，洗衣服洗被单远比草木灰、贝壳灰、皂荚、槵皮、大碱、烧碱、火碱……都要方便。果不出大外爷所料，肥皂需求面广、消耗量大，回头期短，李家的肥皂生意可谓财源滚滚…… 

顺带一提，做肥皂需要炼制猪油，从而副产大量油渣儿。除了师傅徒弟的饭食里每日必有油渣儿之外，节俭的老祖婆还将油渣儿定为李家餐桌上没完没了的一味菜，两名儿媳翻着花样烹制：糖油渣儿、焦油渣儿、葱香油渣儿、椒盐油渣儿、裹面油渣儿；豆鼓炒油渣儿、榨菜炒油渣儿、冬菜炒油渣儿、豆瓣炒油渣儿、泡豇豆炒油渣儿；油渣渎茄子、油渣渎豆腐、油渣渎魔芋、油渣渎圆子、油渣渎鲢鱼……纵然在碗碟里千变万化，吃腻了它就是油渣儿…… 

大外爷在陕西宝鸡有一家纸烟分店，长期兼顾很是辛苦。正好，兄弟回来了，于是大外爷派我外公去宝鸡常驻，经管那分店。可以想见外公当年北出蜀地天府之国，步入陕西荒山秃岭的景象如何凄清；也可以想见外公沐风栉雨、披雪经霜，远离妻儿父母的心情如何悲凉。“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一片孤城万仞山…… 春风不度玉门关。”…….请容我乱引古句大肆渲染，我猜想彼时彼刻，外公的满腹诗书必定在撩拨乡愁和排遣孤寂正反双向都起过不小的作用。 

外公作为一位读书人，明智达观，账目清楚，不负兄长重托，将买卖经营得稳中有升，密里透活。外公虽有文人的清高，却不摆幺老爷的架子，加之他喜欢吹箫唱曲，又有广结朋友的天性，很受徒弟、仆僮们爱戴，在业余闲暇难免与他们同饮共醉，不太拘泥主仆礼仪；无意之间让死板僵化的长辈老仆受冷落、失面子。而那些老仆又如何解得他们幺老爷“高歌取醉欲自慰……”的风雅和“望阙云遮眼，思乡雨滴心。” 的复杂心境呢？人的舌尖可以用来品味，也可以用来“调味”，终于，几个老仆人利用回川进货之机，到大外爷面前把我外公透透地参了一本。在宝鸡的情况通过他们的愚心钝眼加以描述，竟成了我外公聚赌渎职、花天酒地。大外爷气坏了，明明知道那铺子越来越旺，却决定马上关张。也好，成全外公结束了他的“流放”岁月，回到了妻儿父母兄嫂身边，然而愚仆的谗言也诋毁了外公所有的辛劳，大量的盈利与进账大外爷心里有数，却没有褒奖彰显。经年累月外公落得个劳而无功，回到绵阳成天出门为人题匾书联、会文友，独自排遣。 

家里的杂使佣人周嫂是个势利眼，见幺老爷无功而回，大老爷余气未消，就开始在两房女眷之间兴风作浪，闲言碎语挑唆大外爷的次女，我三姨妈，说是大老爷养两家人，那边娃娃更多，如何不平云云。三小姐混淆了主仆尊卑，一度伙同周嫂刁难自家的幺婶，我外婆为此受了不少委屈，大外婆和大姨妈作为三姨妈的母亲和姐姐也不制止管教。我外婆识大体，不和下人与晚辈争斤论两，只提醒大嫂说，三女儿年纪小，一来不了解大家庭的情况，二来不该跟下人参合。不料大嫂袒护自家女儿，生平头一回妯娌间发生了争吵。老祖婆心里偏爱幺房，却又不愿得罪长房，干脆避进佛堂里数珠子不予理会。 

我外婆对大外婆说，我们一房人当年在成都开作坊日子过得尚好，不是要来投靠你们的。我们听从大哥的安排回来一起过，成都变卖家当的银钱不立字据实心实意全数交给了大哥；我们当家人在宝鸡经营生意这么久也是赢了利回来的。外婆所要表达的意思是尺有所短 寸有所长，一起生活各自都尽了心，各自都尽了力。 

可是经大外婆传到大外爷耳中却变成了我外婆在闹分家。过去的规矩大，大伯子和弟媳妇通常是不直接搭话的。大外爷通过内人传唤弟媳到堂屋，三人都坐下，大外爷拿起一只茶盅子，说：“弟妹儿，一家人在一起才能成器，好比这个茶盅，你看……” 大外爷将手一松，茶盅跌碎在地，“要是分了家，就不成器了。弟妹儿，现在你明白这个道理没有？”我外婆百口莫辩，作为弟媳又不可能在大伯子面前张张巴巴地多嘴，连目光都只抬到看见大外爷衣襟那么高，低眉顺眼“嗯”一声，将委屈全部咽进肚子里。大外爷松了口气：“周嫂，拿撮箕来扫了！”…… 

外婆晚年给我讲起这件事依然委屈满腹：明明是她挑事端想闹分家，往我头上栽……那个茶盅子实际是教育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