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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为什么说护士是白衣天使
作者:华坨  发布日期:2013-08-23 02:00:00  浏览次数:4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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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都知道,人们把护士说成是“白衣天使”。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说法呢?是教课书里这么说的,是媒体里也这么说。因为她(他)们一身洁白,多是些漂亮姑娘,做着救死扶伤的工作;名冠其实,不言而喻,勿容置疑。但是以前我对这些天使们并没有特别好的印象。打小在中国生活了30多年,就医住院的经历总是有的。那些冷言冷语,横眉立目,嗔前诧后,大呼小叫,推三阻四,甚至摔盆瞪眼----总之,医院里的噪音和不愉快大多是由这些天使们制造的。直到今天,我变成了一个残疾人,在澳洲住了医院,才对这个问题有了新的认识。
         我的残疾是那种下身瘫痪的高度残疾。不能站立,寸步难移,行动靠轮椅,换位要人抬,伴有大小便失禁;看护我要多麻烦有多麻烦。那阵闹腹泻,频繁上厕所,不慎跌倒在地,喊来救护车,虽然没有受伤,但腹泻问题应该解决,就被直接送进医院。住院观察吧,我们要找出你腹泻的原因。医生这么说。   
         住院的头三天未做任何治疗,验血验尿验大便,一通的检验和观察。但我对照顾我的护士们开始有了认识。从早上说起吧,每天早上她们要用吊架把我从床上放在坐便椅上,推到厕所去如厕。如完厕,把屁股给我擦干净(自己无法擦),然后推我到淋浴间去洗澡。打香波搓毛巾,上上下下把我洗干净后,给我穿上衣服。然后把我吊回床上吃早饭(医院的床是可以坐起来的)。吃过早饭,再把我吊进一个可移动的沙发里,推到娱乐室去看电视。中饭晚饭都送到我的跟前,直到什么时候我说想回房睡觉了,再推我回房,吊我上床,插好尿管,盖好被子----- 这是顺利的一天。但通常都是不顺利的,搞不好就拉了尿了,床上,身上,沙发里------说不准是哪。那就重新来一遍,洗澡换衣服,吊进吊出。绝不敷衍,毫无怨言。这么说吧,就连夜里你睡的不舒服了,想翻个身,她们也管。我是因腹泻住院的,自己又不能动,最怕拉在床上,一有便意就急的不行----- 护士妹就抚摸着我的头,对我说:不要怕,不要着急,我理解你,任何人如果把粪便解在床上都是一件很难堪的事情,可你是病人,这不是你的错。我们每天都做这样的工作,也习惯了。你尽管放心,你不管弄成什么样,我们都会搞干净的。就像一个母亲在对她的婴儿说话。
         三天后,医生过来跟我说:诊断结果出来了,你的腹泻是由于严重便秘引起的。(我第一次听说便秘能造成腹泻)因为你整天坐在轮椅上不能运动,肠胃蠕动降低,造成严重便秘。肠内压力增高,引起脱水性排泄。我们做出的治疗方案是,用手将堵塞你肠道的宿便掏出,然后每天辅助些软化大便的药物-----   我一想到要让护士用手去掏,怎么个掏法?就觉得很有些别扭。我问: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吃泻药什么的?医生说,有。有一种通常是病人在做肠镜检查前服的药,一剂下去,全部排空,虽然有些痛苦,但不会对身体造成持久损害。好,就用这个。我说。这样对谁都方便。
          一会儿,护士把一杯药送来了,看着我把药灌了下去。说此药半小时后起作用。我说,如果药性发作,我可控制不了,还是先把我吊到坐便器上让我坐在马桶上等吧?她说,不行。不符合规章。十五分钟以后我来安排你如厕。十五分钟后,护士把我送进了厕所,坐在了马桶上,我的心才踏实了,总算没有出什么意外。过半小时护士跑来问我:怎么样了?我说,还没到哦。再过半小时护士又来问,我说还是没感觉。又过了半小时,还是什么都没有。两个小时过去了,护士说,这怎么行?你太难受了,还是把你放到床上去等吧?我说不行不行,也许说来就来,我还是坐在这里等吧。三小时后,我沉不住气了,对护士说;你去问问医生,要不要再加点药?护士跑去问过后回来说,医生不同意加药,说此药没有不灵的。那咱就再耐心点等吧。四小时过去了,还无反应,我对护士说,你去跟医生说,我强烈要求给我加药。我认为继续等下去是徒劳的,继续徒劳的等下去我也受不了啊。护士只好又跑去问医生,这次她带回一杯药给我,看着我坐在马桶上把药灌了下去。这下我踏实了,抱着势在必得的心态安坐马桶,死等药力发作。又等了两个小时,也就是说,当我在马桶上持续坐了六个小时以后,药力终于见效了。腹内一阵翻江倒海,座下砰然稀里哗啦。护士听到消息,喜上眉梢,说,医生的治疗终于见效了!她等我排泄完毕,给我擦净屁股,然后把我推到洗浴间去淋浴。淋浴时她一边给我打香波擦身,一边开玩笑地对我说,一会儿我要去查查,你是否打破了吉尼斯坐马桶最长时间的记录。我回她说,去查吧,如果申请新记录成功,有奖金的话我分你一半。
         洗过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她说,我把你吊进沙发里去娱乐间看电视吧,今天你太辛苦了,应该好好放松一下。我没意见,就这样,她把我吊入一个移动沙发里,推我到电视前,然后给我送来了晚饭。澳洲医院里的伙食比飞机上的好,不仅有数套可口的主副时任你挑选,还提供水果,酸奶,冰激凌,多种果汁,咖啡或茶任你选择,而且全部是免费的。我翘着腿,舒服地躺坐在沙发里,一边看着电视一边不慌不忙地品着美食。
         就在我享受生活的时候,灾难降临了。腹内一阵鼓噪,后门轰然洞开,“泥石流”爆发了。因为我是陷在沙发里,黄色泛着泡沫和恶臭的粪水泡了半个身子。我立刻明白,是我服下的第二剂药发作了。赶紧喊护士,小护士跑过来一看,“my god!”一声,呆住了。我能说什么呢?大祸已经酿成,粪水顺着沙发的缝隙在往地毯上流淌----- 我无颜以对,无地自容,无能为力,不可言状。恨不能立刻从人间蒸发掉,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任凭她们发落。马上又跑来两个护士,其中一个大概是组长,见状,她冷静地说了一句,立刻回房。三个护士把我推回我住的单人房间。可她们怎么办呢?如何下手呢?那个领头的护士又沉着的说了两个字:“bed bath”。三个护士立刻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她们先用大浴巾将我身上的粪水吸走,然后用小手巾沾着清洗液从头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擦,不放过任何角落。擦脏一块手巾扔掉,换新的。三人轮番上阵,配合极为默契,不肖片刻,就将我从上到下周身擦的干干净净。擦净身体后,她们把我吊到洗浴座椅上推到淋浴间去洗澡,彻底洗干净后,再给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一切搞妥当了,护士问我,要不要再去娱乐室看电视?我说不去了,不去了,早点上床睡觉吧。我这样做是为了给她们减轻些负担。于是护士把我吊回床上,盖好被子,临别时向我道了句晚安。我对她说,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给你们添了这么多的麻烦。她说,你不要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 我们和医生,还有你,是一起在跟侵害我们人类的疾病做斗争。在这个斗争中你是最艰苦最勇敢的一方。
          就是这句话,令我彻夜难眠,泪流满面。它震撼了我的灵魂,颠覆了我许多认知。我仿佛听到了天堂里传来的声音,使我顿开茅塞,大彻大悟:我豁然明白了,什么叫“人道主义”。明白了,为什么人们把护士说成是白衣天使。在我们人类文明中,任何思想,任何精神,一旦被缀上“主义”这个尾巴,就一定有着深厚的理论基础,一定有着严谨的思维逻辑。因此,人道主义,就绝不是人类感情中那些简单的:善良,同情,怜悯。也不是用人类道德中的慈悲,仁爱,宽容所能解释的。护士的这句话,不正是向我们揭示了人道主义的理论基础吗?
        我们残疾人和许多危重病人,有时会有痛不欲生的感觉,甚至有生不如死的时候。那时我们就会问自己:如果你的存在只是在经历痛苦,如果你的存在只是在浪费地球上有限的自然资源和宝贵的社会资源,那还有必要将这样的生命延续下去吗?我以前会说:我是为了我的亲人和我的朋友们活着,他们爱我,不希望我死掉。可是今天护士给了我正确答案: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顽强的活着,你就是在为人类的健康做贡献。如果我们引申此话的意思,那就可以这样理解:那些奥运会的金牌得主们是在挑战着人类在健康情况下能力的极限。而我们,则是在挑战着人类在病残的情况下生存的极限。护士的话不仅抚慰了我们身上伤痛,而且给了我们生存的尊严。
        我宁愿相信这么深刻经典的话不是这位护士自己说的,很可能是教科书里写的,她只是在此时随口就把已经作为信条书本语言背了出来。要不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所有的护士都同声同气。照顾过我的护士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黑人有白人。他们来自世界各个地方:有波兰,俄罗斯,埃塞俄比亚,印度,韩国,日本,还有中国。有的留着大胡子,有的承认自己是同性恋。他们都有着自己民族的文化传承,有着自己的兴趣爱好,秉性和脾气也各不相同。但是,对待病人,却一样的耐心一样的不厌其烦。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在澳大利亚接受了大学本科的护士教育。我相信,人道主义一定是这个专业里最重要的一门课。当他们把人道主义当成了他们的理性和信念,当他们把手中的每一项琐碎的工作和实现伟大的人道主义理想联系在一起,当他们把那些在痛苦呻吟中的病人看成是自己的兄弟姐妹,当他们把在垂死挣扎中的病患者看成是在与侵害我们人类的疾病做斗争的勇士,他们才会有如此不嫌不弃无怨无悔的奉献精神。他们比天使更伟大,天使只负责替上帝传达天堂里的福音,而护士,不仅把我们人类最美好的人道主义精神传播于社会,而且在用自己的双手为病患者清理着污垢解除着痛苦。
       我很早就看到过那张著名的名为《胜利日之吻》的照片:二战胜利日时,一个水兵与一个护士在纽约时代广场当街热吻。那时候我是这样理解的:战争结束了,新的生活开始了,离开战场的水兵憧憬着新的美好的生活,男欢女爱是美好生活的一部分。现在,我才知道我那时的理解是多么的庸俗和无聊。我才知道,对于一个在战火中,随时都有可能伤残甚至牺牲的士兵来说,这些护士,对于他们,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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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3-07发表
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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