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

您好！

坐在火车上，向家的方向奔驰......天色向晚，匆匆掠过的路边景色，渐渐地隐匿在悄悄聚拢过来的暗影中了，此时，我的耳畔却幽幽地响起了你的喟叹：“......如今匆匆岁月逝去，倦飞的鸟儿归来，情也难留，景也难留......”顿时，一种莫名的怅惘、愁苦的意绪充塞心头，难以言状......

噙着泪读您的《苔痕集》，不是一遍，不是两遍，是三遍、四遍！每一次掩卷，心中都泛出酸楚、悲愤、不平；都要扼腕、欷歔、拍案！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一年？！不是一件衣服穿旧了破了，可以再做一件新的；不是一餐饭囫囵应付了，下一餐可以丰盛精致地补偿回来；甚至不是一座大厦颓坍了，可以重新再修再建。那是青春，是生命，是杜鹃啼血唤不回、奔流入海不复返的鲜活的生命！二十一年呐！人生最可宝贵的青壮黄金阶段！曾经阳光帅气、风流倜傥，出家门时还蹦蹦跳跳的您，回归时，已尘满面鬓如霜，疲倦憔悴、步履蹒跚。“学校的钟声依旧，人事已全非。长戟犹在手，而岁月已留痕。”这深沉的咏叹，饱含多少悲愴、多少冤屈、多少无奈？！而“是哪位高手把我的人生调弄成了这般模样！”就是直接的血泪控诉了！虽然您说，这“仅是琐忆”，却已像重锤敲击我的心头！您内心的苦况，也许永远无人能确切知晓和企及，只有天地为鉴了。

深秋的傍晚，残阳如血，独自一人，带着被您的书搅起的心绪出门漫步.....您说您是不计瑕瑜，....从心窝里掏出来，只是把这血泪斑斑的伤痛隐去了.....但，在那渊然沉潜的字里行间，我仍是感受到了您火山岩浆般的激烈情怀——

“我好好读着书，变成‘异党嫌疑’；我好好教着书，又变成‘右派分子’。国民党统治时期说我是共产党，共产党统治时期又说我是国民党，那么我整个人生岂不被撕裂为不成形的纷纭碎片了吗？.......”

“......风雨过后，我应该怎样去面对这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破碎的残年余生？又如何去抚慰那因为我而受到伤害和摧残的无辜的孩子们和善良的妻子呢？难道这就是我们这代人应该承受的时代的不幸吗？”

——这慨然诘问，谁能回答？！我仰头向天，无语凄对！凉意袭来，绿地的萋草，在秋风中，摇摇曳曳地伸展到那望不到边的尽头.....天纵有涯,哀

 伤无限！真的没有，没有来路可回头！

可幸，在人妖颠倒、黑白混淆、没有公理、没有正义的年代，您仍能凭借着对善良人性未泯的期盼，对天理犹存敬虔的信奉，让自己在绝望中免于自弃，免于沉沦！

您将心窗打开，为的是把黑暗请出去，而不是邀请它进来！所以，你的心境始终是澄明的，正因为如此，您不怕人所侮，务在不自轻！当群情汹汹，对你大加挞伐的时候，您不卑不亢；当有人暗示您揭发别人以减己“罪”时，您置若罔闻；当所谓的高官，从鼻息中透出轻蔑的敷衍时，您立马起身，昂然拂袖而去.....

而对学生，您 “捧着一颗心来”，用的是真心，动的是真情，认认真真地上好每一堂课；您守着做人的底线，“宁屈己，不害人”，正正直直，坦坦荡荡，哪怕是泰山压顶，绝不亵渎自己的良知，绝不出卖自己的灵魂！正因为如此，即使是在您戴着“历史反革命”、“右派”的帽子，被报章铺天盖地、连篇累牍地点名批判时；在大街上拖板车、在荒坡上执牛鞭时，您的人缘声望，依然不坠！那位悄悄登门、拉着您的手久久不忍离去的学生；那位不知您去向，为能见您一面，竟在大西门足足等了您三天的人；那位自身难保，却仍尽己所能为您挡风遮雨的校长；那位恪守承诺，拼力将您接回合肥治病的劳教医生..... 这些至性深情，这些义举，全都源于对您人格品德的敬重、仰慕、折服！是为您的善良和正直所感召啊！

在您的书中，没有看到一字一词的对整您、坑您、推您下井的人的抱怨责难，更多的是在您危难中扶您一把、送您一程、喂您一饭的人情恩德。也许，您认为，那些带着面具生活的人，他们面具背后的躯壳都是脆弱的，而灵魂都是温热易感的吧？只要因缘际会，就相信那一股善意与原始的热情，因每个人都有那一颗易感、易碎，却充满了爱的心，是吗？所以，您能从苦难中掘出黄澄澄的金矿来！

您的一生是如此的不平常，这不平常就是能从平常中获得启悟，练就“未见面能知人；没出门能识路”的本领；这不平常就是能将生死大痛，转换为鲜活不尽的生命的趣味。您读书、吟诗、书法、唱歌、跳舞、演剧...... 老年活动中心一流连就是十数年！

您自题书名为《苔痕集》—— 不是鲜花，不是嘉树，甚至连茂草都不是 —— 苔藓而已！可是，您知道么？青苔是一种生命力何等强韧、坚毅的植被啊！都说“万物生长靠太阳”，却独独这青苔不需要！越是阴冷、潮湿、幽暗、寂寥，就越能顽强地附著、蔓延、滋长！那时的您，被打翻在地不算，还要再踏上一只脚，哪有享受阳光的权利！但庆幸的是，您心中正义的太阳却从不曾沉沦过，这就是为什么，岁月风尘的剥蚀，政治中伤的污垢，从不曾弄脏您的丰神仪态！哪怕是在最艰难困苦、最暗无天日的境况中，您依旧风度翩翩、仪表堂堂！作为一个满腹经纶、才华横溢、胸怀大志的耿介之士，您初衷不改，信念长存。您铿锵地宣告：“我之为我，自有我在。破帽遮颜，胸中无碍。糊涂半生，混沌初开。千锤百炼，不是奴才。”您追求“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境界，以古代贤人志士作毕生的楷模！大伯，您是真君子，是真正的士！

您的“苔痕”岂止透出一缕信息和希望，那是为春回大地泼釉加彩，铺霞叠翠！但愿黑暗已留身后，前路坦荡如砥！

祝

安好！

侄媳 淑萍

2016年5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