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讲过一件最为惊险的事------她被抛甩到了院子中间，谁干的呢？电。

绵阳县城通电了，几条主要街道早就架好电线杆子，挨家逐户，陆陆续续接通。某某家、某某家已经接好了，就像外婆小时候听哥哥说的那样，线一扯灯就亮，不燃蜡不熬油，很是方便，于是更加期盼起来……一天，接电线的人终来到李家……

那天外婆和大嫂依旧忙碌于灶前庭后，待到电工午休时离开，才抽空过去看，只见廊前悬着一扎红红绿绿的塑胶线，外婆一边对她大嫂说：“这个当头绳才紧扎咧。”一边顺手就拿指尖掸了一下。说时迟，那时快，外婆腾空而起一屁股飞坐到了庭院中央，那是一种粗野而无形的力量，摔得她半天爬不起来。后来半个来月站着腰杆疼，坐着屁股痛，外婆不得不拿一个有顶孔的篾编鸡罩当板凳，将尾椎骨架空，坐在厨房里和大嫂一道捡菜煮饭。自那时起外婆一辈子忘不了电有多厉害。

四姨妈李少华心灵手巧，生性活跃，常常被长辈抓差做这做那，牵床单、订被子、晒干菜、洗器皿……越做得多她就越会做，甚至连纳鞋底都学会了。因为勤快能干，老祖婆总是叫我四姨妈给她洗脚，修剪脚趾甲，还要洗裹脚布。祖婆是典型的三寸金莲，十天半月才拆开洗一次，那股冲天的恶臭可想而知。长此以往四姨妈忍无可忍，灵机一动，她假装失手，用剪子尖悄悄戳她奶奶的脚丫，“哎哟哟，死女仔……不要剪了”……四姨妈无言的反抗成功了，但刚长大一些的小孃李书华不得不接替这一“重任”，小孃告诉我，祖婆的裹脚不但臭，夏季还出现过成片的虱子卵，令她毛骨悚然。

小孃还对我说：“你妈小时候会唱歌，嗓音优美。在学校，孩子有错老师要打手板，遇到你妈有错老师总会说：‘李茂华唱支歌箕囖。’即唱支歌就不追究了，不体罚了。”家母李茂华是一位安静的姑娘，总喜欢抱本书坐在一旁，任凭妹妹弟弟在一起嬉戏或争吵，一概不为所动。久而久之，家中长辈习惯并默认了家母这种状态，任由她看书，从来不喊她做事、也不叫她帮忙。这应该是后来家母不擅长家务的主要源由……记得我都念小学了，长期跟随我们的外婆回四川照看我五舅舅的孩子去了，家母才开始在昆明自己家里学做饭，那时定量肉十天半月才能买一次，却好多次都被烧糊了。作为一名医生，家母开刀动手术得心应手，缝合创口打“外科结”麻利且牢固，但她却不会缝补衣服，甚至不会订纽扣……

我五舅舅李荣敷常被他爷爷我祖爷爷叫着跟他满院子找狗屎扫狗屎。那时家里养了三条大狗看家，其中一条取名“精卫”。据说这几条狗还为我四姨和小孃“担待”过一次大过呢，一次四姨妈和小孃不知为什么真的动了气，平常的嬉戏打闹变成猛烈的推来搡去，小孃被推了一个踉跄，背脊“咚”地撞在半截入地的大水缸上，“哐”一声，缸体破裂，蓄水四溢。怎么办？孩子挨骂受罚也罢了，老祖婆平素没事都要喋喋不休地数落人，在这个年纪上更是变本加厉，如今破了这么大个缸，天知道她会念叨到哪年哪月。当老祖婆追问水缸破损原因时，外婆急中生智，回答：“狗打架。”居然给遮掩过去了，可见那三条狗的确够大的。

李家有个规矩，好东西都要敬给爷爷奶奶吃，没有娃娃们的份。我们今天的理论是小的需要保证营养，老的吃清淡些少病。可他们的理论根据是老的要抓紧享口福，晚辈将来有的是机会。因此大家庭的饭桌上孙辈很受限制，这不能拈那不能动。外婆一无闲暇，二无闲钱，没办法给孩子们加餐或者哪怕弄点零食。逢年过节家里做果仁杂糖，把孩子们馋得心慌，老祖婆却要将糖存进瓦缸备着慢慢待客。当时的理念糖属于营养品，为了孩子们，我外婆铤而走险，去储藏间里“偷糖”，那些杂糖装缸时是用干粉层层隔开、排平的，如果偷偷拿走几块会留下明显的空缺，外婆爽性揭走一层，收到到屋里慢慢分给孩子们。

我们听说过读书人窃书不为贼，同理，母亲为孩子盗糖也应该不应该算偷。这位舐犊情深的母亲就是当年的那位书香闺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