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尼华人中老年歌唱比赛有感

我们这批留学生，咋一下就变老了呢？

老了，就去跳舞，去唱歌。这年月，已不时兴成群成片打太极拳、练书法了，那都是我们的父母到岁数时的“瞎忙活儿”。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靓丽的风景线”，在我们祖国大大小小的城市公园里安静呈现（引号里的话摘自我父母所言，他们均已逝去）。早过时了。

我认识或者知道的几个中老年移民每周也是忙呵呵的，除了支应生存所需，余下三分之一统称为休闲时间，通通用于练发声、练咬字、练动作、练节拍、练配合，基本是祖国退休的人们练什么，我们——我某天也加入其中——就练什么。半老华裔毕竟不多，练的规模就属个别行为。倒底是在祖国之外，热闹不起。

当然， 我们祖国亲人的下一代也唱歌，比如凤凰传奇，比如王铮亮。凤凰传奇唱的时候，人们都去听，还跟着雄健的节奏可劲儿地跳舞，其中包括我的老同学——数我们这一批大妈大叔跳得狠，跳到楼上的下一代直往父母辈的我们同学头上泼粪水砸果皮，尽显小将本色，很受伤的！王铮亮唱的上层次多了，令老同学以及在彼国的我不约而同泪花花地在电视机外到处寻找：时间都去哪了？

我们唱和下一代唱，不同处在于下一代唱的是下一代自己写的或改编的，算是他们心中的歌；我们唱的是著名革命艺术家为人民群众热情创作的，算是我们好听的歌。

一支好听的歌也是一首神圣的歌，那时还年青的我们听到了，只是静静地感动，默默地激动，形不露色，情不出体，多见严肃和木讷。而我们的内心却澎湃着对歌唱家和音乐家无限的仰慕和崇拜：“郭兰英唱的乔羽写的！李双江唱的傅庚辰作的！马玉涛唱洪源生茂词曲！张越男唱过《北京颂歌》，卞小贞和付林，妈呀，好了不起！”稍起野心掂掂，自己是否也到那水平——调子那么高，声音那么亮，嗯，篡党夺权吗？不想也罢。

流洋他国。一夜间，子女就窜起了个儿，立马超过才为父母的我们。他们上大学了，工作了，搬到外面去住了，不要我们管了。

算是青梅竹马的闺蜜，澳洲相逢又二十多年，如今成功的女商人，知天命后，抛金舍玉拜师学歌剧学钢琴学乐理去。年幼时，她想来着，还藏着掖着自练过。这不，重拾梦想不几年，至少让悉尼一位几近隐居的西洋耄耋音乐家惜叹：资质和勤奋，大师级的…

不怨红颜尽，但喜才华生。“我就笑笑。都是命注定。”闺蜜说起，云淡风轻，将练艺生涯继续着，是完不成的命注定。

几曾何时，澳国的华族中老年也站上文娱舞台竞秀。祖国如火似荼发泄自我的新兴文化在华人移居国强烈折射，风源是出自西方诸国，可进入中国就发势席卷中华大地，又余风习习返回源头各国，变成了东风劲吹。

可是故国文化的流风余韵顽强显现？

我也站在了舞台的一侧，将镌刻在骨子里的歌词念了又念。乡俗小调，还归僻壤；伤痕旋律，斗转星移。只是歌者还活在那些年间，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先将卜卜狂跳的心脏捧着，跟现场僵持着，音乐一起，格外的平静，开始…。后来，我将这临界体验同数次参加某独项比赛的儿子们交流，母子遭际高度一致。我把参赛的第一首黄土高原的山曲儿甩完，听见了掌声，而饱注情愫的后一首伤感缓歌《心中的玫瑰》最终悄无声息——显然，那个时代已经结束，忽略了。下台后，还知晓后一首歌慢了半拍，然属超常发挥，有年龄相仿的老哥前来赞好…

那是两首短小的歌，所有参赛歌中最低技巧的压箱底儿旧货。纵听其他参赛名曲，或高亢激昂，或宛转柔情，因卫星媒体常有提及又或屡屡重播，至少叫做经典老歌。自叹弗如：一首金曲时长已在四分钟以上，等于我歌的两首之和；歌手唱功架势均娴熟老练，绝非偶成。似我，闪亮台上一站，远视眼死盯住后方门柱上一张在“18”上斜划一杠的红色告示纸，再看不见近处人脸长何样，跟台下零交流，死定！

那么，今儿，在这儿，和我比试唱歌的中老年人又都是谁呢？

以为能碰见认识的人，哪怕哪里仅见过一面的熟人，都没有。不管哪位参赛者，三言两语，就可探底他们到澳洲时间不长，甚至就是来观光会亲的旅游朋友，要么也是澳中双方来回穿梭的特别人士。赛歌主办方还提醒带上家人朋友。我朋友家人众多，还真带不来一个：比赛时间他们大多都得上班打工，尽管他们好多都够了祖国标准的退休年龄，而且不乏年青时的善歌者。另有几位姐妹则不得不打起精神同绝症抗争。呜呼！当年的我们怀着对公平幸福之祈求，几乎赤手空拳，同一干患难与共的同胞和家属们并肩拼搏又同享闲暇、共解乡愁，是不是做得太过？依然不够？抑或我们离开出生地太远太久了，故国的当代文化已剔除了我们，而我们也不能适应、不能接受，也就远之、不再参与？我调整时间斗胆去唱，战战兢兢，于舞台的魅力中体味出文化的疏离，有参赛者说：“就是玩儿！”我嘴里重复：“玩！” 心底却涌出无限的惆怅：玩不到一块儿了！

赛毕返家，已是黄昏。老公及儿们迫不及待询问赛果，尤其小儿，盯住我嘴巴上的口红等佳音。我二十来年不抹它，他得到的答复是落选。这一老二少失声痛惜，失落情怀竟也出乎我意料。故落此文，以遣愚怀。  

2014-07-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