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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文评论

关于思考的通信
作者:张镭  发布日期:2017-09-11 21:11:38  浏览次数: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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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瞒你说,我都不好意思说,我在思考,尽管每时每刻我无不在思考。

不好意思,绝非客套话。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整天所思考的那些东西,都是一些什么东西!

我的思考有价值吗?有意义吗?我常问自己。如果有价值,是何样的价值?如果有意义,又是怎样的意义?

人们需要我的思考吗?我的思考对人们有帮助吗?

不瞒你说,很小的时候,我就有了思考的习惯。不过,那时所思考的,不是人的,而是关于这个世界的。我对世界上所有看得见的东西都产生了兴趣,而我又不能很好地解释这些东西。比如太阳、月亮、星星;比如狂风、暴雨、雷电。

这是一个未知的世界,一个值得人类探索的世界。

我渴望快快长大,我想掌握、了解这个世界。但真是不幸!随着年岁的增长,尤其当我步入了人的世界之后,人的问题便逐渐取代了世界的问题。也即,我由对世界的关注,转至对人的关注。

事实上,倘使只是关注,倒也还好。可怕的是,我深陷其中,且无法自拔。这并不是我乐意的事情,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是由不得我的事情。

有人说,社会是个大染缸。我想说,我掉了进去。每个人都得掉进去。

年少真好,也真天真。那时压根不去想人的事,包括我自己的事。总认为,人就在眼皮底下,人就在我们身边。每个人都在过他自己的生活,与我有什么关系!

当严酷的社会破碎了我的天真,令我不得不重新审视、端详我身边的每一个人时,我痛苦地发现,人,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和颜悦色,那么温良恭俭让。他们有着丰富的内心世界,有着惊人的大脑。他们的大脑里装着的不只是天才的智慧,还有天才的阴谋。他们干好事、善事,也干坏事、恶事。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好事都是他们干的,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坏事也都是他们干的。

你主张与人为善。我也是。只是,与人为善,他人是否也善了呢?

我对人的看法,不似你那么乐观。其实,我并不十分关注个体的人,我关注的是整体的人,以及他们的生活。

我觉得,人愈来愈复杂。人类的生活也是这样。

我不喜欢复杂。人原本是简单的。为什么简单的人会变成复杂的人?从我的体验来看,当我的心思全在自然世界里时,我觉得我是简单的。当我脱离自然世界,走入人的世界时,我被他们的复杂搞昏了头脑——似乎,我也复杂了。

我为何喜欢简单呢?因为人简单的时候,一切都是简单的,我甚至觉得,所谓简单,其实就是单纯。

你常说,世上好人多。我不这样认为。我认为,世上好人不多,坏人也不多,多的是不好不坏的人。

我在这个人的世界上活了几十年了。你说我阅人无数。言下之意,对于人我是很了解了。不瞒你说,我最痛苦的事,恰恰正是人的事。我敢打赌,除了上帝,没人敢说,他认识了人。

不错!认识人,才是世上最困难的事。

 

认识人的问题,是个世界性问题。中国人在思考,外国人也在思考。

我对人的思考,只能从我们自己的文化出发。我曾说过,中国是最有文化的国家。但最有文化的国家,是否就意味着他的国民也是最有文化的人呢?这个问题还真的很要命。就国人的现状而言,真不敢说他们多有文化!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何最有文化的国家却没能培养出最有文化的国民?

看看这个世界,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现实:不同的文化,的确能够培养出不同的国民。

我不会说中国的文化不好,我只是认为,在中国的文化里活人、做人,每个人都觉得好难、好累。男人说,做个男人好难,女人说,做个女人好难,好不容易混出点名气,则齐声感叹:做名人更难!

我生在中国,我是中国人。我深受中国文化的熏陶,成了一个有中国文化背景和烙印的中国人。但我是一个可悲的中国人!我的可悲乃在于,我被自己的文化熏陶,却没能在这种文化里茁壮成长。某种意义上,我是一个失败的人,尽管有时我并不愿意承认。

我爱中国,我爱中国文化,但一面爱着,一面又困惑着:为何在中国,人们总觉得做人难,做人累?为什么我们总不开心?

如果与中国文化没有关系,那问题又出在哪里?

我也不相信这是我们文化的原因,但当我实在找不到答案时,我又总怀疑与文化有关。

思考人,思考人类,我不是最好人选。让我思考这个问题,有些自不量力了。但如果谁要是认为,思考这样的问题是毫无意义的,那他可就错了。卢梭曾经这么说过:“至少我个人这么认为,在人类拥有的知识中,最有用但最落后的是人类对自己的了解。”

可人类却凭这一点点有限而又落后的自我了解,甚至包括人对自然环境的长期迷信与误解,人类愣是将自己当成了造物主的宠儿,天经地义地做起了“王”。

只有卢梭是清醒的。他深知人类对自我的了解,既有限而又落后。

事实上,人连自己都不了解,又如何了解人类呢?

人是一个谜。无论他是神造的,还是进化的。尤其前者,即神造人,那就更神奇了。神在哪里?他为何要造人?造人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神造了人,那人类有时连神也亵渎,神岂不是造出了一个孽种?

神把人造出来,是为了保护自然,还是为了毁坏自然?

神把人造出来,就是干人杀人的勾当的吗?

当人类互相残杀时,我恨的不是人,而是神。

人是一个谜,答案或许掌握在造物主手中。要想找到答案,你就得找到那个造物主。可如果那个造物主并不存在,他本身就是人造的,这又该如何是好呢?

天地混沌,人亦混沌啊!

 

人来到世上,如果感到做人既难又累,那生之乐趣便要大打折扣了。

中国人没有宗教信仰,所以,死了也就死了,没有谁还准备再回来。

忽然想到那些移民的中国人,他们是去寻找信仰呢?还是想从此做人不难、做人不累呢?

即便他国能够满足他们的愿望,实现他们的梦想,那浸润了他们几十年的母国文化,难道移了民就能踪影全无?消失殆尽?

我不相信,移了民,人就能变成新人。要完全融入他国,绝非易事。更重要的是,他国文化即使再伟大,也未必就能把移民的人也弄得伟大!文化的事,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需要的是时间。

移民容易,丢掉自己的文化,难!

这并非是说,我反对别人移民。我倒觉得,如果条件允许,移民也是不错的选择。

如果允许我移民,我倒是想尝试一下移民的滋味。我最想尝的一个滋味,就是我想看看,活在他国,做人还难不难,还累不累?

我没有这个可能,因此,我这辈子都回答不了我自己提出的问题:中国人深感做人难,做人累,究竟是因为生存艰难,还是因为文化因素?

我之所以强调文化因素,那是因为,中国人的生存谈不上“艰难”这两个字。中国的GDP多少,我并不关心;我只关心中国人吃饭问题,当然也关心环境问题、治安问题和言论自由问题。

依照我的理解,也是我们大多数人的理解,有了饭吃,有了衣穿,有了房住,对忍饥挨饿久了的中国人来说,过的就是天堂生活了,谁还好意思说艰难呢?

可生活不艰难了,为何做人还是难呢?还是累呢?

作为中国人,尤其是有能力改变中国,改变中国人命运的那些人,他们应该就这个问题帮中国人做点事。所谓做点事,即帮助中国人解决,直至解除做人难、做人累的事。

这件事做起来会很不容易。我们的世俗太强大了!我们的观念太强大了!我们的规则太强大了!我们的生存之道太强大了!这一切归结到一起,其实就是我们的文化——世界上唯一的一种文化,一种规范人、制约人的文化,一种无论你多么孔武有力,无论你多么桀骜不训,最后都得在它面前低下头来就范的文化。

中国人不是不想改变这种文化,许多人早就想了,可想一想是可以的,但这种文化会告诉你,你只能想一想,你顶多想一想。

毛泽东改变了中国,他让中国人民站了起来。站了起来!多么了不起!多么 伟大!可是,站起来并不意味着我们从此就要与自己的文化决绝。还是这片土地,还是这群人,还是这样的文化!但实事求是地讲,新政权的诞生,让中国人的人际关系的确变得简单多了,也亲和多了。但这样的光景维持得不长,人际关系就开始复杂了,凶险了,六亲不认了。

我们普遍地把那场革命称之为“浩劫”。这是一场以文化之名而开展的革命。这是一场革文化的命,革文化人的命。革的结果,把人心革乱了,把人心革坏了,把文化革没了,革得中国没文化了。但奇怪的是,好的文化没了、丢了,坏的文化、恶的文化却发扬光大了。中国人之所以深感做人难、做人累,就在于我们至今都没能把丢弃的好的文化找回来。也许这需要时间,但坏的文化、恶的文化的去除,难道不是也同样需要时间吗?

 

文化是什么?阿尔贝﹒加缪说:“文化是人类面对宿命的呐喊。”

他又说:“是的,我们感兴趣的是我们的宿命。”

中国人对宿命很有兴趣。

但是,我们并不知道宿命意味着什么?

宿命有着很浓重的宗教气味。

那么,我们该如何理解中国人的宿命呢?毛泽东是抗争这一宿命最成功的人,只可惜,他没有把这个抗争进行到底。

他之后,就无人再做抗争宿命的事了。所以我说,要解除中国人做人难、做人累这个困境,恐怕很难,恐怕没人做得到。

难道做人难、做人累就是中国人的宿命?我们就不能快乐一点活着?

我没有这个能力打破这个宿命。我自己也在这宿命里。

如果文化乃是人类对于宿命的呐喊,那我们不免有些哀伤!哀伤什么呢?哀伤我们从来不呐喊!我们一直默默地活着,从做奴隶开始,一直到今天我们做好公民 !做模范公民!

我们喜欢默默地生活吗?未必!我们之所以默默地生活,是我们内心有恐惧。我也是一个好公民,当然,我没能做到模范公民。但是,很对不起政府,很对不起社会,我竟然不知道何为好公民?何为模范公民?

如果好公民就是不呐喊,宿命地活着,那我这个人怕未必够格。因为,我偶尔会叫喊一声,尽管没几个人听得见,有人听见了也装作听不见!

因为,宿命,于中国人而言,就是装聋作哑,不招惹是非。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那么,人类到底还要不要思考呢?我们当然会说“要”。但人类能思考些什么?人类的思考能给人类带来些什么?这才是问题的根本。

如果我们把造物主赐予人类的这个独特的大脑,用到了邪恶上,上帝岂止发笑,上帝应对人类大皱眉头,心生厌恶。

事实上,人类的这个大脑的确都用于思考人的事情了。思考人未必方向不对。问题是,思考人什么?倘为人类的幸福而思考,那该多么高尚啊!可你见过多少这样的人呢?

如果我们不能做到为人类的幸福而思考,那还是不要把人类的思考看得那么高贵了。真正高贵的人类,真正高贵的思考是什么?这个才值得我们认真思考。我开不出良药之方,很大程度上缘于我的思考也是令上帝发笑的那种。但总有智慧之人。加缪在《蒂巴萨的婚礼》里写的一段文字,给我带来了“会心的微笑”。他写道:

至少是现在,一阵阵波浪穿过颤动着金色花粉的空间扑到我的脚下,在沙滩上散开。大海,原野,寂静、土地的芬芳,我周身充满着香气四溢的生命,我咬住了世界的这枚金色的果子,心潮澎湃,感到它那甜而浓的汁液顺着嘴唇流淌。不,我不算什么,世界也不算什么,重要的仅仅是使我们之间产生爱情的那种和谐与寂静。我不想只为我一个人要求这爱情,我知道并且骄傲地与整个人类来分享,这人类生自太阳,来自大海,活跃而有味儿,它从纯朴中汲取伟大,它站在海滩上,向它的天空那明亮的微笑送去会心的微笑。

很显然,人类不再思考自然了,更不再迷信、误解自然了。人类开始思考自己,开始迷信、误解自己了。

不敢说,人类现在走的是迷途,是不归路,但显然人类走的路也非正途。

妄图把人类送回人类之初,那当然是没有这个可能了。恕我悲观,我认为这正是人类不幸的本源。当人类只为着物质而存活的时候,人类是没有希望的,人类也是没有意义的。

但我还会像大家一样,继续思考人,只是这并不意味我的大脑里只有人这一种东西。事实上,世界如此美好,而这美好并不来自于人。简单地说吧,我们四处旅游,看的是风景,而不是看人。谁会为了看人而四处旅游呢?

你说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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